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天還沒完全亮透，蘇雨薇就被手機的震動聲驚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抓起手機，螢幕的冷光刺得她眼睛生疼。不是鬧鍾，而是一條銀行簡訊：
【工商銀行】您尾號7382的賬戶於10月25日6:03完成交易-5000元，餘額327.41元。
“什麽情況……”蘇雨薇瞬間清醒，猛地從床上坐起來。
緊接著，第二條、第三條簡訊接踵而至。
“蘇小姐，我是王姐介紹的那個麵料商，您上個月那批帆布的錢什麽時候結一下？說好這週一的，今天都週四了。”
“小蘇啊，我是李阿姨，作坊這邊十幾個工人等著發工資呢。你那五百個包的工錢，不能再拖了。”
“蘇雨薇同學，我是學生會外聯部的張學長。你之前說讚助我們活動的五十個帆布包，什麽時候能到位？活動這週六就開始了。”
蘇雨薇的手指在螢幕上滑動得越來越快，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她咬緊嘴唇，一條條回複：
“王叔，再寬限兩天，週末前一定結清。”
“李阿姨，我正在籌錢，最遲明天給您轉過去一部分。”
“張學長，包已經準備好了，我今天就送到學生會辦公室。”
發完最後一條，她把手機扔到一邊，整個人癱倒在枕頭上。宿舍裏其他三個室友還在沉睡，均勻的呼吸聲此起彼伏。窗簾縫隙透進來的晨光在地板上切割出一道蒼白的線。
五百個包。
這個數字像魔咒一樣在她腦海裏盤旋。
兩周前，她看著林晚星那三百個“星辰”帆布包三天售罄，羨慕得眼睛發紅。周明軒摟著她的肩膀說：“她能做到，你也能。咱們做五百個，價格再低一點，把她徹底擠出去。”
於是她找母親要了兩萬“創業基金”，周明軒又讚助了三萬，總共五萬塊，全砸進了這批貨裏。麵料選了最便宜的，印染找了最廉價的小作坊，工人是李阿姨從老家帶來的親戚，按件計費，一個包工錢十五塊。
她以為能複製林晚星的成功，甚至做得更好。
結果呢？
蘇雨薇掀開被子下床，輕手輕腳地走到陽台。對麵宿舍樓的窗戶還是一片漆黑，隻有幾扇亮著熬夜學生的台燈。她拉開自己放在牆角的三個大編織袋——裏麵滿滿當當塞著沒賣出去的帆布包。
隨手拿出一個，在晨光下端詳。
帆布粗糙，車線歪歪扭扭，印上去的卡通圖案邊緣暈染，顏色也不均勻。和林晚星那些線條流暢、麵料厚實、設計精巧的包比起來，簡直像是地攤貨。
“明明差不多啊……”她喃喃自語，手指用力攥緊了布料。
手機又震動了。
這次是周明軒的微信語音通話。
蘇雨薇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鍵，聲音立刻切換成甜膩模式：“明軒，這麽早呀？”
“早？”周明軒的聲音裏帶著明顯的煩躁，“我昨晚一宿沒睡。我爸昨天查我賬戶，發現少了三萬塊，今早把我叫到書房罵了半個小時。”
“啊……那、那叔叔沒說要你還錢吧？”
“暫時沒有，但我這個月零花錢減半。”周明軒頓了頓，“你那批包賣得怎麽樣了？資金回籠了吧？”
蘇雨薇的喉嚨發緊：“還……還沒完全賣完。不過快了，這幾天一直在出。”
“還剩多少？”
“大概……一百多個吧。”她把真實數字縮小了五倍。
“一百多個？那就是說回款至少四萬了？”周明軒的語氣稍微緩和，“那你先把我的三萬還我。我爸最近盯我盯得緊，我得把賬填上。”
“明軒……”蘇雨薇的聲音開始發抖，“能不能再等一週？我、我想用這筆錢再進一批新麵料，做冬季款——”
“蘇雨薇。”周明軒打斷她，聲音冷了下來，“你該不會還沒賣完吧？說實話，還剩多少？”
陽台上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遠處傳來早餐車的軲轆聲，還有晨跑學生的腳步聲。蘇雨薇看著樓下逐漸亮起的路燈，突然覺得那些光點模糊成了一片。
“還剩……四百多個。”
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鍾。
然後傳來周明軒壓抑著怒氣的聲音：“你是說，你投了五萬塊，兩周隻賣出去不到一百個？四百多個積壓在手裏？”
“是林晚星耍手段！”蘇雨薇急急地說，“她突然搞什麽二代產品，還限量預售，把我的客源全搶走了！這不能怪我——”
“不怪你怪誰？”周明軒的聲音陡然提高，“我早說過，讓你別光模仿，得有點自己的東西。你倒好，連圖案都抄人家七八分像，價格還壓那麽低，一看就是廉價貨。有點眼光的學生誰會買？”
