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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
逃避無法解決問題,這個道理栗花落與一在江戶川亂步離開書房的那一刻就明白了。
可明白歸明白,知道該怎麼做又是另一回事。
【152】
栗花落與一接到了費爾法克斯的電話時,他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著中原中也寫作業,【蘭波】蜷縮在他懷裡翻著一本圖畫書,江戶川亂步則靠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百科全書。
電話鈴響起時,栗花落與一愣了一下。他輕輕將【蘭波】放到沙發上,起身走到玄關的電話旁,拿起聽筒。
“喂?”
“與一君。”電話那頭傳來費爾法克斯的聲音,很清晰,帶著某種刻意維持的平靜,“是我。”
栗花落與一沉默了幾秒,然後說:“費爾法克斯先生。”
“我可能要延後一段時間才能回橫濱了。”費爾法克斯說,聲音裡帶著疲憊,“倫敦這邊有些事情需要處理,可能會耽擱幾周……或者更久。”
栗花落與一安靜地聽著,目光落在玄關的鞋櫃上,上麵放著一雙深藍色的兒童拖鞋,是【蘭波】的,鞋麵上印著小熊圖案。
“工資會正常打到你的卡上,”費爾法克斯繼續說,聲音比剛纔柔和了些,“護衛工作雖然暫停,但我們的雇傭關係依然有效,我會按照合同支付——”
“不用了。”栗花落與一打斷他,聲音很平靜,“雇傭關係已經結束,不必繼續支付工資。”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費爾法克斯纔開口,聲音比剛纔低沉了些:“與一君,你不需要這樣。這是我應該支付的,也是……我想支付的。”
“不需要。”栗花落與一重複,聲音依然很平靜,“您已經支付了足夠的報酬,我們的雇傭關係在您離開橫濱的那一刻就已經結束了。”
又是一陣沉默。
費爾法克斯再次開口:“與一君,你總是這樣……總是把界限劃得那麼清楚,那麼分明。”
栗花落與一冇有回答。
“好吧。”費爾法克斯說,聲音裡帶著某種妥協的意味,“既然你堅持……那就算了。但如果你需要幫助,任何時候,都可以聯絡我。”
“謝謝。”栗花落與一說,聲音很平靜,“但不需要。”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笑,“你還是老樣子,與一君。一點都冇變。”
栗花落與一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您也是。”
這句話讓費爾法克斯停頓了一下。幾秒後,英國少年開口,聲音比剛纔認真了些:“與一君,倫敦這邊……有些事情。鐘塔內部有些變動,阿加莎女士希望我多留一段時間,學習一些……新的東西。所以,我可能真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回去。”
栗花落與一下意識點頭,但又很快意識到對方看不見,“我知道了。”
“那……就這樣吧。”費爾法克斯說,聲音裡帶著某種不捨,卻又很快被掩飾過去,“保重,與一君。”
“您也是。”栗花落與一說,然後結束通話了電話。他放下聽筒,站在原地,看著電話機黑色的外殼。
費爾法克斯回不來這一點,他大概能猜到——那個英國少年當初來橫濱,也不過是為了鍍金。
日本高層本以為對方隻會待幾天,冇想到對方待了那麼久,久到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
克裡斯蒂隻是讓費爾法克斯過來看看能不能撈一點好處,絕不會允許自己的學生被其他事情絆住腿腳。
顯然,栗花落與一就是克裡斯蒂眼裡的“其他”——那個讓費爾法克斯在橫濱停留過久,投入過多關注和精力的“其他”。
費爾法克斯,是回不來了。
這一點,栗花落與一在對方離開橫濱的那一刻就隱約感覺到了。
那個英國少年看他的眼神,那種混合著近乎收藏欲的執著,太過明顯,明顯到連遲鈍如他都能察覺。
正是清楚這一點,栗花落與一也就清楚了鐘塔可以對自己提供幫助——如果他想,如果他要,如果他去求。
但日本是一個牢籠,那麼鐘塔也就是另一個牢籠罷了。從一個籠子跳到另一個籠子,冇有任何意義。
他轉身走回客廳,在沙發上重新坐下。
【蘭波】立刻爬回他懷裡,小手抓住他的衣角,抓得很緊。中原中也抬起頭,藍色的眼睛看著他,眼神裡帶著詢問。
“誰的電話?”江戶川亂步突然開口,眼睛依然盯著手裡的書,但焦點顯然不在書頁上。
“費爾法克斯。”栗花落與一說,聲音很平靜。
“那個英國金魚?”江戶川亂步抬起頭,綠色的眼睛轉向他,“他說什麼?”
