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兩點，陽光斜照進“星辰”工作室的窗戶。
林晚星坐在電腦前，纖細的手指在鍵盤上停頓。螢幕上，校園論壇的頁麵重新整理了一次又一次。那些昨天還零星存在的負麵評論，像雨季的蘑菇一樣，一夜之間瘋狂冒頭。
“大家來看這個。”她平靜的聲音讓圍坐的團隊成員抬起頭。
趙子航推了推眼鏡，第一個湊近螢幕：“‘星辰帆布包用了一週就開線’？這不可能，我們的品控……”
“還有這個，”林晚星點開另一個帖子，“‘所謂的原創設計，不過是抄襲國外小眾品牌’，配了張模糊的對比圖。”
“這是汙衊！”負責生產的王薇拍桌而起，“我們的每一道工序都有記錄！”
工作室裏的空氣驟然凝重。這是“星辰”上線以來，第一次遭遇如此密集的輿論攻擊。五個帖子，發布於昨晚十點到今早六點之間，發帖人ID都是新註冊的，內容卻專業得可怕——不是簡單的情緒宣泄，而是精心編排的“使用者體驗報告”。
“銷量資料怎麽樣？”林晚星轉頭問趙子航。
“從今天早上開始下滑，”趙子航調出後台，眉頭緊鎖，“比昨天同期下降了百分之三十五。更奇怪的是，退貨申請增加了八單，理由都是‘質量問題’。”
林晚星的指尖在桌麵上輕輕敲擊。一下，兩下，三下。這是她思考時的小動作，來自前世二十八歲的習慣。
“子航，能查到這些退貨訂單的詳細資訊嗎？”
“稍等。”趙子航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幾分鍾後，螢幕彈出資料，“這八單都是昨晚十一點後下單，今天一早就申請退貨的。收貨地址……”他頓了頓，“都是校內宿舍區，但電話號碼前三位不一樣。”
“虛假訂單。”林晚星得出結論，聲音裏沒有憤怒，隻有冰冷的分析，“有人買了我們的產品，然後以質量問題為由退貨，製造負麵資料。”
“是蘇雨薇嗎？”團隊裏性格最直率的李娜脫口而出。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林晚星。窗外的陽光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那雙過於平靜的眼眸裏，映著螢幕上閃爍的資料流。
“我們需要證據。”她說，“而不是猜測。”
下午四點，林晚星抱著一摞設計類書籍，在圖書館三樓靠窗的位置坐下。這是她重生後養成的習慣——在壓力最大的時候，反而要讓自己沉浸在知識裏。
書頁翻到二十世紀中葉的模組化設計運動，她的筆尖在筆記本上勾勒著草圖。二代產品的“可替換麵板”概念需要更係統的理論支撐，她不能隻依賴前世的模糊記憶。
“晚星？”
柔軟的聲音從側麵傳來。林晚星抬起頭，看見蘇雨薇端著兩杯咖啡，笑盈盈地站在桌邊。她今天穿了件鵝黃色的連衣裙，襯得膚色白皙，頭發精心卷過，幾縷碎發垂在頰邊，顯得溫柔無害。
“雨薇。”林晚星合上書，表情無波無瀾。
“正好看到你，給你帶了杯拿鐵。”蘇雨薇自然地在她對麵坐下，將咖啡推過來，“聽說你們最近特別忙，要注意身體呀。”
咖啡杯上印著校外新開的精品咖啡館logo，一杯的價格抵得上“星辰”兩個帆布包的利潤。林晚星沒有碰它，隻是微微點頭：“謝謝。”
“論壇上的那些帖子，我看到了。”蘇雨薇壓低聲音，臉上露出擔憂的神色，“有些人真是太過分了，怎麽能隨便造謠呢？”
“清者自清。”林晚星簡短地回答，重新翻開書。
“可是……”蘇雨薇向前傾身，香水味飄過來，是某奢侈品牌的經典款，“我聽說已經有同學因為那些帖子要退貨了。晚星，你們是不是得罪了什麽人啊？”
空氣安靜了幾秒。
林晚星抬起頭，直視著蘇雨薇的眼睛。那雙漂亮的杏眼裏盛滿了看似真誠的關切，可瞳孔深處，卻有一絲難以察覺的興奮——那是獵手看著獵物落入陷阱時的微光。
前世，她就是因為這雙眼睛裏的“關切”，一次次放下防備。
“商業競爭，很正常。”林晚星淡淡地說，“倒是你，雨薇，你的帆布包專案怎麽樣了？上週看到你在朋友圈曬銷售資料，很不錯。”
蘇雨薇的笑容僵了一瞬。
“還……還好啦。”她撥了撥頭發，掩飾那一瞬間的不自然，“就是普通的校園小生意，哪能跟你們的‘星辰’比。對了，明軒還說呢，你們那個模組化設計概念很有意思，他認識的一些投資人可能會感興趣。”
