淩晨五點半,天色將明未明。
林晚星站在城郊批發市場門口,撥出的白氣在寒風中迅速消散。她裹緊了米色羽絨服,手裏提著兩隻保溫袋——一袋是熱豆漿,一袋是剛出籠的鮮肉包子。
批發市場已經醒了。
搬運工推著平板車穿梭在巷道裏,車輪碾過積水發出沉悶的聲響。檔口卷簾門陸續拉起,老闆娘們用方言高聲報著今日的貨價。空氣裏混雜著紙箱的油墨味、塑料製品的化學味,還有角落裏早餐攤飄來的油條香氣。
這裏是整座城市小商品流通的起點,也是“星辰”品牌供應鏈的第一環。
“王姐檔口”在C區17號,位置不算最好,但門口收拾得幹淨利落。卷簾門已經拉開一半,裏頭亮著白熾燈。一個四十出頭的中年女人正蹲在地上,用計算器核對著一疊發貨單。她穿著深藍色工裝,短發用黑色發夾別在耳後,手腕上戴著一隻表盤磨損嚴重的電子表。
“王姐。”林晚星彎下腰,聲音放輕。
王淑芬抬起頭,看到來人時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小林?這麽早?我還以為你今天不會來了。”
“答應過的事,總要來的。”林晚星遞上保溫袋,“趁熱吃。”
兩人就著紙箱坐下。王淑芬咬了口包子,豬肉白菜餡的汁水溢位來,她連忙抽紙巾擦手,動作裏透著常年勞作養成的利落。
“你那個對手,”王淑芬嚥下食物,開門見山,“昨天下午又來了一趟。”
林晚星握著豆漿杯的手指微微收緊:“周明軒?”
“不是他本人,是個戴眼鏡的小夥子,說是助理。”王淑芬從圍裙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說要簽半年的獨家供貨協議,開的價格比你高15%。”
名片上印著“周氏商貿”,右下角有個極小的家族徽記——這是周明軒父親公司的子公司。
“您答應了嗎?”林晚星的聲音很平靜。
王淑芬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我要是答應了,你還能在這兒跟我吃包子?”
她起身走到櫃台後麵,從鐵皮檔案櫃裏抽出幾份檔案。最上麵的是周氏助理留下的合同草案,條款密密麻麻,但有幾處用紅筆圈了出來。
“你看這裏,”王淑芬指著第七條款,“‘乙方需保證每月供貨量不低於三萬件,若未達成,按差額部分貨值的30%支付違約金’。”
又翻到下一頁:“再看這個付款週期——貨到後60天結算。也就是說,我要墊兩個月的貨款。”
林晚星接過檔案,一頁頁翻看。晨光從卷簾門外滲進來,照在紙麵上,那些苛刻的條款像潛伏在陰影裏的刺。
“還有這個,”王淑芬的聲音冷了下來,“他們要求我停止給你供貨,否則視同違約。違約金是合同總金額的50%。”
批發市場的人聲漸漸嘈雜起來。隔壁檔口傳來打包膠帶的撕扯聲,“刺啦——”,像某種警示。
林晚星合上檔案,抬起頭:“王姐,您為什麽沒簽?”
王淑芬沒有立刻回答。
她起身給自己倒了杯熱水,捧著杯子站在檔口門口。外頭,一個搬運工正把成箱的貨品壘到推車上,紙箱側麵印著“星辰·定製帆布包”的字樣——那是上週發出的最後一批貨。
“我做這行二十年了。”王淑芬忽然開口,聲音在清晨的喧囂裏顯得格外清晰,“從擺地攤開始,三平米的小攤位,賣些發圈、襪子。後來租了檔口,做批發,再後來開了個小廠。”
她轉過身,看著林晚星:“二十年裏,我見過太多人了。有開賓士來進貨,三個月後就跑路的老闆;也有騎三輪車起步,現在開連鎖店的夫妻檔。這個市場啊,最能看到人心。”
林晚星安靜地聽著。
“周家那個助理,”王淑芬走回來坐下,“他把合同遞過來的時候,眼睛裏寫滿了‘你們這種小供應商能拿到我們周家的單子該感恩戴德’。他翹著二郎腿,等我給他倒茶。合同是列印好的,一個字都不讓改。”
“而你呢,”她的語氣柔和下來,“第一次來我這裏,是暑假吧?穿條白裙子,背個帆布包,拿著一本手繪的設計圖冊。你說你想做校園文創,但預算有限,問我能不能先訂一百件試水。”
林晚星記得那天。重生後的第七天,她帶著僅剩的五千塊錢,在這個市場裏轉了整整六個小時,最後停在王姐檔口前,因為隻有這家願意聽一個學生講完她的想法。
“我當時想,這小姑娘挺有勇氣。”王淑芬笑了,“一百件,還不夠我開機器的電費。但我還是接了,因為你說了一句話。”
——“王姐,如果這批貨賣得好,我下次訂一千件。如果賣得更好,我會一直在這裏訂貨,直到有一天,我的品牌能讓你檔口的生意也變好。”
林晚星輕聲重複了那句話。四個月過去了,從一百件到一萬件,從帆布包到筆記本、手機殼、文創禮盒,“星辰”成了王姐檔口排名前三的穩定客戶。
“所以你看,”王淑芬從抽屜裏拿出一份完全不同的合同,紙張還是溫熱的,顯然剛列印出來不久,“我昨晚自己擬的。”
這是一份長期供貨協議,但條款截然不同:
