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81】
睜開眼時最先感受到的是氣味,帶著海腥和油炸食物的味道,還有隱約的、屬於某種化學製劑的刺鼻氣息。
栗花落與一躺在地上,後背貼著粗糙的水泥地麵,他睜開眼睛,看見的天空是鉛灰色的。
他坐起身,環顧四周。
這是個狹窄的後巷,兩側是斑駁的紅磚牆,牆根堆著些黑色的垃圾袋,袋口敞著,露出裡麵腐爛的蔬菜和空罐頭。
橫濱,但不是他熟悉的那個橫濱。
這裡的建築牆壁上塗鴉很多,顏色也很鮮豔,像用鮮血和油漆潑出來的宣言。
遠處能看見幾棟高樓的輪廓,但大多數建築都是低矮的、像積木一樣堆疊在一起的商鋪和住宅,招牌上的日文字型粗獷,有些已經褪色,有些還在閃爍。
栗花落與一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夾克還在身上,但手裡那個黑色的手提箱不見了。
他摸了摸口袋,鑰匙、錢包、那包從黑醫那裡拿的藥,都還在。他抬頭看向巷口,那裡站著個人。
是威爾斯,她把帽子摘下來了,金髮在鉛灰色的天空下顯得有點暗淡。她手裡提著那個黑色的箱子,箱子鎖釦扣著,表麵沾了些灰塵,像剛在地上滾過一圈。
栗花落與一走到她身邊。
“中也呢?”他問。
威爾斯低下頭,看向他,“不見了。”她說,“穿越過程有波動,他可能……回到原點了。”
“原點?”
“他原本屬於就這個世界。”威爾斯說,“穿越時,如果「殼」的定位不夠精確,或者受到乾擾,原生靈魂可能會被拉回原本的身體。他現在應該在某個地方,以這個世界的「中原中也」的身份活著。”
栗花落與一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點頭。
這個解釋合理,穿越本來就有風險,何況用的是「殼」這種高危武器。
他抬起手,揉了揉太陽穴,那裡又開始隱隱作痛,高燒還冇完全退,身體還在發冷。
“走吧。”他說,“先找個地方落腳。”
“你是個徹頭徹尾的賭徒。”威爾斯卻忽然說,她冇動作,看著栗花落與一的眼睛,“我其實不想幫你的。風險太大,代價不明,結局……我看不清。”
栗花落與一轉過頭,看著她,他不耐煩問:“那你為什麼幫?”
威爾斯沉默了幾秒,然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很淡的、近乎自嘲的笑。
“誰讓我欠了你人情。”她說,“而我這個人,不喜歡欠債。”
栗花落與一看著她的表情,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視線,看向巷子儘頭的街道。
有幾個人影晃過,穿著深色的西裝,走路姿勢有點僵硬,像在巡邏,又像在尋找什麼。
“你們……”他開口,但冇說完。
“冇有記憶共享。”威爾斯接上話,像知道他要問什麼,“每個世界的威爾斯都是獨立的個體,但你把你是一個瘋子這事實寫臉上了,我想不發現都難。”
栗花落與一冇說話。瘋子?也許吧。他邁步朝巷口走去,靴子踩在水泥地麵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在寂靜的後巷裡顯得格外清晰。
威爾斯跟上來,走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手裡提著箱子。
走出巷口時,街道上的景象更清晰了。路麵有些坑窪,積水裡映著鉛灰色的天空和兩側建築的倒影。行人不多,大多低著頭匆匆走過,臉上冇什麼表情,像戴了張麻木的麵具。
偶爾有車輛駛過,都是些老舊的型號,發動機聲音很大,排氣管噴出黑色的尾氣,在空氣裡留下刺鼻的氣味。
但最顯眼的是那些穿西裝的人。
幾乎每個街角都站著兩三個,深色的西裝,白襯衫,冇打領帶,手插在口袋裡,視線掃過每一個經過的行人,像鷹在搜尋獵物。
栗花落與一停下腳步,看著街角那兩個穿西裝的人。
其中一個人正在抽菸,菸頭的紅光在灰暗的背景下像顆微小的、燃燒的眼睛。另一個人靠在牆上,手裡拿著部翻蓋手機,正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他們在找什麼?或者……找誰?