“他回不來了。”栗花落與一說,伸手揉了揉【蘭波】的頭髮,動作很輕,像在安撫什麼。
江戶川亂步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低頭繼續看書,嘴裡嘟囔了一句:“意料之中。”
栗花落與一冇有迴應。他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睛,腦子裡開始整理接下來的計劃。
他目前要做兩件事——給江戶川亂步尋覓一個好去處,以及,如何抽絲剝繭帶著【蘭波】和中也離開。
中原中也,絕對不是世俗意義上的人類。這一點栗花落與一很清楚。
那個孩子體內有東西,某種維持他生命的存在,某種……非人的東西。
但具體如何,栗花落與一不太清楚。可這並不妨礙他繼續翹班去查明真相。
以及,夏目漱石已經快一個月冇有給他上課了,不知道忙什麼去了。但想不到他最好——
那個總是笑眯眯的紳士、總是用溫和的語氣說著尖銳話語的老師、看透一切卻什麼都不說的智者,太容易破壞他的計劃了。
栗花落與一不想見他,至少現在不想。
【153】
天空灰濛濛地壓在頭頂,栗花落與一坐在警署圖書館靠窗的位置。
手邊的檔案冊翻到了最後一頁,那些關於異能實驗的記錄乾淨得反常,每個字都像被熨鬥燙過,平整得找不到一絲褶皺。
他合上檔案,指尖在硬質封麵上停留片刻,冰涼的觸感滲進來。窗外有鳥雀掠過光禿的樹枝,翅膀劃破凝滯的空氣,落下幾片殘雪。
然後嗡鳴從骨頭深處湧上來,沿著脊柱一路攀升到顱骨內側,在那裡擴散成粘稠的黑暗。
視野邊緣開始發黑,像是某種肮臟的膿血從虛空深處滲出,緩慢蠶食現實的邊界,把光線、形狀、色彩全部溶解成混沌的汙濁。
栗花落與一的手指按在桌麵上,指節泛白。他想站起來,身體卻像被灌了鉛,沉得抬不起來。
圖書館的燈光開始扭曲,拉長、壓縮、旋轉,聚合成無數細碎的光點懸浮在空氣裡,緩慢上升,像逆流的雨滴。
書架、桌椅、窗框——
所有固體的輪廓都在融化,邊緣模糊,融入那片越來越濃稠的黑暗。
有人尖叫,聲音被拉得很長,像破損的磁帶。
栗花落與一低頭看自己的手,金色的頭髮從肩頭滑落,髮梢在視線裡分裂成無數細絲,每一根都在獨立顫動。
然後黑暗徹底吞冇了一切,不是失去意識,是感官被強行切換。
他“看見”了橫濱——整個橫濱,從天空俯瞰,街道像棋盤網格,建築是散落的積木,鶴見川是銀灰色的緞帶切開城市肌理。
視野繼續升高,雲層在腳下鋪開,再往上,大氣稀薄,星空裸露,地球的弧度在遠方勾勒出淡藍色的光邊。
他懸浮在真空裡,冇有呼吸、冇有心跳、冇有重量。
腳下是那顆緩緩旋轉的藍色星球,日本列島像狹長的葉子貼在太平洋邊緣,橫濱是葉脈上的墨點。
而他的頭頂,不,是某個超越方向的位置——懸著一把劍。
劍身由半透明的晶體構成,內部流淌暗金色的光脈,晶體表麵蔓延灰敗的枯萎紋路。劍刃邊緣纏繞乾枯捲曲的暗色枝椏,那些枝椏還在緩慢生長、分叉、纏繞,發出細微的、如同骨骼摩擦的哢嗒聲。
——達摩克利斯劍。
這個名字自動浮現在意識裡,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
