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倉庫改造的臨時工作間窗戶,在木質長桌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林晚星將列印好的財務報表輕輕放在桌上,八份,整齊排列。熬夜趕工的黑眼圈還未完全消退,但她的眼睛亮得驚人。團隊其他七人圍坐過來,空氣中彌漫著咖啡香和隱隱的期待。
“各位,”林晚星的聲音平靜卻帶著難以抑製的輕微顫動,“這是我們第一個完整運營月的成績。”
她翻開首頁。
營業額:128,475元
淨利潤:42,196元
客戶複購率:31%
公眾號新增關注:2,837人
長桌旁一片寂靜,隻能聽見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
陳曉雯第一個捂住嘴,眼睛瞪得圓圓的。學設計的她對數字不算敏感,但“十二萬”這個金額在她認知裏,是父母一年的工資總和。李靜的手指微微發抖,她盯著淨利潤那行數字,呼吸變得急促。趙子航推了推黑框眼鏡,嘴角慢慢上揚,那是他極少露出的、毫不掩飾的笑容。
“按照我們約定的虛擬股權分紅比例,”林晚星翻開第二頁,“這是每個人的分紅金額。”
她開始念名字。
“趙子航,技術總監,占股15%,分紅6,329元。”
“陳曉雯,首席設計助理,占股8%,分紅3,375元。”
“李靜,運營主管,占股7%,分紅2,953元。”
……
每念一個名字,林晚星就遞過去一個白色信封。信封不厚,但拿在手裏沉甸甸的。沒有人當場拆開,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膠著在那抹白色上。
“另外,”林晚星頓了頓,從桌下拿出七個深藍色絨布盒子,“這是定製的工作牌。不是臨時工牌,是‘星辰’正式成員的標識。”
盒子開啟,銀色金屬工作牌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正麵刻著“星辰”的logo——一顆抽象的五角星包裹著萌芽的種子,背麵刻著各自的名字和職位,最下方是一行小字:“第一批拓荒者”。
李靜的手指撫過工作牌上自己的名字,突然抬起頭,眼眶通紅。
“晚星姐,”她的聲音哽咽,“我能……現在拆開信封嗎?”
林晚星點頭。
李靜顫抖著拆開白色信封,抽出裏麵的現金和一頁手寫便簽。她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然後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
“三千……”她喃喃道,將信封緊緊按在胸口,“我媽下個季度的藥費……夠了。”
工作間裏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陳曉雯默默遞過去一張紙巾,自己的眼睛卻也濕了。她想起昨天接到奶奶電話,老人家在鄉下捨不得開暖氣,說“不冷,棉被厚實”。現在她終於能給奶奶買那件看中很久的羽絨服了。
趙子航推了推眼鏡,聲音有些啞:“我昨晚重新覈算過物流優化方案,如果采用新的路徑演演算法,下個月運輸成本可以再降8%。”
“好。”林晚星微笑,“那下個月的分紅會更厚。”
氣氛終於活躍起來。大家開始討論這筆“钜款”的用途——陳曉雯要給奶奶買羽絨服,另一個男生要給妹妹買她心心念唸的繪畫套裝,還有一個女孩說要存起來做畢業旅行基金。小小的倉庫裏充滿了笑聲和憧憬,陽光似乎更暖了。
林晚星靜靜看著這一幕,心裏某個堅硬的地方悄然鬆動。前世她孤軍奮戰,最終眾叛親離。這一世,這些年輕的麵孔,這些真誠的眼睛……她忽然明白,重生要守護的不僅是自己的命運。
手機在這時震動起來。
螢幕上顯示一個陌生號碼,歸屬地:本市。林晚星走到窗邊接聽。
“請問是林晚星小姐嗎?”一個中年男性的聲音,禮貌而疏離。
“我是。”
“我是林國華董事長的秘書,姓周。董事長讓我轉達,他很關注您近期的創業專案。”周秘書的措辭嚴謹得像在念公文,“如果您在資金或資源方麵遇到困難,林氏集團可以提供適當的支援。”
窗外,一隻麻雀落在窗台上,歪著頭好奇地朝裏看。
林晚星的手指無意識摩挲著窗框,聲音平靜無波:“感謝父親關心。請轉告他,‘星辰’目前運營良好,暫無外部融資需求。”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林小姐,”周秘書的聲音壓低了些,“夫人也很關心您。她讓我提醒您,創業辛苦,女孩子還是不要太勞累。如果願意回家,家裏永遠有您的位置。”
“江姨有心了。”林晚星的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請代我向她問好。”
結束通話電話時,窗台上的麻雀撲棱翅膀飛走了。林晚星站在窗前,看著遠處城市的天際線,剛才那點暖意漸漸冷卻。父親不會主動關心她,這通電話隻可能是江月柔的手筆——先示好,試探,摸清她的底細和弱點。
“晚星?”趙子航不知何時走過來,手裏拿著那個白色信封,“我能跟你單獨說幾句話嗎?”
兩人走到倉庫外的走廊。清晨的校園還很安靜,隻有清潔工掃地的沙沙聲。
趙子航推了推眼鏡,將信封遞過來:“這個……我算過了。按我的實際工作量,不該拿這麽多。尤其是技術升級還需要投入,這部分錢可以先用在正事上。”
林晚星沒有接信封,而是認真看著他:“子航,你知道為什麽我要設定虛擬股權嗎?”
“激勵團隊?”