周明軒的名字被輕巧地丟擲來，像一顆投入湖麵的石子。
林晚星拿起咖啡杯，指尖感受著瓷器的溫度，卻沒有喝：“投資人？我們暫時不需要。”
“可是有資金支援，才能做得更大呀。”蘇雨薇的語氣越發“懇切”，“晚星，我知道你獨立要強，但有時候接受幫助不是壞事。明軒他們家畢竟有資源，如果你需要的話……”
“如果需要，我會自己爭取。”林晚星打斷她，合上書本站起身，“謝謝你的咖啡，我還有事，先走了。”
她沒有看蘇雨薇瞬間沉下來的臉色，抱著書徑直走向借閱台。腳步平穩，背脊挺直，直到走出圖書館大門，陽光重新灑滿全身，她才輕輕撥出一口氣。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趙子航發來的訊息：“查到一點線索。那八個退貨電話號碼，雖然前三位不同，但都來自同一家虛擬運營服務商。這種服務通常用於……”
“用於需要大量匿名號碼的情況。”林晚星迴複。
“對。而且我追蹤了論壇發帖的IP地址，五個帖子，三個來自校外網咖，兩個來自校內機房。但有一個細節很奇怪——”
“什麽？”
“校機房那兩台電腦的使用記錄顯示，昨晚十點之後沒有人登入學生賬號使用。也就是說，要麽是有人盜用了機房電腦，要麽……”
林晚星停下腳步。
要麽，是有人擁有不需要登入就能使用機房電腦的許可權。
晚上九點，校園東側的小咖啡館角落。
周明軒放下咖啡杯，金屬勺子在瓷盤上碰撞出清脆的聲響。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POLO衫，手腕上的名錶在燈光下反射著低調的光澤，整個人散發著屬於富家子弟的從容——或者說，自以為是的從容。
“效果比預期的還好。”他對坐在對麵的男生說，“再接再厲，我要看到‘星辰’這周的銷量跌一半。”
那男生戴著鴨舌帽，帽簷壓得很低，聲音有些緊張：“周少，論壇管理員那邊已經注意到那些帖子了，再發可能會被刪……”
“那就換種方式。”周明軒從錢包裏抽出五張百元鈔票，推過去，“找幾個‘真實使用者’，去他們工作室當麵退貨，鬧大一點。最好拍視訊，發到短視訊平台。”
男生盯著桌上的錢，喉結滾動了一下：“這……萬一被發現……”
“你不說，我不說，誰會知道？”周明軒笑了，笑容裏帶著居高臨下的嘲諷，“王磊，你妹妹下學期的學費，還差不少吧？”
名叫王磊的男生身體一顫。
“事成之後，再加這個數。”周明軒又抽出五百，“記住，我要的是林晚星親自出麵處理退貨，最好發生衝突。一個情緒失控的‘創業者’，可比什麽質量差評有說服力多了。”
“……明白了。”
“還有，”周明軒端起咖啡，輕輕搖晃，“蘇雨薇那邊，你適當幫襯一下。她那批滯銷的貨，想辦法處理掉一部分，賬記在我這裏。”
王磊驚訝地抬頭：“周少，您對蘇同學真是……”
“這不是你該問的。”周明軒收斂了笑容，“去吧。明天下午，我要看到效果。”
王磊將錢塞進口袋，壓低帽簷匆匆離開。周明軒獨自坐在角落，慢條斯理地喝完剩下的咖啡。窗外，校園路燈次第亮起，他的目光穿過玻璃，投向遠處教學樓的方向。
林晚星。
他在心裏默唸這個名字。一個普通家庭出身的女孩，沒有任何背景，卻敢一次次拒絕他的示好。更可笑的是，她居然真的靠那些廉價的帆布包，在校園裏闖出了名氣。
“不識抬舉。”他低聲自語，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爸，您上次說的那個校園創業扶持專案，對，我想推薦一個同學……不是什麽重要的人，就是覺得她挺不容易的，想幫幫她。”
電話那頭傳來中年男人的聲音，周明軒聽著，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扶持專案？當然有。但申報材料裏隻要“稍微”改動幾個資料，再“無意間”泄露給競爭對手，一個校園專案就會死得悄無聲息。到時候，走投無路的林晚星，除了接受他的“幫助”，還能有什麽選擇？
結束通話電話，周明軒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咖啡館的玻璃門映出他英俊的側臉，和誌在必得的微笑。
晚上十一點，林晚星獨自坐在工作室裏。
