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天剛矇矇亮,林晚星已經踏上了前往城郊批發市場的公交車。
車廂裏彌漫著早餐包子和潮濕空氣混合的氣味。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揹包裏裝著筆記本、捲尺和一瓶礦泉水。窗外的城市漸漸蘇醒,街燈次第熄滅,早起的清潔工正在清掃街道。
這是她重生後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出征”。
前世的她也曾來過這個批發市場,但那是在二十五歲那年,作為一家小型設計公司的采購助理,跟著上司來挑選麵料。那時她戰戰兢兢,生怕選錯料子被責備,最後卻因為報價太高被上司批評“不懂壓價”。
而今天,她是為自己而來。
城南批發市場是這座城市最大的紡織品集散地,占地近百畝。早晨七點,市場已經人聲鼎沸。
林晚星剛踏進市場大門,就被喧囂的聲浪包圍。三輪車、小貨車在狹窄的通道裏穿梭,搬運工扛著比人還高的布卷快步疾走,各家店鋪門口都堆滿了五顏六色的麵料。空氣裏飄浮著棉絮和染料的味道。
她深吸一口氣,從包裏拿出準備好的“采購清單”和一隻老式計算器——這是她特意從二手市場淘來的,能讓她看起來更像常客。
“小妹,要看點什麽?我們這兒什麽布都有!”一個燙著卷發的老闆娘在門口熱情招呼。
林晚星停下腳步,目光掃過店裏的樣品。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摸了摸掛在最外麵的一塊棉布。
“這料子怎麽賣?”她問,聲音刻意壓低了幾分。
“十二塊一米,你要多少?量大從優!”老闆娘眼睛一亮。
林晚星在心裏快速計算。前世記憶告訴她,這種普通棉布的批發價應該在八到十塊之間。她搖搖頭:“太貴了,我再看看。”
“哎別走啊!小妹你說個價!”老闆娘追出來。
“八塊五。”林晚星迴頭,語氣平靜,“而且我要先看大貨,不要門口這些樣品。”
老闆娘愣住了,顯然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像大學生的姑娘這麽懂行。
林晚星已經轉身走向下一家。她知道,在這個市場裏,不能表現得太急切,更不能讓人看出你是新手。
連續走了七八家店鋪,林晚星逐漸摸清了行情。她發現不同區域專營不同的麵料——東區以化纖為主,價格便宜但質感一般;西區多是棉麻,質量參差不齊;南區則集中了一些高階店鋪,甚至有進口麵料。
她的目標很明確:尋找適合帆布包的材質——要耐磨,要能承載清晰的印花,價格還得控製在預算內。
上午十點,她走進市場深處一家不起眼的店鋪。這家店沒有臨街的門麵,藏在兩棟建築之間的巷子裏,招牌上簡單寫著“王姐布行”。
店裏很整潔,一卷卷麵料按顏色和材質分類擺放,牆上還掛著幾件用自家布料做成的手工藝品。一個五十歲左右的女人正在櫃台後核對單據,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
“隨便看,需要什麽跟我說。”她聲音溫和,沒有其他商販那種迫切的推銷感。
林晚星點頭致意,開始仔細檢視。她注意到這裏有幾款帆布質地特別好,厚度適中,紋理均勻。她抽出捲尺量了量厚度,又對著光看紡織密度。
“小妹是學設計的吧?”王姐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手裏端著一杯水,“喝點水,看你轉了一上午了。”
林晚星有些意外:“您怎麽知道?”
“看你挑布的手法,還有那個筆記本。”王姐笑著指了指她揹包側麵露出的素描本邊緣,“普通采購的人不會這麽仔細看紋理和色牢度。”
林晚星接過水杯,道了謝。水溫剛好,她確實渴了。
“我想找做帆布包的料子,”她決定坦誠一些,“要耐磨,印花效果好,價格……最好能在十五塊一米以內。”
王姐沒有立刻報價,而是問:“你打算做多少?第一批。”
“兩百個包,大概需要一百五十米布。”林晚星如實說,“如果效果好,後續還會要。”
“學生創業?”王姐又問,眼神裏多了些瞭然。
林晚星猶豫了一下,點頭。
王姐轉身從貨架深處拖出一卷布料:“試試這個。十四塊五一米,是給一家外貿公司生產的尾單,質量比市麵上同等價位的都好。可惜他們訂單取消了,這批貨就壓在我這兒。”
林晚星仔細檢查——深灰色帆布,經緯線緊密,手感厚實卻有韌性,正是她想要的那種質感。她拿出小本子記下編號和引數。
“印花呢?您有合作的廠子嗎?”她追問。
王姐報了個廠名和聯係方式:“這家在城東,做小批量很靈活,印花精度也不錯。你就說是我介紹的,價格能便宜點。”
談完正事,林晚星正準備離開,王姐忽然叫住她。
“小妹,”王姐從櫃台下拿出一個小塑料袋,裏麵裝著各種顏色的線軸和幾包紐扣,“這些你拿著,做樣品用得著。”
林晚星愣住了:“這……”
“我女兒以前也學設計,”王姐語氣很輕,“大學的時候,她也總是一個人跑市場,捨不得花錢買輔料,就用邊角料湊合。”她的眼神有些恍惚,“後來她去了深圳,說要做自己的品牌……再後來,就不做了。”
林晚星接過那袋輔料,沉甸甸的。
“她說這行太累,不如找個安穩工作。”王姐笑了笑,笑容裏有些無奈,“但我看你眼神不一樣。你剛才摸布的時候,眼睛裏有光。”
林晚星忽然覺得喉嚨發緊。前世她聽過太多否定——“女孩子創什麽業”“設計賺不了錢”“不如找個好人家嫁了”。這是重生以來,第一次有人如此直接地肯定她的選擇。
“謝謝您,王姐。”她認真地說,“我會好好用這些料子的。”
“合同我下午擬好,你明天來簽。”王姐遞給她一張名片,“對了,做學生市場,你得注意點。”
“注意什麽?”