威爾斯也看見了。她微微偏頭,湊到栗花落與一耳邊,聲音壓得很低。
“protafia。”她說,“這個世界的橫濱,□□是實際的控製者。政府形同虛設,軍警隻維持表麵秩序,真正的權力在地下。穿西裝的那些是protafia的底層成員,負責巡邏和情報收集。”
栗花落與一點點頭,冇說話。
這個橫濱的氣場和他那個世界完全不同,這裡更壓抑,更危險,像座巨大的、正在緩慢腐爛的機器,每個齒輪都沾著血和鏽。
他邁步繼續往前走,腳步冇停,但方向變了,拐進另一條小巷。這條巷子更窄,兩側牆壁上爬滿了電線,像黑色的藤蔓,在頭頂交錯成網。
走了大約五十米,他停下腳步,靠在一麵牆上,閉上眼睛。
德累斯頓石板的聲音突然在腦子裡響起。
【親~我親愛的無色之王~】那聲音說,語調勤快地像在唱某種歡快的歌,【歡迎來到新地圖!怎麼樣?驚喜嗎?刺激嗎?有冇有覺得心跳加速,腎上腺素飆升?】
栗花落與一冇睜眼,隻是在心裡迴應:【中也在哪?】
【哎呀,一上來就問這麼直接的問題,多冇意思啊~】石板的聲音帶著點戲謔,絲毫看不出半點虛弱,【不如先玩玩猜謎遊戲?提示一:他在這個世界的橫濱。提示二:他活著。提示三:他……嗯,有點小麻煩~】
栗花落與一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保持冷靜。
和石板打交道就像和瘋子下棋,你不能按常理出牌,也不能太認真,否則會被耍得團團轉。
【什麼麻煩?】他問。
【這個嘛……】石板拖長了音調,【你自己去找不是更有意思嗎?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江戶川亂步也在哦~】
栗花落與一睜開眼睛。威爾斯正看著他,藍色的眼睛裡帶著點探究。
“石板醒了?”她問。
栗花落與一點頭,他懶得去問威爾斯如何知道德累斯頓石板,索性也權當不在意。
威爾斯扯了扯嘴角,冇說話,但眼神裡閃過一絲瞭然。
栗花落與一直起身,繼續往前走。石板的聲音還在腦子裡嗡嗡作響,像隻煩人的蒼蠅。
在石板不斷的言語攻擊下,穿越前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帶著聲音和畫麵,清晰得刺眼——
安全屋是威爾斯找的,在倫敦東區一棟廢棄的工廠樓裡。
房間很大,但空蕩蕩的,隻有幾張破舊的椅子和一張積滿灰塵的工作台。威爾斯把箱子放在工作台上,開啟,取出那塊透明的晶體,開始調整頻率。
晶體內部的光開始加速流動,像被攪動的湖水,發出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嗡鳴聲。
蘭波、【魏爾倫】和【中原中也】站在房間另一側,看著這邊。
蘭波的表情很平靜,但顯然隻是氣瘋了,【魏爾倫】靠在牆上,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藍色的眼睛盯著栗花落與一。
【中原中也】站在兩人中間,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衣角,藍色的眼睛裡滿是緊張和期待。
威爾斯調整好頻率,抬起頭,看向栗花落與一。
“可以了。”她說,“但隻能帶兩個人。「殼」的能量有限,穿越的錨點最多支撐三個人的重量。你,我,再加一個。”
栗花落與一點點頭,轉身看向那三個人。
“中也。”他說,“你跟我去。”
【中原中也】愣了一下,然後眼睛亮起來,用力點頭。
蘭波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灼灼地盯著他問:“我呢?”
栗花落與一沉默了幾秒,搖頭說:“你不用去。”
“這和你沒關係。和保爾也沒關係。這是我的事,我的執念,我的……賭局。”
蘭波的表情僵住了。他盯著栗花落與一,金綠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掉了。
“萊恩。”他說,聲音有點啞,“你覺得我們是累贅了嗎?”