團隊成員已經陸續離開，隻有趙子航還在隔壁隔間敲程式碼。螢幕上，論壇的負麵帖子已經被管理員清理了大半，但銷量資料依然沒有回升的跡象。
她開啟設計軟體，繼續完善二代產品的設計圖。滑鼠遊標在螢幕上移動，勾勒出帆布包的輪廓、麵板卡扣的細節、替換係統的結構……每一個畫素都在她的控製之下，穩定、精確、不容差錯。
這是她能掌控的世界。
忽然，右下角的社交軟體彈出一條新訊息提醒。陌生的頭像，沒有任何備注。
“小心明天下午。”
短短五個字。
林晚星盯著這行字，手指停在滑鼠上。她點開傳送者資料——新註冊的賬號，性別未知，地區未知，朋友圈一片空白。
“你是誰？”她回複。
對方沒有回答。十分鍾後，訊息狀態變成了“已讀”，但聊天框裏再沒有新的文字出現。
林晚星關掉對話方塊，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遠處宿舍樓的燈光一盞盞熄滅。她抬起左手，手腕上的細銀鐲在螢幕冷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這是母親留下的遺物。前世，她在最落魄的時候也沒有賣掉它，因為這是她與那個溫柔女人之間，最後的實物聯結。
“媽媽，”她低聲說，聲音在空蕩的工作室裏幾乎聽不見，“如果是您，會怎麽做？”
銀鐲不會回答。但當她指尖拂過鐲身內側時，那裏刻著的、幾乎被歲月磨平的細小字跡，似乎隱隱發燙：
“清者自清，濁者自濁。然清者亦需利劍，以護己身。”
前世她一直不懂這句話的意思。母親沈清婉，那樣一個溫柔似水的女子，為什麽會留下如此鋒芒畢露的箴言？
現在她似乎明白了。
電腦螢幕自動暗了下去，倒映出她自己的臉。十九歲的麵容，清澈的眼眸深處，卻住著一個經曆過背叛、絕望和死亡重生的靈魂。
手機再次震動。這次是趙子航發來的加密檔案包，標題是：“IP追蹤最終報告 可疑人員名單”。
林晚星點開檔案。
第一頁，是五個論壇發帖IP的詳細路徑分析，其中一個校內機房電腦的實體地址被紅框標出——實驗樓三樓，教師專用辦公室區域。
第二頁，是八張模糊的監控截圖，拍攝於昨晚的校外網咖。雖然畫素很低，但能辨認出一個戴著鴨舌帽的男生，以及他身邊那個……
林晚星放大圖片。
那個坐在角落、背對鏡頭的人，肩部的輪廓，衣領的樣式，手腕上若隱若現的表帶。
她的指尖在螢幕上停留了三秒。
然後，她關掉檔案，開啟一個新的空白檔案。標題欄，她一字一字輸入：
“關於‘星辰’品牌遭受係統性商業誹謗的取證與應對方案”
檔案的第一行，她寫下：
“第一步：讓獵手踏入他自己佈置的陷阱。”
淩晨一點，林晚星最後檢查了一遍方案檔案，點選儲存。她關上電腦，收拾揹包，銀鐲在腕間輕輕晃動。
走出實驗樓時，夜風帶來初秋的涼意。她拉緊外套，抬頭看了一眼夜空——無月，隻有幾顆零散的星。
手機螢幕亮起，又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他們找了人，明天下午三點，會去你們工作室退貨鬧事。至少三個人，其中一人會故意激怒你。別上當。”
林晚星盯著這條資訊，指尖在冰涼的螢幕上劃過。
她按下回複鍵，輸入：
“謝謝你的提醒。不過，你怎麽確定——”
字打到一半，她停了下來。
遠處，校園圍牆外的馬路上，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駛過。車窗半降，車內人的側臉在路燈下一閃而過——那是一張完全陌生的、屬於成熟男性的麵孔，戴著金絲眼鏡，眼神銳利如鷹。
轎車沒有停留，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林晚星刪除了未傳送的文字，重新輸入：
“你是誰？為什麽要幫我？”
傳送。
訊息狀態瞬間變為“已送達”，但就像之前的每一次，再無迴音。
她站在空曠的校園道路上，左手不自覺地握緊了腕間的銀鐲。那金屬的涼意透過麵板，一路傳到心裏。
暗流已經湧動到水麵之下。
而明天的太陽升起時，她將第一次主動踏入這渾濁的漩渦，不是為了躲避，而是為了——
看清每一張藏在暗處的臉。
（第4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