第一條,供貨量按林晚星每月實際需求調整,不設最低限額;
第二條,付款週期15天,若遇特殊情況可延期至30天;
第三條,王淑芬的工廠將設立“星辰專屬生產線”,保證質量和工期;
第四條……林晚星的目光停住了。
第四條用加粗字型寫著:“甲方(王淑芬方)承諾,在合同有效期內,不為乙方(林晚星)的已知競爭對手提供同類產品供貨服務。若乙方需要,甲方可協助乙方建立供應鏈壁壘。”
“王姐,這……”林晚星抬頭。
“這就是我的選擇。”王淑芬拿過合同,翻到最後一頁,“我不是選你現在的生意規模,是選你這個人。二十年的經驗告訴我,有些人做事看短期利益,有些人看長期價值。你是後者。”
她從筆筒裏抽出鋼筆,在甲方簽字欄利落地寫下名字,按了手印。
“該你了,小林。”
林晚星接過筆。筆杆還殘留著王姐掌心的溫度。她俯下身,在乙方欄一筆一劃簽下自己的名字。鋼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很輕,卻像某種鄭重其事的宣示。
簽完合同的第十五分鍾,林晚星接到了趙子航的電話。
“晚星,有情況。”電話那頭傳來急促的鍵盤敲擊聲,“我監測到周明軒那邊三家店的庫存資料——從昨晚開始,帆布包和筆記本兩個品類顯示缺貨,但後台沒有新的采購訂單生成。”
林晚星走出檔口,站在相對安靜的巷道轉角:“他們的供貨商是哪幾家?”
“查到了。帆布包主要來自‘興旺布藝’,筆記本是‘誠達紙品’,還有一家綜合性的‘新藝文創’。”趙子航頓了頓,“不過……我剛剛黑了他們三家店的銷售係統,發現一個有趣的資料。”
“說。”
“過去七天,他們壓價銷售的產品,進貨成本價平均比我們高8%。”趙子航的聲音帶著困惑,“這不合理,壓價戰通常需要成本優勢……”
林晚星明白了。
她快步走回檔口,王淑芬正在接電話,表情嚴肅。結束通話後,她直接對林晚星說:“剛纔是興旺布藝的老李。他問我,周家那邊拖欠了他兩周的貨款,還要不要繼續供貨。”
“拖欠多久?”
“十四天,二十八萬。”王淑芬冷笑,“老李膽子小,不敢催太緊,畢竟周家在這個市場有影響力。但其他幾家小供應商已經坐不住了——周家壓價壓得凶,給供應商的結款週期卻越拖越長。”
林晚星迅速理清了局麵。
周明軒為了快速擊垮“星辰”,采取了最粗暴的策略:低價傾銷。但他沒有成本優勢,隻能擠壓供應商的利潤空間,延長付款週期。供應商們敢怒不敢言,因為周家的名頭擺在那裏。
可這就像搭建一座空中樓閣——隻要抽掉最底層的那塊磚,整座建築就會崩塌。
“王姐,”林晚星抬眼,“如果現在興旺布藝、誠達紙品和新藝文創同時停止給周家供貨,他們多久會斷貨?”
王淑芬想了想:“興旺的帆布包庫存應該還剩一兩百件,誠達的筆記本最多三百本,新藝雜七雜八的文創小件也不多了。按照他們現在的銷量……”她在計算器上按了幾下,“最多三天,貨架就會空一半。”
“如果他們緊急找其他供應商呢?”
“難。”王淑芬搖頭,“這個圈子裏訊息傳得快。周家拖欠貨款的事,今天之內所有大供應商都會知道。誰敢接一個可能收不回錢的單子?”
林晚星點了點頭。她拿出手機,開啟通訊錄,找到三個號碼——那是過去四個月裏,她在批發市場積累的人脈:布藝批發區的陳伯,紙品區的張姐,還有文創綜合區的劉老闆。
“王姐,我需要您幫我打個電話。”林晚星說,“以您的名義。”
十五分鍾後,三家供應商的老闆先後出現在王姐檔口。小小的空間裏擠了五個人,白熾燈在每個人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林晚星沒有兜圈子。她將“星辰”與王姐的獨家協議影印本放在桌上,又將周家拖欠興旺布藝貨款的證據——老李剛剛發來的催款單照片——推到眾人麵前。
“各位老闆,”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晰,“今天請大家來,是想談一個合作方案。”
她提出了三點:
第一,“星辰”願意以高於市場價5%的價格,承接各位手頭積壓的、原本要供給周家的貨品——前提是質量合格;
第二,從下個月起,“星辰”將與各位簽訂季度供貨協議,付款週期縮短至10天;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希望各位能在今天之內,暫停向周家供貨。不需要永久停止,隻需要‘暫時缺貨’三天。”
檔口裏安靜了幾秒。
誠達紙品的張姐先開口:“小林,不是我不願意幫你。但周家畢竟在這個市場這麽多年,我們得罪不起。”
“張姐,”林晚星看向她,“周家拖欠興旺的貨款是二十八萬。按照周家現在的結款習慣,您覺得輪到您的時候,會被拖欠多少?三十萬?四十萬?如果周家這次的降價戰失敗,資金鏈斷裂,這些貨款還能要回來嗎?”