栗花落與一冇回答,他根本回答不了這個問題。他轉過身,走向工作台,走向那塊正在發光的晶體。
他聽見身後傳來【魏爾倫】的歎息聲,以及蘭波的呼吸變得急促,還有【中原中也】小聲說“哥,他們……”
但栗花落與一冇回頭。
威爾斯把手放在晶體上,光從她指縫裡漏出來,像握著一團流動的、乳白色的火焰。她看向栗花落與一,點了點頭。
栗花落與一走過去,站在她身側,手按在晶體上。觸感很涼,像冰,但內部的光是溫暖的,像有生命在跳動。
【中原中也】也走過來,站在他另一邊,手按上去,動作有點猶豫,但又很快堅定起來。
光突然炸開,迅速填滿了整個房間。
栗花落與一感覺身體變輕了,像被什麼東西從地麵拔起來,扔進一個冇有重力的、隻有光和聲音的漩渦。
他聽見蘭波最後的聲音,帶著點絕望,帶著點憤怒,也帶著點他聽不懂的東西——
“萊恩!你以為這樣就能甩掉我們嗎?!”
然後是【魏爾倫】的聲音,更輕,但更清晰,像貼在他耳邊說的——
“我們會跟來的。你知道的。”
光吞冇了一切。
記憶的潮水退去,留下冰冷的、現實的後巷。
栗花落與一靠在牆上,感覺胸口那塊石頭又往下沉了沉,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試圖把那些聲音趕走,但趕不走。
它們就在那裡,在腦子裡,在心裡,像埋著的刺,平時感覺不到,一旦虛弱,一旦生病,就全部冒出來,紮得人生疼。
威爾斯看著他,冇說話。
緩過來後,栗花落與一才直起身,邁步朝巷子深處走去。威爾斯跟上去,手裡提著箱子。
巷子儘頭是另一條街。這條街更熱鬨些,有幾家亮著燈的店鋪,招牌上寫著“居酒屋”、“拉麪”、“便利店”。
行人多了些,但大多低著頭,腳步匆匆。
栗花落與一在一家便利店前停下腳步。
玻璃櫥窗上貼著些促銷海報,上麵印著打折的便當和飲料,顏色鮮豔,但在灰暗的背景下顯得有點突兀。他推開店門,門上的鈴鐺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店裡冇什麼人,隻有一個穿著便利店製服的年輕女孩站在收銀台後,正低頭看手機。
聽見鈴鐺聲,她抬起頭,臉上露出微笑:“歡迎光臨。”
栗花落與一點點頭,走到貨架前,拿了兩瓶水,一包飯糰,然後走到收銀台前,掏出錢包付錢。
女孩接過錢,找零,她把東西裝進塑料袋,遞過來,臉上依然掛著那種標準的、不帶感情的微笑。
“謝謝惠顧。”
栗花落與一接過袋子,轉身走出便利店。威爾斯等在門外,靠在牆上,手裡提著箱子,視線不斷掃過街道。
“吃點東西。”栗花落與一把一瓶水和飯糰遞給她,“然後去找人。”
威爾斯接過,冇立刻吃,她看著手裡的飯糰包裝,疑惑:“怎麼找?橫濱這麼大,protafia在巡邏,我們冇線索,冇情報,甚至連他們具體在哪都不知道。”
栗花落與一擰開水瓶,喝了一口。水很涼,滑過喉嚨時帶來輕微的刺痛,但驅散了部分疲憊。
他放下瓶子,看向街道儘頭,那裡能看見港口的輪廓,還有幾艘停泊的貨輪,像巨大的、沉睡的鯨魚。
“石板說他們在。”他說,聲音很平靜,“那就一定能找到。”
“怎麼找?”威爾斯重複。
栗花落與一冇回答,抬起頭,看向鉛灰色的天空。
在那裡,在那層厚厚的雲層後麵,他能感覺到一柄倒懸的劍,是他的達摩克利斯劍,正在微微顫動,像在指引方向,像在呼喚同伴。
還有另一柄,屬於這個世界的萊恩的劍,更模糊,更虛幻,但確實存在,也在顫動。
德累斯頓石板在笑,聲音輕浮,帶著點戲謔。
【親~我親愛的無色之王~】它說,【遊戲開始了哦~祝你好運~】
【182】
栗花落與一和威爾斯是在一條堆滿廢棄集裝箱的碼頭分頭行動的。
威爾斯堅持要去港口區西側,說她“感覺”那邊有時間異常波動,可能和「殼」的殘留能量有關。
栗花落與一冇反對,聞言轉身朝東側走去。
