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一日,阿沙敢不、和典也怯律率兵抵達了蒙軍的營寨外邊,虎視眈眈。
阿沙敢不站在沙丘之上,極目遠眺敵營的情況。
沙漠中的營寨像被烈日烤焦的枯骨,木柵欄歪斜著,表麵皸裂出蛛網般的紋路。
鹿角的尖刺早已褪了鋒芒,覆蓋著一層黃沙,拒馬槍的槍頭鏽跡斑斑,斜插在滾燙的土地裡,彷彿連金屬都倦怠了。
蒙古兵們蜷縮在陰影下,鎧甲下襬沾滿沙塵,頭盔歪斜地扣在頭上,露出乾裂的嘴唇和灰白的臉。
有人用刀鞘撥弄著沙地,試圖挖出一點濕氣;有人斜靠拒馬槍,喉結滾動,卻咽不下早已乾涸的唾液。
風捲著熱浪掠過營門,帶起一陣沙霧。
一個蒙古兵踉蹌著走向水囊,搖晃半晌,隻倒出幾粒沙礫。
見到這一幕的阿沙敢不,頓時大喜過望,認為決戰的時機已經成熟,當即拔刀出鞘,遙指對麵的蒙軍營寨,高聲道:「將士們,報仇雪恨的時候到了!」
「跟我殺!」
「殺——」
早就憋了一股氣的西夏軍將士,霎時間,就跟脫韁的野馬一般,以迅疾的勢頭撲向蒙軍營寨的方向。
鐵蹄踏碎蒙軍的營門木柵,刀鋒劈開橫七豎八的拒馬槍。
西夏軍先鋒士兵如餓狼撲入羊圈,斬倒幾個踉蹌的蒙軍守卒,卻見血泊中無人慘叫——
偌大的營寨靜得可怕,連垂死的喘息聲都被大漠的風沙所吞冇。
西夏兵們踹開營帳的瞬間,熱浪裹著沙塵撲麵而來。
地上散落的箭矢、倒扣的陶碗、甚至半截未燃儘的火把,都像被無形之手突然掐滅。
有人踢翻糧袋,粟米傾瀉而出,卻混著幾粒乾癟的沙棗,彷彿這營帳早已廢棄多時。
「不對勁!」
阿沙敢不的刀尖挑起一截殘破的旗杆,上麵竟沾著新鮮的蠟油——
那是蒙古人故意留下的痕跡,像一張嘲弄的笑臉。
「中計了!」
嘶吼未落,大漠儘頭傳來悶雷般的震顫。
地平線先是泛起黃霧,轉眼化作千軍萬馬的洪流。
旌旗撕裂空氣,繡著狼頭的黑旗、綴著金牙的白旗,從四麵八方湧來,遮天蔽日。
「咻!」
沙塵中傳來弓弦的尖嘯。
第一波箭雨如蝗蟲壓頂時,箭簇上彷彿淬著幽藍的毒光。
第二波、第三波……遮天蔽日的箭矢釘進鎧甲、戰馬、沙地,甚至紮在西夏軍的背上,像刺蝟般豎起一片死亡荊棘。
「撤!」
「快逃!」
「上當了!」
「嗤!」
毒箭射穿一名西夏兵咽喉時,他尚未來得及握緊韁繩,便栽進沙地。
血沫從嘴角湧出,染紅了半截斷矛。
「撤!」
阿沙敢不的嘶吼被淹冇在箭雨中。
前排的西夏兵轉身就跑,鎧甲碰撞聲如惡鬼磨牙。
有人被絆倒,立刻被湧來的鐵蹄碾碎顱骨
沙地上綻開一團黏稠的腦jiang。
「啾——」
戰馬受驚直立,將背上西夏騎兵甩入人堆。
到處逃竄的西夏兵像被鐮刀割倒的麥稈,成片跪倒、匍匐、抽搐。
當蒙古鐵騎兵的馬蹄踏過時,能聽見肋骨斷裂的脆響,好似踩碎一捆枯枝。
「啊!「
斷臂的西夏兵被推搡著倒下,艱難爬行,卻被後續逃兵踩進沙裡。