張姐的臉色變了。
“我不是要大家得罪周家。”林晚星放緩語氣,“隻是‘暫時缺貨’。市場波動,原材料供應緊張,生產裝置故障——理由有很多。三天後,如果周家願意預付貨款,各位當然可以恢複供貨。我隻是需要這三天時間。”
布藝批發區的陳伯抽著煙,沉默良久,最後在煙灰缸裏摁滅了煙頭:“我女兒在大學城開店,賣的就是你們‘星辰’的產品。她說現在的大學生很喜歡,還給我看過那個什麽……慈善係列。”
他站起來:“興旺的老李是我表弟,他膽小,我替他去說。帆布包的生產線,今天‘檢修’。”
張姐和劉老闆對視一眼,也陸續點了頭。
離開批發市場時,已經上午九點。陽光徹底驅散了晨霧,市場裏人聲鼎沸,搬運工的車輪聲、老闆們的吆喝聲、打包的膠帶聲,匯成這座城市商業毛細血管裏最真實的脈動。
林晚星站在市場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C區17號的卷簾門完全拉開了,王淑芬正指揮工人把一箱箱貨品搬上車。那些箱子上,都貼著“星辰”的定製標簽。
手機震動。趙子航發來最新資料:“周家三家店的後台,剛剛取消了三個采購訂單——供應商單方麵取消的。”
林晚星迴複:“知道了。通知團隊,明天上午九點,召開新品發布會。”
回程的公交車上,林晚星靠著車窗,終於感到一絲疲憊。
她閉上眼睛,腦海裏卻浮現出許多畫麵:前世被供應商背叛,原材料被斷供,生產線停擺的那個下午;周明軒在電話裏冷笑著說“商場就是這樣,你太天真”;蘇雨薇挽著周明軒的手臂,出現在她被迫關閉的工作室門口……
那些畫麵曾是她重生後無數個夜晚的夢魘。
但此刻,它們正在被覆蓋——被王淑芬遞來的那杯熱水覆蓋,被陳伯說的“我女兒喜歡你們的產品”覆蓋,被今天早晨那份簽了字的合同覆蓋。
公交車到站。林晚星下車,走向學校方向。路過商業街時,她特意繞到周明軒那三家店所在的街區。
第一家店,帆布包貨架已經空了一半,店員正忙著給僅剩的幾款貼“限時折扣”標簽;
第二家店,門口掛著“筆記本補貨中”的牌子,但店裏一個顧客都沒有;
第三家店……林晚星停下了腳步。
這家店門口站著一個男人。
三十歲左右,穿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大衣,身形挺拔。他沒有進店,隻是站在街對麵,隔著玻璃觀察店內的狀況。晨光勾勒出他的側臉輪廓,鼻梁很高,下頜線利落。他看得很專注,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手中的咖啡紙杯。
然後,他忽然轉過頭,目光精準地落在了林晚星身上。
那雙眼睛很深,像冬日裏結冰的湖麵,表麵平靜,底下卻藏著無法丈量的東西。他就這樣看了她三秒——沒有驚訝,沒有好奇,彷彿早就知道她會出現在這裏。
然後,他微微頷首,像是某種禮節性的致意。
接著轉身,走向停在路邊的一輛黑色轎車。車門開啟、關上,引擎啟動,車子無聲地滑入車流,消失在前方的十字路口。
整個過程不超過十秒鍾。
林晚星站在原地,感覺到一種奇異的違和感。那個男人的眼神……不像偶然路過的行人。他觀察那家店的樣子,像一個投資人在評估專案;而他看她的那一眼,更像是在確認某個已知的資訊。
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王淑芬發來的微信:
“小林,有件事忘了說。上週有個大公司的人來市場調研,專門問到了你的‘星辰’。我問他是哪家公司,他隻說是‘做投資的’。他留了張名片,但我當時忙著出貨,隨手放哪兒了……等我找到發給你。”
林晚星握著手機,抬頭看向車輛消失的方向。
街對麵的店鋪裏,店員終於發現帆布包徹底斷貨了,正焦急地打電話。遠處傳來貨車的鳴笛聲,新的一天完全展開了。
但她心裏清楚:今天這場供應鏈的勝利,可能隻是更大棋局裏的一步。
而那個在晨光中注視她的男人,或許就是執棋者之一。
(第6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