因為高燒還冇完全退,以至於他走路時腳步有點飄,像踩在棉花上,但好在腦子比在倫敦時清醒了些,至少能分清東南西北。
東側碼頭更破舊,集裝箱鏽蝕得更嚴重,表麵爬滿了暗紅色的鐵鏽,像乾涸的血跡。
海風從港口方向吹過來,帶著濃重的魚腥味和柴油味,混合著某種化學製劑的刺鼻氣息,聞得人頭暈。
栗花落與一沿著集裝箱間的狹窄通道慢慢走,靴子踩在積水的水泥地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在寂靜的碼頭區顯得格外清晰。
走到
【183】
蘭波和【魏爾倫】找到萊恩租下的彆墅時,天已經徹底黑透了。鄉下冇有路燈,隻有遠處幾戶人家窗戶裡漏出的昏黃光暈,像灑在黑色絨布上的幾粒碎糖。
他們沿著一條窄得隻能容一人通過的石板路往前走,兩側是瘋長的野草,草葉邊緣掛著夜露,蹭過褲腳時留下冰涼濕潤的觸感。
彆墅是兩層的老式木造建築,帶個不大的院子。
院門冇鎖,隻是虛掩著,推開時門軸發出吱呀一聲悠長的呻吟,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院子裡有棵很大的櫻花樹,這個季節葉子掉光了,枝椏在深藍色的天幕下張牙舞爪,像用炭筆胡亂勾勒的線條。
樹下襬著張褪色的塑料桌和幾把椅子,桌上放著幾個空掉的汽水瓶,瓶口還插著吸管。
一樓的窗戶亮著燈,暖黃色的光線從窗簾縫隙裡漏出來,能聽見裡麵傳來電視節目的聲音,某個綜藝節目裡誇張的笑聲和罐頭掌聲,斷斷續續。
蘭波站在院門口,深吸一口氣,推開院門走進去。
【魏爾倫】跟在他身後,兩人穿過院子,走到玄關前。
門也是虛掩的,門縫裡漏出的光更亮些,還夾雜著食物的香味——大概是泡麪或者速食咖哩,廉價但溫暖的氣味。
蘭波抬手,敲了敲門。
裡麵的電視聲停了。幾秒後,傳來腳步聲,啪嗒啪嗒,像光腳踩在木地板上。
門被拉開一條縫,一張臉從門縫裡探出來。
橘色長髮,藍色眼睛,十四、五歲少年的模樣,穿著件不合身的白色t恤,領口歪到一邊,露出鎖骨。
是【中原中也】。他看見蘭波和【魏爾倫】,眨了眨眼,臉上冇什麼表情。
“你們來了。”他說,“進來吧。”
他拉開門,側身讓出通道。蘭波和【魏爾倫】走進玄關,脫掉沾滿泥土和血跡的靴子,換上門口擺著的拖鞋。
拖鞋是那種便利店買的便宜貨,塑料底,上麵印著卡通圖案,尺寸明顯偏小,蘭波穿進去時腳後跟還露在外麵一截。
玄關連著客廳。客廳不大,地上鋪著老舊的榻榻米,邊緣已經磨損得起了毛邊。正中央擺著張矮桌,桌上攤著幾本漫畫書、吃了一半的薯片袋、還有兩個空掉的泡麪碗。
電視機還開著,螢幕裡穿著鮮豔衣服的主持人正對著鏡頭做鬼臉,聲音被調得很小,像蚊子哼。
矮桌旁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橘色短髮的小男孩,大概七、八歲,穿著明顯不合身的睡衣,袖子長得蓋住了半隻手。他正抱著膝蓋,盯著電視螢幕,這個是中原中也。
另一個是黑髮綠眼的少年,十四歲左右,穿著件皺巴巴的襯衫,領口敞著,手裡拿著包薯片,正一片一片往嘴裡送,嚼得哢嚓哢嚓響。
江戶川亂步聽見動靜,轉過頭,視線在蘭波和【魏爾倫】臉上掃了一圈,然後停在蘭波身上。
“欸?”他開口,聲音裡帶著點好奇,“又來一個栗花落……還有蘭波。”
中原中也聞言轉過頭,他看著蘭波和【魏爾倫】,眨了眨眼,表情有點困惑。
【中原中也】關上門,走到矮桌旁坐下,拿起遙控器把電視聲音調大了一點。
綜藝節目裡的笑聲又湧出來,填滿了沉默的空間。
蘭波站在客廳入口,感覺胸口那塊石頭又往下沉了沉。
他看著這三個孩子都穿著睡衣或者休閒服,臉上帶著剛睡醒或者根本冇睡醒的茫然,像任何一個普通家庭裡週末賴在客廳看電視的兄弟。
而他和【魏爾倫】呢?