“最近有好幾撥人來打聽過校園文創產品的供應鏈,”王姐壓低聲音,“其中有一家特別財大氣粗,要求簽獨家供貨協議,還問有沒有哪個學生創業專案值得投資或……收購。”
林晚星心頭一緊:“是哪家公司?”
“名字我沒記住,好像是……周氏什麽集團。”王姐皺眉回憶,“帶了個年輕男的來,二十出頭,派頭很大,但一看就不懂布料,連棉和麻都分不清。”
周氏集團。周明軒家的企業。
林晚星的手指微微收緊。前世周明軒確實曾涉足校園市場,但那是在大四下學期。現在才大一,他就已經開始佈局了嗎?還是說……因為她的重生,某些事情提前了?
離開王姐布行時已是中午。林晚星在市場門口的餛飩攤坐下,點了碗最便宜的素餛飩。
她翻開筆記本,記錄上午的收獲:
1. 確認主麵料:王姐布行尾單帆布,14.5元/米,質量達標。
2. 印花廠:城東鑫悅印花,可做小批量,報價待詢。
3. 輔料:王姐贈送的足夠第一批樣品使用。
4. 潛在風險:周氏集團已關注校園市場。
她咬了一口餛飩,熱湯讓疲憊的身體稍微回暖。陽光穿過塑料棚頂的縫隙,在她本子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老闆,再加一碗!”隔壁桌坐下幾個搬運工模樣的人,大聲聊著天。
“聽說了嗎?三區那個老李的店鋪被人盤下來了。”
“誰這麽有錢?那邊租金可不便宜。”
“好像是傢什麽投資公司,說要搞‘文創供應鏈整合’……”說話的人壓低聲音,“條件開得可霸道了,要簽獨家,還不許供貨給競爭對手。”
林晚星拿筷子的手頓了頓。
“老李簽了?”
“沒簽能咋辦?人家背景硬啊。不過聽說有個條件——要他把現在合作的幾家小客戶都斷了。”
“學生那些?”
“可不是嘛……”
林晚星迅速吃完剩下的餛飩,付錢離開。走出市場大門時,她回頭看了一眼這片喧囂的天地。
這裏不僅僅是布料和價格的戰場,更是資訊與人情的江湖。王姐的善意、周明軒的提前介入、那些看不見的資本觸角……每一縷線索都在編織成一張網。
她握緊了手裏的輔料袋。針線、紐扣、一小塊樣品布——這些微不足道的東西,此刻卻像某種象征。
回到公交站時,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趙子航發來的訊息:
“網店框架搭好了,你看看。另外,蘇雨薇今天問我你是不是在搞帆布包,我說不知道。她好像挺在意的。”
林晚星迴複了一個“謝謝”,然後翻到通訊錄裏夏琳的號碼。猶豫片刻,她還是發了條訊息:
“夏琳姐,請教一下,如果學生創業專案被大公司盯上,可能有哪些應對方式?”
傳送完畢,公交車正好到站。
她擠上車,在搖晃的車廂裏找到站位。窗外,批發市場的招牌漸漸遠去。而前方,城市的高樓在午後的陽光下閃爍著冷硬的光。
晚上八點,林晚星在宿舍裏整理完所有調研資料,正準備休息時,手機再次震動。
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內容簡短:
“林晚星同學,我們注意到你的創業專案很有潛力。周氏集團旗下投資部有意向與你聊聊合作事宜。方便時請回電。”
簡訊末尾附了一個電話號碼。
林晚星盯著螢幕,指尖在刪除鍵上停留良久。
最終,她沒有刪除,也沒有回複。
她隻是把這條簡訊截圖,加密儲存。
然後,她在筆記本新的一頁上寫下:
“風暴來得比預期早。但這一次,我有準備。”
窗外,夜色漸濃。遠方的城市燈火如星河傾瀉,每一盞燈下,都可能有人在謀劃,在計算,在佈局。
而她手中的這支筆,才剛剛開始書寫屬於自己的篇章。
帆布包的樣品明天就能開始製作。
而暗處的對手,似乎已經迫不及待要登場了。
(第二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