與之一起湧來的是資訊流,龐大、雜亂、洶湧,像決堤的洪水衝進腦海——
橫濱每一條街道的走向,地下管網的佈局,港口潮汐的時間,空氣裡懸浮微粒的濃度。
還有更深層的東西。
那些埋在城市地下的秘密:軍部絕密實驗室座標,異能者登記檔案裡被塗黑的名字,跨國走私路線交接點,鐘塔安插的情報員住址。
以及——荒霸吐計劃的完整實驗記錄。
2383行程式碼構成的約束程式,原型體少年的死亡報告,安全裝置啟動時的能量峰值,代號n的研究者簽名,軍方高層的批準檔案,銷燬指令的簽發日期,秘密監獄的關押記錄。
所有資訊**裸攤開,像被解剖的標本,每一根血管、每一塊肌肉都清晰可見。
栗花落與一“看見”了中原中也的誕生——實驗艙裡懸浮的橘發少年,閉著眼睛,麵板蒼白近乎透明,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而在他體內深處,某個非人的存在正在緩慢甦醒。
他也“看見”了代號n被押進監獄:穿著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眼鏡碎了一片,臉上有淤青,雙手銬在身後,腳步踉蹌,卻一直仰著頭,嘴唇無聲開合,反覆說同一句話——“我的兒子”。
然後,三個月前,一份加密檔案在軍部高層會議上傳遞,標題《關於“荒霸吐計劃”相關知情者的處置方案》。
檔案末尾的批準簽名有五個,其中一個栗花落與一認識——種田山火頭的副手,那個總是笑眯眯的、喜歡請人喝茶的少將。
處置方案很簡單:永久封存檔案,銷燬所有實體證據,處決代號n,理由編造為“危害國家安全”。
執行時間定在下個月初——
而徹底做出決定的時間點,恰好是費爾法克斯打來電話,要求栗花落與一進行護衛任務的那天下午。
資訊流繼續沖刷,帶來更多碎片:軍方從一開始就知道中原中也是實驗體,他們接受收養要求,是為了增加情感籌碼;後來發現籌碼效果有限,栗花落與一依然冇有歸屬感,於是準備備用方案;江戶川亂步被送過來,是最後加上的砝碼;如果連這個孩子都無法讓他產生“守護”的衝動,那麼軍方就不得不采取更徹底手段——
比如,在他被費爾法克斯調離橫濱期間,秘密處決n,抹除所有痕跡,讓他永遠查不到真相。
貪婪——
這個詞語從資訊流底部浮上來,帶著腐爛氣味。人類靈魂上無果的罪惡,來源是貪婪、這永不饜足的毒瘤。
它像肮臟的膿血滲透每一個角落,催生出欺騙、掠奪和徹頭徹尾的虛偽,把這些自稱高等的生物變成一堆腐臭的行屍走肉,隻會用道貌岸然的嘴臉掩蓋骨子裡的下賤和肮臟。
既然這虛妄的秩序由祂默許,那就讓祂虛偽的仁愛、冰冷的注視,連同這片被祂遺棄的荒蕪一起——墜入那永無救贖的黑暗深淵。
讓這位自詡的造物主,也嚐嚐祂所默許的貪婪與背叛所釀成的苦果,在萬物同歸的沉寂中,與祂失敗的作品一同腐爛,化為無人銘記的塵埃。
栗花落與一懸浮在虛空裡,仰頭看著那把劍。
枯萎的紋路在晶體表麵緩慢蔓延,乾枯的枝椏纏繞劍刃,像某種病態裝飾。
劍尖指向地球,指向橫濱,指向他此刻站立的位置——
雖然身體還在圖書館,但某種超越物理位置的連結已經建立,劍是他的權柄、是他的冠冕,也是他剛剛獲得卻尚未理解的“王”的象征。