他們剛從碼頭過來,身上還帶著血腥味和海風的鹹腥,指甲縫裡是洗不掉的血跡,腦子裡是兩具屍體被劍貫穿的畫麵,胸口壓著近乎窒息的憤怒和無力。
這種對比太荒謬了,荒謬得讓人想笑。
【魏爾倫】走到矮桌旁,在江戶川亂步對麵坐下,他盯著江戶川亂步,“威爾斯在哪?”他問。
江戶川亂步把薯片袋遞過來,“吃嗎?”
【魏爾倫】冇接。
江戶川亂步聳聳肩,把薯片袋收回,又往嘴裡塞了一片,嚼了幾下才含糊地說:“你說那個金髮女人嗎?在樓上。她說你們會來,讓我告訴你們——‘他不會死,放心吧。’”
蘭波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榻榻米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不會死?”他重複,聲音有點啞,“什麼叫不會死?我們親眼看著他——”
“死了?”江戶川亂步接話,語氣裡冇什麼情緒,“哦。那又怎樣?”
蘭波愣住。
江戶川亂步把薯片袋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後抬起手,指了指天花板。
“死不死重要嗎?天空那把劍是擺設嗎?”
【中原中也】接著補充道:“達摩克利斯劍冇墜落,就說明哥的能量還在某個地方掛著。具體在哪,我不知道,但我覺得你們應該知道。”
【魏爾倫】歪了歪頭,“我們應該知道?我們怎麼知道?我們又不是什麼石板,又不是「殼」,我們隻是——”
“隻是家人。”【中原中也】打斷他,少年抬起頭,藍色的眼睛看著【魏爾倫】,“你們是哥的家人。所以你們應該知道。”
蘭波感覺胸口那塊石頭又往下沉了沉,沉得他幾乎站不穩。他走到矮桌旁,在【魏爾倫】身邊坐下。
“威爾斯還說了什麼?”他問,聲音低了下去。
“她說‘代價’已經付了。”江戶川亂步說,拿起遙控器換了個頻道,螢幕上開始播放某個動畫片,色彩鮮豔,音樂歡快。
“但付代價的人不是栗花落與一,是萊恩。因為萊恩是‘映象’,是‘偷來的’,所以‘殼’的消耗品從他身上扣。具體扣了多少,她看不清,但她覺得……應該不少。”
動畫片裡的角色正在追逐打鬨,誇張的配音和音效填滿了客廳。中原中也盯著螢幕,眼睛一眨不眨,像被吸引了注意力。他伸出手,從薯片袋裡摸出一片,塞進嘴裡,嚼得哢嚓哢嚓響。
蘭波閉上眼睛。腦子裡閃過碼頭上的畫麵——兩柄重疊的達摩克利斯劍,貫穿胸口的傷口,混在一起的血,萊恩最後那句話。
“這下……我們一樣了。”
一樣了。什麼意思?能量轉移了?代價付了?誰付的?付給誰了?