“這隻是其一。”林晚星靠在牆上,陽光在她的側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更重要的是,我要讓每個人明白,他們的付出有明確的價值。你連續熬了三個通宵優化後台係統,這是你應得的。至於技術投入——”她從口袋裏拿出一張折疊的紙,“我已經申請了大學生創業扶持貸款,下週就能批下來。”
趙子航愣住,隨即搖頭笑了:“你總是走在我們前麵。”
“所以,”林晚星將信封推回他手裏,“收好。給你媽媽買點好東西,也給自己添幾本專業書。技術更新太快,我們不能落下。”
趙子航握緊信封,重重點頭。
回到工作間時,其他人已經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陳曉雯蹦跳著過來:“晚星姐,我們打算中午聚餐慶祝!學校門口新開的火鍋店,我請客!”
“你們去,”林晚星笑著擺手,“我還有點事要處理。”
“那給你打包!”
“好。”
送走所有人後,倉庫突然變得空曠。陽光從高高的窗戶傾瀉而下,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微塵。林晚星慢慢收拾桌上的財務報表,將每個數字又看了一遍。十二萬八千四百七十五元,對於一個學生創業專案來說,這幾乎是奇跡般的數字。
但還不夠。
遠遠不夠。
她要對抗的不是校園裏的小打小鬧,而是整個林氏集團,是那個盤踞在金字塔頂端的龐大帝國。江月柔已經出手了,接下來呢?父親會親自下場嗎?那個同父異母的弟弟林皓宇,現在又在做什麽?
林晚星走到角落的鐵皮櫃前,開啟最下層的抽屜。裏麵不是檔案,而是一本舊相簿。皮質封麵已經磨損,邊角泛黃。
她席地而坐,背靠著冰冷的鐵皮櫃,翻開了相簿。
第一頁就是母親沈清婉的照片。那是她二十多歲的時候,站在一棵銀杏樹下,穿著淺米色的長裙,笑容溫柔得能融化時光。林晚星的手指輕輕拂過照片,記憶如潮水般湧來——母親身上的梔子花香,她哼歌時的輕柔嗓音,還有她最後躺在病床上枯瘦的手。
“媽,”林晚星低聲說,“我好像……開始走出一條路了。”
她往後翻頁。大多是母女二人的合影,偶爾有幾張全家福——那時父親還會對著鏡頭笑,會將她扛在肩頭。照片停在八歲那年,之後就是空白。
翻到最後一頁時,林晚星的手忽然頓住。
這裏貼著一張她從未注意過的照片。母親和一個陌生女士的合影,背景似乎是某個藝術展的開幕式。兩人都穿著禮服,母親挽著那位女士的手臂,笑容燦爛。那位女士大約三十多歲,氣質幹練,眉眼間有幾分英氣。
照片下方有一行娟秀的小字,是母親的筆跡:
“與知秋攝於‘新生’畫展,1998.11.7。她說:藝術要敢於破繭。”
蘇知秋?
林晚星在記憶裏反複搜尋這個名字,卻一無所獲。母親的朋友圈她大多認識,但這位“蘇知秋”從未聽母親提起過,也從未出現在林家。1998年……那是母親去世前兩年。
她小心翼翼地將照片從相簿裏取出來,對著光仔細看。照片背麵還有更淡的字跡,幾乎被時間磨平:
“知秋今日啟程赴法,贈言:清婉,有些繭必須自己破。保重。”
赴法?1998年之後?
林晚星的心跳忽然加快。她想起前世整理母親遺物時,確實發現過幾封寄自法國的信件,但當時她被江月柔以“長輩隱私”為由收走了。她那時太年輕,太順從,竟從未深究。
走廊外傳來腳步聲,是清潔工在拖地。林晚星猛地回過神,將照片仔細收進貼身錢包的夾層。相簿放回鐵皮櫃最深處,上鎖。
她站起身,拍了拍牛仔褲上的灰塵。
窗外的陽光已經升得更高,整個校園蘇醒過來。遠處傳來學生們的笑鬧聲,自行車鈴鐺叮當作響,食堂飄出早餐的香氣。這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冬日上午,但林晚星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同了。
手機再次震動,這次是夏琳發來的微信:
“看到你們通宵的照片了,厲害啊林老闆!週末有空嗎?介紹個人給你認識,時尚圈的資源,對你下一步有幫助。”
林晚星迴複了一個“好”字,手指在傳送鍵上停留片刻,又加了一句:
“夏琳姐,你聽說過一個叫‘蘇知秋’的人嗎?應該是在法國藝術圈。”
訊息傳送成功。她把手機放回口袋,走到倉庫門口,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長桌上還殘留著咖啡漬,椅子東倒西歪,角落裏堆著沒來得及收拾的包裝材料。這裏簡陋、雜亂,卻充滿生機。
林晚星輕輕關上門,落鎖。
走廊的盡頭,陽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朝校園外走去,腳步堅定。分紅帶來的喜悅,林家來電帶來的寒意,母親照片帶來的疑問——所有這些情緒在她胸腔裏交織、沉澱,最終化作眼底更深的決意。
梧桐樹的枯枝在頭頂交錯,分割著冬日的天空。她想起母親照片背麵那句話:
有些繭必須自己破。
而她要破的,何止一層。
校門外,城市在喧囂中運轉。沒有人注意到這個背著帆布包、看似普通的女學生,沒有人知道她錢包裏藏著一張二十多年前的照片,更沒有人知道,她心裏正醞釀著一場足以撼動整個家族的風暴。
林晚星抬手攔下一輛計程車。
“師傅,”她拉開車門,“去市圖書館。”
車子匯入車流,將校園拋在身後。而她的手機螢幕再次亮起,夏琳的新訊息跳出:
“蘇知秋?你怎麽會知道這個名字?週末見麵詳談,這事有點複雜。”
車窗外,城市的輪廓在冬日的薄霧中若隱若現。
林晚星握緊手機,看向前方。
破繭之路,才剛剛開始。
(第6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