“我那是為了快速佔領市場！”
“佔領市場？你現在佔領的是倉庫！”周明軒冷笑一聲，“算了，我不想跟你爭。這樣，你先把剩下的貨想辦法處理掉，哪怕半價、三折，盡快回籠資金。我那三萬，下週一之前必須還我。”
“半價？那我們就虧死了！”
“虧的是你，不是我。”周明軒的語氣變得陌生，“那三萬是我借你的，有轉賬記錄的，蘇雨薇。你要是還不上，我隻能找你媽要了。”
電話被結束通話了。
忙音在耳邊嘟嘟作響。蘇雨薇握著手機，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陽台玻璃窗映出她蒼白的臉，眼下的烏青格外明顯，精心打理的卷發也亂糟糟地翹著。
她突然想起一個月前，也是在這個陽台上，她偷聽到林晚星和趙子航討論第一批帆布包的設計。那天陽光很好，林晚星指著素描本說：“這裏加一個暗袋，方便放校園卡。”趙子航推了推眼鏡：“那我改一下版型資料。”
當時她在心裏嗤笑：裝模作樣。
現在她才明白，那些看似不起眼的細節，纔是“星辰”帆布包三天售罄的原因——每一個暗袋、每一處加固、每一道縫線，都是精心計算過的。而她的包，隻有粗糙的模仿，沒有靈魂。
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李阿姨直接打來的電話：“小蘇啊，工人們在我這兒鬧呢。今天要是再拿不到錢，他們明天就不來了。我也不好辦啊，大家都是老鄉……”
“李阿姨，您再幫我拖半天。”蘇雨薇的聲音幹澀，“我今天一定想辦法。”
“那你中午之前給我個準信兒。”
通話結束。蘇雨薇翻看手機通訊錄，指尖在一個個名字上劃過。父親？不可能，他已經重組家庭，每月隻給基本生活費。母親？那兩萬已經是母親半年的積蓄了。朋友？她那些朋友都是塑料姐妹花，一起吃吃喝喝可以，借錢？想都別想。
最後，她的手指停在“林晚星”三個字上。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自己掐滅了。去找林晚星求助？那還不如讓她去死。
她的目光落在梳妝台的首飾盒上。
上午十點，蘇雨薇戴著口罩和棒球帽，走進了學校後街那家“誠信典當行”。
這是她第三次路過這裏，前兩次都在門口徘徊了十分鍾，最終沒敢進去。這次，她徑直推開了玻璃門。
店裏很安靜，隻有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伯坐在櫃台後看報紙。見有人進來，他摘下老花鏡：“姑娘，典當還是贖當？”
“典當。”蘇雨薇的聲音悶在口罩裏。
她從包裏取出一個絲絨首飾盒，開啟，推到櫃台上。裏麵是一條鉑金項鏈，吊墜是一顆小小的鑽石——十八歲生日時，父親送給她的成人禮。當時父親說：“薇薇長大了，該有一條像樣的項鏈了。”那是父母離婚後，父親給她買過的最貴的禮物。
老伯拿起放大鏡，仔細看了半晌：“鉑金鏈子，鑽石大概0.3克拉，成色一般。最多三千。”
“三千？”蘇雨薇急了，“我買的時候一萬二！這才戴了不到兩年！”
“姑娘，典當不是回收，我們得考慮流通性。”老伯慢條斯理地說，“你這鑽石太小了，款式也舊。三千已經很公道了。要不你再去別家問問？”
蘇雨薇咬住下唇。她已經問過兩家了，一家出兩千八，一家出兩千五。這家確實是最高價。
她還要付李阿姨的工錢七千五，麵料商那邊四千，加起來一萬二。三千塊連零頭都不夠。
她又從包裏拿出一對珍珠耳環——母親攢了三個月工資給她買的大學禮物。
“這個呢？”
老伯看了看：“淡水珍珠，鍍金托。八百。”
“還有這個。”她摘下手腕上的名牌手錶。周明軒去年送她的生日禮物，專櫃價六千多。
“仿表。”老伯隻瞥了一眼，“五十塊。”
“不可能！這是正品！”
“姑娘，我做這行三十年了。”老伯把表推回來，“表盤刻字太粗糙，機芯聲音不對。正品的浪琴不是這個動靜。”
蘇雨薇的臉漲得通紅。她想起周明軒送表時那漫不經心的樣子：“隨便買的，你戴著玩吧。”當時她還感動了半天，以為他終於肯為自己花錢了。
原來是個假貨。
最後的希望破滅了。她頹然地把項鏈和耳環往前一推：“都當了吧。活當，我一個月內來贖。”
“活當期三個月，月息5%。超期不贖，東西就歸我們了。”老伯熟練地開票，“項鏈三千，耳環八百，總共三千八。確認一下身份資訊。”
蘇雨薇麻木地遞過學生證，在當票上簽字。接過那疊現金時，她感覺到老伯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也許是在猜測這個女大學生為何淪落到典當首飾的地步。