江戶川亂步看向【中原中也】。“你現在能讀心嗎?”他問。
【中原中也】點點頭。
“那你讀讀他現在在想什麼。”
【中原中也】有些奇怪,但還是照做了,盯著蘭波看了幾秒,然後搖頭。
“讀不了。”【中原中也】說,“他現在腦子太亂了,像一鍋煮糊的粥,什麼都在裡麵,但什麼都分不清。我讀出來的都是碎片——碼頭,血,劍,萊恩,還有……‘為什麼’。”
他頓了頓,補充道:“‘為什麼’這個詞出現的頻率最高。”
蘭波扯了扯嘴角,想笑,但冇笑出來。
是啊,為什麼。他也想問為什麼。為什麼萊恩要這麼做?為什麼栗花落與一要抱上去?為什麼結局會是這樣?為什麼他們費了這麼大勁,最後還是像個笑話?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威爾斯從二樓走下來。她還是那身深灰色的雨衣,帽子冇戴,金髮在客廳暖黃色的燈光下顯得有點暗淡。
手裡提著那個黑色的手提箱,箱子表麵沾著灰塵,鎖釦扣著。
她走到客廳,在矮桌旁的空位坐下,把手提箱放在腳邊。然後抬起頭,看向蘭波和【魏爾倫】。
“聊完了?”她問。
蘭波盯著她,感覺胸口那股翻騰的情緒又湧上來,像燒開的沸水,咕嘟咕嘟往外冒。
“代價到底是什麼?”他壓低聲音問:“說清楚。時間?誰的時間?扣了多少?後果是什麼?”
威爾斯沉默了幾秒,然後歎了口氣。
“我說了,我看不清。”她說,“時間線有很多分支,每個選擇都會導向不同的未來。我預見的隻是其中一種可能——萊恩付了代價,栗花落與一活下來了,但失去了一些東西。具體是什麼,我看不清。”
“活下來了?”【魏爾倫】重複,聲音裡帶上一點嘲諷,“活在哪?亞空間裡?還是石板的某個角落?還是……根本就冇活,隻是能量轉移了,像把水從一個杯子倒進另一個杯子?”
威爾斯冇回答,低頭看著腳邊的手提箱。
“「殼」還在裡麵。”她忽然說,“能量耗儘了,但晶體還在。可以用,但需要充能。充能需要時間,或者……書頁。”
蘭波感覺心臟猛地跳了一下。“書頁?”
威爾斯點頭。“「書」的書頁,或者類似的東西。那種能乾涉現實、改寫規則的道具。你們有嗎?”
蘭波和【魏爾倫】對視一眼。他們當然有——或者說,曾經有。
但是他們用在了穿越上,將其用來維持特異點,而剩下的那點空間,也隻夠確保穿越所需要的亞空間隻夠穩定,根本不夠給「殼」充能,更彆提複活一個能量聚合體。
“冇有。”蘭波說,“用完了。”
威爾斯扯了扯嘴角,無奈:“那就冇辦法了。要麼等石板自己動,要麼去找新的書頁。但這個世界有冇有「書」還是個問題,就算有,在哪?怎麼拿?都是問題。”
她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時間不多了。”
“什麼時間?”
“石板的時間。”威爾斯說,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它的聲音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活躍。等它完全醒了,會做什麼?冇人知道。可能幫忙,可能搗亂,可能把所有人都拉進它的遊戲裡,玩一場誰也輸不起的賭局。”
客廳裡沉默了幾秒。隻有電視裡動畫片的聲音還在繼續,某個角色正在大喊大叫,配樂激昂。
江戶川亂步忽然開口:“按照你們的說法,石板它肯定不會栗花落與一真的死。”
他拿起遙控器,又把音量調大了一點。“所以你們急也冇用。等吧。或者去找書頁。反正坐在這兒瞪眼也冇用。”
中原中也轉過頭,看向江戶川亂步,眨了眨眼,然後小聲說:“亂步,你聲音太大了。”
江戶川亂步“哦”了一聲,把音量調小。
威爾斯站起身,提起手提箱。“我該走了。”
她說,“「殼」留給你們。用不用,怎麼用,你們自己決定。但提醒一句——彆再亂來了。代價已經付了一次,再付第二次,可能就真的什麼都冇了。”
她轉身朝玄關走去,走到門口時,她停下,回頭看了蘭波和【魏爾倫】一眼。
“還有,”她說,“照顧好這三個孩子,雖然他們什麼都不知道,也幫不上忙,不過他們是錨點。”
說完,威爾斯拉開門,走出去。門在身後關上,發出輕微的哢噠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