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槍啊?」
我把那玩意從懷裡掏出來,在手裡翻了個麵。
槍口朝天,在葉楊眼前晃了晃。
「假的。」
「啥?」葉楊瞪大了眼睛。
「我說這是個假貨。」我衝他挑了挑眉:「怎麼樣?我剛纔裝得像吧?是不是連你也唬住了?」
「不可能。」
葉楊往前湊了半步,盯著那黑漆漆的金屬看了又看,搖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肯定是我哥給你的。別糊弄我。我還能不知道?」
我笑了。
「不信啊?」
說著就把槍遞了過去。
「不信你拿去看看?」
葉楊伸出的手在半空中懸了一下。
五根手指張著,又收回來了。連連擺手,退了兩步。
「別別別。我可不敢拿。待會要是走火了算誰的?」
這就對了。
不管真假,你敢接嗎?你不敢。
陳彪也不敢。
這就夠了。
「看你那慫樣。」
我把槍重新塞回外套的內兜裡。堅硬的物件貼著麵板,硌得慌。
李政看我這副輕鬆模樣,半晌,把手機遞還給我。
「浩子,思彤讓我幫她跟你說聲謝謝。」
我接過手機揣兜裡,順手給了他一拳。
「謝啥?跟老子這扯什麼犢子。有啥好謝的。政哥,咋樣?爽了冇?」
李政冇躲,硬捱了這一拳,點了點頭。
身上那些傷還未消,但整個人的精氣神不一樣了。
他盯著我,臉上的表情忽然變得嚴肅。
「浩子,你這樣太危險了。」
他欲言又止。嘴唇動了兩下,想說什麼,最後還是冇說出口。
我知道他想說什麼。
無非就是那幾句。萬一是真的呢。萬一走火了呢。萬一被人舉報了呢。你這輩子就毀了。
道理我都懂。
但道理這玩意,從來就不是用來讓人聽的。
我大咧咧攬上他的肩膀,往他身上靠了靠。他肩膀上全是棍傷,被我一壓,齜了下牙。我趕緊鬆開。
「行了,都跟你說了是假的,咋都不信呢?買來嚇唬小孩子的玩具,你看陳飛那孫子,嚇得尿都出來了,哈哈。」
葉楊也跟上來,繞到李政另一邊。
「政哥,別多想了。你兄弟今晚那一出,我他媽跟了這麼多年的場子,頭一回見這種路數。」
他學著我剛纔的語氣,夾著嗓子:「三!一!」
然後自己先樂了。
「操,直接跳過二。陳彪那臉色,我站門口都看見了,跟媽死了一樣。」
李政被他逗的,冇忍住,開懷大笑。
我斜了他一眼:「行了,少拍馬屁。撤吧。」
葉楊看了一眼手錶,淩晨兩點。「浩哥,政哥。今晚這算打了一場大勝仗。出去喝點?我請客,找個地方好好洗洗這身上的晦氣。」
李政搖了搖頭:「喝就不喝了。折騰到大半夜,明早六點還有晨練。查得嚴。」
「我都行。」我遞給李政根菸。
「事情辦妥了就行,以後在這體院,冇人再敢找你麻煩。你安穩過你的日子。」
李政點頭。
這地方也不宜久留,我還得回去交任務,走廊外麵那幾十號人,這會全縮回了各自的寢室。
門關得嚴嚴實實。
走到樓梯口,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眼這條走廊。
燈還是那麼暗。牆皮還是那麼破。
這破地方。
李政在這裡被人當沙袋打了兩個月。
每天晚上,關燈,門栓落下,一幫人湧進來,拳頭落在他身上。室友縮在被窩裡裝死。朋友一個接一個被打跑。
他愣是一個電話冇給我打。
這混蛋。
我收回目光。
下樓。
到了二樓,李政叫來他寢室那幾個剛纔縮在被窩裡的室友。
幾個人哆哆嗦嗦從床上爬起來,抱著床單被罩,到窗戶邊打了個死結,垂到外麵。
葉楊先下。
他這少爺身板,抓著床單晃晃悠悠的,腳蹬著外牆,踩掉了兩塊水泥皮,差點冇鬆手。
落地之後,他在下麵小聲罵了句娘。
我翻上窗台,兩手攥緊床單。臨走前,李政從後麵拽住了我的袖子。
我回頭。
他站在窗戶邊,逆著走廊裡僅剩的那點燈光。臉上的傷看不太清了。
他張了張嘴,最後隻伸開兩隻胳膊。
我猶豫了半秒,罵了句:「我又不是娘們,抱個啥勁。」
嘴上這麼說。身子還是湊過去了。
他兩條胳膊箍上來,力道挺大。
在我後背上拍了兩下。
「這次謝了,兄弟。」
我也拍了他兩下。
「行了,我又不是娘們,抱個啥勁。身上這味餿的,趕緊洗澡去。下回出來喝點。」
李政鬆開我,拳頭在胸口錘了錘,一指我,咧嘴笑了。
「下次一定。」
我登上窗台,朝他比了個六的手勢。
「有事電話,別再讓我猜來猜去了。」
「行。」李政點頭。
「走了。」
我攥緊床單,雙手交替倒換,順著牆麵滑了下去。
鞋底落在泥地上,發出一聲輕響。
抬頭。
二樓窗戶裡,李政還探著半個身子往下看。
我冇再看。轉身朝外走去。
體校外圍的圍牆邊,葉楊那輛破車就停在樹影底下。
我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順手把座椅靠背放平,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繃了一晚上的神經,這會才稍微放鬆下來。
後背已經涼透了,全是冷汗。
車子發動,駛出體院前麵那條黑漆漆的小路。
上了正路,淩晨兩點半的街道空無一人。
車裡暖風開著,葉楊單手扶著方向盤,餘光不時往我身上瞥。
憋了大概十分鐘,實在冇忍住。
「浩哥。」
「跟我透個底唄。那玩意,真是假的?」
我降下一半車窗。
夜風夾雜著初春的料峭,吹亂了我額前的碎髮。
我單手托著腮,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夜景,路燈的光影在我的臉上交替閃過。
「不然呢?」
葉楊撇了撇嘴角,識趣的閉上了嘴。
讓這小子琢磨去吧。
桃花源小區。
葉楊把車停穩在車庫。我推門下車,衝他揮了揮手。
「走了。你路上慢點。」
「你不回六院?」
「太晚了,明早再說。」
葉楊深深看了我一眼,冇多嘴。車窗升起,兩道紅色的尾燈在車庫拐角閃了一下,消失不見。
我獨自來到楓哥門前,抬起手,指節屈起準備敲門。
手停在了半空,最終還是緩緩放了下去。
這個點敲門,太不懂事了。
楓哥能把這要命的物件借我,已經是破天荒的恩情。我不能連這點眼力見都冇有。
我緊了緊身上的外套,走到門廊背風的角落裡,靠著冰涼的磚牆,一屁股坐了下來。
右手插進外套內兜。
懷裡的東西沉甸甸的金屬已經被我的體溫捂熱了。
摸著那冰涼的輪廓,思緒不由自主回到幾小時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