一個年少的西夏兵被長槍貫穿大腿,仍掙紮著向前爬,直到戰馬鐵蹄踏碎他的脊樑——
他的慘叫戛然而止,隻剩眼珠子在沙粒上滾動。
這個時候的蒙古騎兵已經如鐵潮般從沙丘兩側傾瀉而下,馬蹄捲起黃煙,飄散在半空中。
和典也怯律深知不能繼續逃跑下去,於是選擇率領己方騎兵進行反擊。
他麾下的這支騎兵,武器裝備頗為精良。
其全身裹在冷鍛鐵甲中,甲片用皮繩串連如鱗,肩胛處的青銅護肩刻著狼首紋樣,在烈日下泛著幽光。
頭盔是整塊皮革壓製的覆麵式,僅露出兩道縫隙,頂上插著染黑的鶡鳥尾羽。
每個黨項鐵騎兵的腰間懸一柄彎刃短刀,刀鞘裹著生牛皮,柄端拴著褪色的紅綢。
他們的左臂縛著圓木盾,邊緣包鐵,盾麵漆成暗紅色,中間一道焦黑的裂痕,好似乾涸的血痂。
所有人都手握騎槍,槍頭足有三尺,兩側開刃如新月,刃口磨得雪亮,在沙地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刮痕。
「這是在西夏國有著赫赫凶名的『鐵鷂子』嗎?」
郭紹頗為疑惑。
據他所知,黨項人的「鐵鷂子」是相當出名的。
一般來說,鐵鷂子隻有三千人,分十隊,皆由黨項羌貴族豪酋子弟和親信組成,騎良馬,著重甲,刺斫不入,用鉤索絞聯於馬上,雖死不墜於地。
他們可以馳騁在平原曠野,作戰時多使之奔襲衝擊。
聞言,拖雷卻是笑吟吟的道:「我跟鐵鷂子打過交道。」
「這支騎軍,並非是鐵鷂子,而是僅次於鐵鷂子的西夏擒生軍,姑且算是精兵,隻是他們的裝備比起普通的擒生軍更為精良罷了。」
拖雷還是相當見多識廣的。
擒生軍,顧名思義,就是以俘獲敵兵為奴而形成的軍隊。
他們以驍勇善戰的士兵和精良裝備著稱,具有強悍的戰鬥力。
當然,這都是過去式了。
時至今日,西夏國真正的經歷早在歷次與蒙古、金國的戰事中所剩無多。
「拖雷大王,請讓我的重騎兵,與之一戰!」
「好!」
拖雷當即準了郭紹的請戰。
郭紹的「大雪龍騎」,編練了一年有餘,是時候該派上用場了!
「噠噠噠……」
整整八百人的大雪龍騎,從蒙古軍的方陣中緩慢的奔跑出來。
白衣白甲的重騎兵在無垠的沙漠中如同從地獄裂隙中湧出的幽靈軍團——
他們身披的銀鍛鎧甲在烈日下泛著刺目的寒光,每一塊甲片都經過特殊打磨,能將陽光反射成令人眩暈的死亡光幕。
戰馬同樣披掛純白具裝,鐵蹄踏過滾燙的沙粒時,蒸騰的熱浪中竟凝結出細小的「冰晶」,彷彿連沙漠本身都在畏懼他們的存在。
「開戰!」
「殺——」
隨著郭紹的一聲令下,所有大雪龍騎都以猛虎下山之勢,撲向了對麵的西夏軍騎兵方陣。
為首的馬躍,嘴角上揚,噙著一抹嗜血的弧度,縱馬馳騁之餘,手中的長槊已經衝著不遠處的敵兵刺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