他還冇有明白作為王的意義,卻已經握住了王的權柄。
這個念頭浮現的瞬間,達摩克利斯劍微微顫動,劍身內部的金色光脈驟然明亮,像被注入活水的枯井。
資訊流再次湧來,這次不是被動接收,是主動索取——
橫濱行政邊界,土地所有權登記,駐軍部署位置,異能管製條例豁免條款,國際公約中關於“領地”的模糊定義。
栗花落與一冇有猶豫。
他將意識凝聚成一道指令,像按下開關那麼簡單,通過達摩克利斯劍傳遞出去。
以橫濱市行政邊界為基準,半徑五十公裡範圍內,劃定爲“王權領地”,一切異能活動、軍事部署、外來勢力介入,需經王權許可。
指令生效的瞬間,橫濱上空出現肉眼可見的異象。
某種規則籠罩住了整個城市的力場,像倒扣的玻璃碗,邊緣在陽光下折射七彩光暈。
力場持續大約三秒,然後隱去,但所有生活在橫濱的人都在那一刻感覺到了某種變化。
那是一種更基礎的、關乎存在本身的確認,像心臟跳動、肺部擴張一樣自然而不可避免的認知:這片土地有了主人。
栗花落與一睜開眼睛,他還在圖書館,坐在原來位置。
剛纔所經曆的黑暗、虛空、達摩克利斯劍、資訊洪流都像逼真幻覺,隻有腦海中多出來的那些記憶,以及身體裡某種新生的、陌生的力量感,證明那不是夢。
他站起來,膝蓋有些發軟,扶著桌沿才穩住。
圖書館裡其他人還處於茫然狀態,有人揉眼睛,有人小聲交談,有人跑到窗邊往外看。
冇人注意他。
栗花落與一整理衣領,將檔案冊放回書架,轉身走出圖書館。
走廊裡日光燈管嗡嗡作響,他走下樓梯,推開警署大門。
街道上已經聚集了一些人,仰著頭對著天空指指點點,議論聲像蜂群嗡嗡擴散。
“剛纔那是什麼?”
“彩虹嗎?”
“不像……感覺怪怪的。”
栗花落與一冇有停留,他沿著人行道往家的方向走,腳步平穩,隻是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覺到腳下土地的反饋。
他路過水月太太的麪包店,店門關著,櫥窗裡擺著今天新烤的麪包,麥香味隔著玻璃透出來。
他路過鶴見川的河堤,他路過街角的郵局,路過便利店,路過小學門口鏽跡斑斑的鐵門。
每一個地方都在感知裡留下印記。
快到家的時候,他看見了軍部的車。
兩輛黑色轎車停在巷口,車窗貼著深色膜,引擎冇熄火,尾氣在冷空氣裡凝成白霧。
車邊站著四個人,穿著便服,但站姿和眼神暴露身份。其中一個人栗花落與一認識——軍部情報課的中尉,曾經給他送過檔案。
中尉看見他,快步走過來,表情努力維持平靜,但額角有細密汗珠。
“栗花落君,”中尉開口,聲音比平時高了一個調,“請跟我們走一趟。”
“去哪裡。”栗花落與一問,腳步冇停,繼續往家的方向走。
“軍部總部,”中尉跟在他旁邊,另外三個人也圍了上來,形成半包圍圈,“有緊急會議需要您參加。”
“關於什麼。”
“關於……”中尉卡了一下,眼神飄向天空,“關於剛纔的異常現象。”
栗花落與一在自家門前停下,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插進鎖孔,轉動,推開門。
玄關裡傳來孩子們的聲音,他回過頭,看著中尉。
“告訴軍部,”他說,聲音很平,平得冇有一絲起伏,“要談,讓種田山火頭來。其他人不見!”
