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夠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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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李停下腳步。
夜風捲著枯草,在地上打著轉。
她回頭看了看我,又伸手揉了揉小鼻涕蟲那亂糟糟的頭髮。
眼神清澈。
“哥,咋了?”
我把手插進兜裡,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像個尾隨的變態。
“天這麼黑,那路又不好走,我送送你。”
我咧嘴笑了笑:“順便消消食。”
小李看著遠處黑漆漆的村道。
又看了看我,似乎是感覺到了我的善意,輕輕點頭。
“那就麻煩你了。”
“客氣啥。”
小李牽著小鼻涕蟲走在前麵,那孩子像個掛件一樣黏在她腿邊,時不時回頭瞅我一眼。
我吊兒郎當跟在後麵,保持著兩步的距離。
離村委會那點昏黃的燈光越遠,周圍就越安靜。
除了腳底下踩碎枯草的哢嚓聲,就剩下村口那幾條老狗偶爾的一兩聲乾嚎。
氣氛有點悶。
我摸出煙盒,攏火點了一根,試圖打破這尷尬的沉默,順便套套話:
“那個,妹子,你是從哪學的普通話啊?”
就像她之前說的,這村子窮得揭不開鍋,支教老師來了都得連夜扛著火車跑路。
按照這的封閉程度,她應該也像其他人滿嘴方言纔對。
可她那普通話,雖然帶著點口音,但咬字挺準。
小李轉過頭,放慢了腳步,臉上帶著溫婉笑容:“就是村西的沈老師教的呀。”
“就是村西的沈老師教的。”
“沈老師?”
我腳下一頓,眉心擰起。
“你說住磨坊對麵那個…那個古怪老頭,還是個老師?”
那老頭在我心中的形象,實在跟老師這種光輝偉岸的職業劃不上等號。
我甚至都懷疑他是不是教人怎麼畫符唸咒的。
小李倒冇在意我言語裡的不敬。
提起沈老師時,她總是發自肺腑的敬重。
“沈老師不算是專業的老師,但他懂得比村裡其他人都要多,村裡誰家想寫個信、起個名,都找他。”
她低頭看著腳下的路,聲音很輕。
“沈老師眼睛還冇壞的時候,隻要地裡活乾完了,有空就會教我們認字。”
“就在磨坊前麵的那塊空地上,拿著樹枝在地上畫。”
說到這,小李的聲音低了下去,帶上了幾分遺憾。
“也就是這幾年,沈老師眼疾越來越重,看東西模糊了,手也抖,慢慢已經冇有辦法再教我們了。”
她看向正牽著的小鼻涕蟲。
那孩子正瞪著大眼睛,好奇的看著我們聊天,完全不知道這對話意味著什麼。
“所以,再下一輩的娃子們,就冇有接觸知識的機會了。”
我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那種感覺很操蛋。
我們在城裡的學校裡逃課、睡覺、打架,視上學如坐牢。
而在這裡,知識是唯一的奢侈品。
這大山,真他媽高啊。
我看氣氛有些沉重,剛想岔開話題。
小李卻突然抬起頭,眼神裡透著山裡野草般的韌勁。
“不過沒關係。”
她抓緊了小鼻涕蟲的手。
“沈老師老了之後,還有我。等娃子他們到了年紀,我就會教他們說普通話,認漢字。”
傳承。
一種在絕望中死命往下紮根的傳承。
我有些意外的看著這個才十幾歲的小姑娘。
半開玩笑的問:“那你認識的字很多嗎?能教得了他們?”
小李想了想。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認真的看著我。
說了句讓我這輩子都忘不掉的話。
“不多,夠活著。”
夠活著。
不是為了考大學,不是為了寫詩作賦。
僅僅是為了活著。
為了以後萬一有機會走出這座大山,能看懂路牌不至於把自己弄丟。
能簽下那一紙賣身般的打工合同。
能像個人一樣,活下去。
我冇再說話,隻是一口接一口抽著煙。
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村西頭。
那座陰森森的破院子就在前頭。
“所以…”
我把菸頭踩滅:“那古怪…咳,沈老師,之所以從不進村,始終偏居一隅,是因為眼睛不行了?”
“我不知道,可能吧。”
小李看著那個院子,眼神複雜,“沈爺爺是個可憐人,他不想給人添麻煩。”
我點了點頭,冇再深究。
到了地界,小李轉過身,衝我鞠了一躬。
“浩哥,不管咋樣,還是要謝謝你們,謝謝林山的老師和同學們。”
“謝謝每年都有像你們這樣的好人來幫我們。給我們帶吃的,幫我們修水渠。”
“要不是有你們,隻靠村裡這些剩下的老弱婦孺,這個冬都不好過。”
這突如其來的大禮,搞得我老臉一紅。
好人?
我算哪門子好人。
我就是個被逼著來這受罪的混子,昨天還琢磨著怎麼當逃兵呢。
“咳,那啥…舉手之勞。”
我撓了撓頭,趕緊擺手:“主要是這肉…真挺香的,我們吃了都不好意思不乾活。”
“對了,妹子,其實我也一直想問。”
“我都來了兩天了,怎麼感覺這村裡陰盛陽衰的?除了那個殺豬的大叔,怎麼就冇見過幾個像樣的爺們?”
哪怕是貧困村,也總得有勞動力吧?
小李攏了攏被風吹亂的碎髮。
“年輕人都出去了。”
“我們這太窮了,隻有出去纔有希望。他們去廣東,去浙江,去一切能賺錢的地方。”
我點點頭。
這也正常,現在的農村都這樣,留守兒童和老人多。
“那老人呢?”
我下巴朝那破院子揚了揚,追問道:“像沈老師那麼大歲數的,或者比他小點的,總該有吧?”
整個村子,我就冇見著幾個六十往上的老爺子。
這一問。
周圍的風聲似乎都停了。
小李沉默了很久,才輕聲說了一句話。
“他們…都進山了。”
“進山?”
我一愣,下意識看了眼那深不見底的黑暗:“進山乾啥?挖藥?”
小李搖了搖頭,聲音輕飄飄的。
“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