“姑娘。”老伯突然開口，“要是遇到難處，還是跟家裏人說。這些東西，贖回去的不到三成。”
蘇雨薇沒說話，把現金塞進包裏，轉身就走。
玻璃門在她身後關上，門上的鈴鐺叮當作響。她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突然很想哭，但眼睛幹澀得流不出一滴淚。
手機響了，是李阿姨：“小蘇，錢籌到了嗎？”
“籌到了一部分。”蘇雨薇深吸一口氣，“李阿姨，我先給您轉三千八，剩下的我明天一定給您。您先穩住工人，讓他們繼續幹活，我這邊還有一批新訂單，很快就能結清尾款。”
“這……好吧，但最遲到明天中午啊。”
掛掉電話，蘇雨薇用手機銀行給李阿姨轉了三千八。餘額顯示：327.41 3800=4127.41元。
還欠李阿姨三千七，欠麵料商四千，欠周明軒三萬。
總共三萬七千七百元。
她看著這個數字，突然笑出聲來。笑聲在熱鬧的街道上顯得格外突兀，幾個路人側目看她。
怎麽辦呢？
下午兩點，蘇雨薇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宿舍。三個室友都不在，桌上放著一張紙條：
“雨薇，學生會的張學長來找過你，說那些讚助的包還沒送到。他讓你回來後立刻聯係他。另：你媽上午打宿舍電話找你，說讓你回電。——莉莉”
她把紙條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拉開衣櫃最底層，那裏藏著一個鐵皮盒子。開啟，裏麵是一遝照片——全是偷拍林晚星的。在圖書館畫設計圖的樣子，在食堂和趙子航討論的樣子，在創業大賽舞台上演講的樣子。
還有一張，是昨晚頒獎典禮結束後，林晚星抱著獎杯站在聚光燈下，笑容明亮而坦然。照片背景的角落裏，蘇雨薇自己低著頭匆匆離場，像個狼狽的逃兵。
“憑什麽……”她用手指狠狠刮過照片上林晚星的臉，“你什麽都行，我什麽都不行？你有個好爸爸，有個好腦子，所有人都喜歡你。我呢？我有什麽？”
她有什麽？
有虛榮的母親，有漠不關心的父親，有把她當玩物的男友，有隻會攀比的朋友。
還有一個堆滿廉價帆布包的陽台。
蘇雨薇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裏一個標注為“劉哥”的號碼。那是周明軒帶她去酒吧時認識的“社會人”，據說能幫忙“解決各種麻煩”。
她猶豫了整整五分鍾，拇指懸在撥號鍵上。
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照在那些沒賣出去的帆布包上。粗糙的麵料在光線下暴露出更多瑕疵——線頭、汙漬、脫色的印花。
手機突然震動，一條新聞推送彈出來：
【A大校園創業新星林晚星：用原創設計點燃青春夢想】——夏琳 報道
配圖是林晚星接受夏琳采訪的照片，兩人相視而笑，背景是“星辰”工作室裏那些精緻的設計稿和樣品。
蘇雨薇盯著那張照片，眼睛漸漸紅了。
不是悲傷的紅，而是某種狠厲的、決絕的紅。
她按下撥號鍵。
電話接通了，那頭傳來嘈雜的音樂聲和一個粗啞的男聲：“喂？誰啊？”
“劉哥，我是周明軒的朋友，蘇雨薇。”她的聲音異常平靜，“有筆生意，想跟你談談。”
當晚十點，蘇雨薇站在學校西門外的暗巷口，把裝著一千元定金和偷拍照片的信封遞給一個紋著花臂的男人。
“這是目標的基本資訊和日常行程。”她的聲音在夜風中發顫，“我要你們在她下週去上海考察的路上動手。不用傷她，隻要把她的設計稿和樣品毀了，讓她錯過最重要的招商會就行。”
花臂男數了數錢，咧嘴笑了：“就這點錢？”
“事成之後還有四千。”蘇雨薇攥緊拳頭，“但要做得像意外，不能留下把柄。”
“放心，我們是專業的。”男人把信封塞進懷裏，轉身消失在巷子深處。
蘇雨薇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緩緩滑坐在地。手機螢幕亮起，是周明軒發來的微信：“錢準備得怎麽樣了？提醒你，隻剩三天了。”
她沒有回複，隻是抬起頭，看向遠處女生宿舍樓裏，林晚星房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
那盞燈溫暖而明亮，像黑夜裏的星辰。
而她，已經決定親手熄滅它。
（第4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