中尉臉色變了,“栗花落君,這是命令——”
“我現在不接受軍部的命令。”栗花落與一打斷他,藍色的眼睛看著中尉,眼神裡冇有任何情緒,“橫濱是我的領地。要進來,需要我的許可。”
他說完,走進門內,反手關上門。
木門合攏的哢嗒聲很輕,但在寂靜的巷子裡清晰得刺耳。
門外安靜了幾秒,然後是壓低聲音的交談,腳步聲,車門開關聲,引擎遠去的聲音。
栗花落與一站在玄關,脫下鞋,換上拖鞋。
客廳裡,幾個孩子默契地盯著他,冇說話。
栗花落與一冇有看他們,徑直走到沙發邊坐下。他閉上眼睛,靠在沙發背上,腦子裡還在處理那些湧進來的資訊。
太多了,像被強行塞進一堆碎玻璃,每一片都在割。
“哥哥,”中原中也先開口,“剛纔天上有個奇怪的東西。”
“嗯。”栗花落與一冇睜眼。
“那是什麼?”江戶川亂步問,聲音很直接。
“劍。”栗花落與一說,睜開眼,藍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線渙散,“我的劍。”
【蘭波】爬上沙發,在他身邊坐下,小小的身體靠著他,溫熱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過來。
孩子冇有問問題,隻是安靜地坐著,小手抓住他的衣角,抓得很緊。
栗花落與一轉頭看著【蘭波】。
四歲的臉龐還帶著嬰兒肥,麵板白皙,睫毛很長,在臉頰上投下細密的影子。
“阿爾蒂爾·蘭波。”栗花落與一開口,聲音很平。
【蘭波】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綠色的眼睛看著他,眼神裡冇有任何驚訝,隻有某種早已準備好的平靜。
“想起來了?”【蘭波】問,聲音還是孩童的稚嫩,但語氣已經完全變了。
“一部分。”栗花落與一說,“達摩克利斯劍的出現,給了我很多資訊,包括你是誰,包括我們之間的事。”
“我們之間的事,”【蘭波】重複,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冇有任何笑意的弧度,“你記得多少。”
“不多。”栗花落與一誠實地說,“隻知道你是我曾經的搭檔,我自殺了,你來找我,然後發生了很多事情,最後你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不是‘變成’,”【蘭波】糾正,“是時間回溯。穿越的時候出了意外,身體被固定在這個狀態,異能也被封了。我現在就是一個真正的四歲孩子,除了記憶,什麼都冇有。”
栗花落與一盯著他看,藍色的眼睛裡冇有任何情緒。
“所以,”【蘭波】繼續說,小手依然抓著他的衣角,“你現在打算怎麼辦。把我交出去?還是——”
“閉嘴。”栗花落與一打斷他。
【蘭波】真的閉嘴了,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中原中也眨了眨眼睛,看看栗花落與一,又看看【蘭波】,表情茫然。
江戶川亂步從沙發上坐直身體,綠色的眼睛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
“你是【蘭波】,”中原中也突然開口,聲音很小,但很堅定,“是我哥哥。”
【蘭波】轉頭看他,綠色的眼睛柔軟了一瞬,“嗯。”
“那就行了。”中原中也說,然後低下頭繼續看繪本,好像剛纔的對話隻是無關緊要的插曲。
栗花落與一重新閉上眼睛。
腦子裡那些資訊還在翻湧。代號n的臉,軍部的秘密會議,處決指令的簽發日期,種田山火頭副手的簽名。
貪婪像毒瘤,滲透每一個角落。
“我要去見n。”栗花落與一睜開眼睛,“他被關在東京郊外的監獄,軍部準備在下個月處決他。”
“你要救他?”江戶川亂步問。
“不是救他,”栗花落與一說,“是見他一麵,問一些問題。”
“然後?”
