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午後的計算機中心,彌漫著散熱風扇的低鳴與鍵盤敲擊的焦灼。林晚星推開307機房厚重的隔音門時,看見的是三十多個學生圍著講台,抱怨聲幾乎掀翻天花板。
“老師!我的‘中外設計史’課沒了!”
“我好不容易搶到的張教授選修課啊——”
管理係統的中年女教師額頭冒汗,手指在鍵盤上慌亂敲擊:“大家別急,伺服器可能……”
“不是伺服器問題。”
一個平靜的聲音從機房角落傳來。林晚星循聲望去,看見靠窗最後一排,一個穿灰色衛衣的男生從三塊並排的螢幕後抬起頭。他推了推黑框眼鏡,聲音不大卻清晰:“是選課係統的並發處理演演算法有缺陷,當同時線上人數超過一千二時,資料庫鎖死。”
全場安靜了一瞬。
“趙子航,你說清楚點!”教師像抓住救命稻草。
男生——趙子航站起身,身形清瘦,手裏還捏著半袋沒吃完的吐司。他沒走向講台,反而彎腰在自己那台看似普通的電腦上快速輸入命令,螢幕程式碼如瀑布流般滾動。
“給我五分鍾。”他說。
林晚星沒有加入抱怨的人群。她靜靜走到趙子航側後方三米處,一個既能看清螢幕又不幹擾他的位置。
這是她記憶中第一次認真觀察這個同屆的計算機係傳奇。前世,她隻模糊聽過“趙子航”這個名字——據說大三就被頂尖科技公司預定,畢業後卻銷聲匿跡。蘇雨薇曾輕蔑提過一句:“那個死宅啊,暗戀我都不敢表白,程式碼寫得再好有什麽用。”
此刻,林晚星看見的是另一番景象。
趙子航的手指在鍵盤上移動得並不快,卻每一擊都精準。他同時操作三個終端:左邊監控資料庫狀態,中間編寫臨時補丁,右邊實時測試。螢幕上滾動的程式碼林晚星看不太懂,但她看懂了他解決問題的路徑——不理會表麵的“選課頁麵崩潰”,直接深入資料庫底層,重新調整事務處理佇列。
第四分鍾,他推了推眼鏡,低聲自語:“鎖粒度太粗……拆成三級。”
第六分鍾,他敲下最後一行命令,然後抓起桌角的保溫杯灌了一大口水。
第七分鍾整。
“好了。”趙子航說,聲音依然平靜,“現在上限支援三千並發,足夠用到選課結束。但根本問題需要重寫演演算法模組,我郵件發您補丁了,李老師。”
機房鴉雀無聲。
然後,有人重新整理頁麵——選課界麵重新出現,課程列表完整載入。
歡呼聲炸開的瞬間,趙子航已經坐回座位,重新咬了一口冷掉的吐司,彷彿剛才隻是順手修了支筆。
李老師激動地走過來:“子航,這次真多虧你!係裏一定……”
“不用。”趙子航打斷,聲音有些生硬,“我隻是不想明天還得來機房除錯自己的程式碼。”他收拾揹包準備離開,抬眼時,才注意到一直站在那裏的林晚星。
他愣了愣,顯然認出這是最近校園裏風頭正勁的“星辰”創始人。
林晚星向前一步,微笑開口:“分散式係統下的資料庫鎖衝突,通常的解決方案是引入Redis快取佇列。但你跳過了這一步,直接重構了事務隔離級別——為什麽?”
趙子航的眼鏡片後,眼睛微微睜大。
“你怎麽知道……”他停頓,隨即搖頭,“不對,你是設計係的,不應該懂這些技術細節。”
“我關注結果。”林晚星走近,目光落在他螢幕上還沒來得及關閉的程式碼界麵,“而你,能讓一個崩潰的係統在七分鍾內恢複,並且把並發承載能力提升到原來的2.5倍。這不僅僅是‘修好’。”
她抬起眼,直視他:“我有個專案,需要一個能看見‘問題’和‘解決’之間最短路徑的技術合夥人。不是雇員,是合夥人。”
機房還未散盡的人群投來好奇目光。趙子航下意識側身擋住螢幕,這個細微的防禦動作讓林晚星心裏一動——他在保護自己的技術成果。
“我不感興趣。”他生硬地說,背起包,“我還有課。”
“今晚八點,三食堂二樓靠窗位置。”林晚星語速平穩,彷彿沒聽見拒絕,“我請你吃夜宵,不談專案,隻聊你上學期寫的那篇《基於機器學習的設計風格預測》——我讀了,很精彩,但第三部分的訓練集選取有偏差。”
趙子航已經走到門口的腳步頓住了。
他緩緩轉過身,鏡片後的眼睛第一次認真打量林晚星:“那篇論文我隻發在專業論壇,設定了許可權。”
“所以我才說,我關注結果。”林晚星微笑,“以及通往結果的所有可能路徑。”
趙子航最終沒給出答複,匆匆離開了機房。
林晚星不著急。前世碎片記憶裏,趙子航的母親今年冬天會確診重病,他急需用錢卻不願接受施捨,最終被一家不良公司以“預支薪資”為誘餌,簽下霸王條款,困了整整五年。她現在提前三個月找到他,就是要在那個冬天來臨前,給他另一條路。
她收拾思緒,正要離開,目光卻掃過趙子航剛才坐過的位置。
桌角,半袋吐司旁,立著一個手工相框。
照片裏是去年迎新晚會的合影:趙子航站在邊緣,神情拘謹,而照片中央笑靨如花的女生——是蘇雨薇。她挽著另一個男生的手臂,那是學生會主席。
相框很幹淨,沒有灰塵。
林晚星眼神微凝。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震動。螢幕亮起,是夏琳發來的訊息:“晚星,你要查的那個供貨商王姐,背景有點複雜。她去年和‘周氏貿易’有過糾紛,而周氏——是周明軒家旗下的子公司。見麵細聊?”
窗外,午後的陽光被一片雲遮住,機房的燈光顯得格外冷白。
林晚星按滅螢幕,最後看了一眼那個相框。
所有棋子,都已悄然就位。
(第三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