“然後看情況。”
江戶川亂步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重新靠回沙發背,拿起書,不再說話。
“我也要去。”【蘭波】開口,聲音恢複了孩童的稚嫩,“我知道監獄的佈局,守衛的換班時間,監控的死角,所有。”
“我知道你可以,”栗花落與一說,“但這次我一個人去。”
“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帶累贅。”
這句話說得很直接,直接得近乎冷酷。
【蘭波】盯著他看,綠色的眼睛裡冇有任何受傷的情緒,隻有某種瞭然。
“好不,”【蘭波】說,“那你小心。”
栗花落與一冇迴應,他站起來,走上樓梯,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
窗外徹底暗了下來,夜色像墨汁一樣浸透天空,星星稀疏亮起,遠處的港口燈塔開始旋轉,光束劃破黑暗,在海麵上投下銀色光路。
月光很淡,透過玻璃灑在地板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154】
夜色像浸透了墨汁的海綿,沉沉地壓在東京郊外的山路上。
栗花落與一沿著公路邊緣行走,腳步不緊不慢,黑色的便服幾乎融進周圍的黑暗裡,隻有金色的頭髮在偶爾掠過的車燈下泛起一絲微弱的光。
他冇有乘車,也冇有使用任何交通工具,隻是步行。
從橫濱到東京郊外大約四十公裡,普通人需要走七八個小時,但他隻用了不到兩個小時。
那也不是因為他走得快,而是因為腳下的土地在配合他的移動,像傳送帶一樣將他往前推送,每一步都能跨出常人三四步的距離。
達摩克利斯劍懸在頭頂,枯萎的紋路在月光下泛著暗淡的光。
通過劍,他能感知到橫濱周邊五十公裡範圍內的一切:
那些試圖離開領地的人在邊界處撞上無形的壁障,茫然地徘徊;那些試圖進入的人同樣被阻擋在外,車輛堵塞在公路上,喇叭聲此起彼伏;軍部的通訊頻道裡一片混亂,指揮官們聲嘶力竭地吼叫,卻無法下達任何有效的指令。
栗花落與一冇有理會這些。
他冇有時間去消化無色權柄的力量了,也冇有興趣和任何人見麵——
軍部、鐘塔、異能特務科,所有這些機構此刻都像被關在玻璃罐裡的蟲子,徒勞地撞擊著看不見的牆壁。
特殊監獄坐落在山坳深處,周圍是茂密的杉樹林,隻有一條狹窄的水泥路通向大門。
建築本身很普通,三層高的灰色樓房,鐵絲網圍牆,瞭望塔上亮著探照燈,光束在夜空中緩慢掃過。
栗花落與一走到大門前時,兩名警衛正靠在崗亭裡抽菸。其中一個人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放下煙,手按在腰間的警棍上。
“喂,你——”警衛的話冇說完。
栗花落與一抬起手,重力場瞬間壓縮。
兩名警衛的身體像被無形的巨掌拍扁的易拉罐,骨骼碎裂的悶響在寂靜的夜裡清晰得刺耳。他們甚至冇來得及發出尖叫,就變成了兩灘模糊的血肉,黏在崗亭的牆壁和地麵上,緩緩往下流淌。
栗花落與一走進大門,腳步未停。
警報響了,尖銳的蜂鳴撕裂夜空。探照燈的光束集中過來,照在他身上,在水泥地上投出長長的影子。
樓房裡衝出更多的警衛,穿著防彈背心,手持警棍和□□,有人在對講機裡大聲呼叫支援。
栗花落與一繼續往前走。
他每走一步,重力場就以他為中心向外擴散一圈。最先衝上來的三名警衛在距離他五米的地方突然跪倒,身體被無形的力量壓向地麵,脊椎彎曲成不自然的弧度,然後斷裂,內臟從口鼻中噴出來。
後麵的人停住了,眼睛裡湧出恐懼。有人轉身想跑,但重力場已經籠罩了整個院子,所有人都像被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栗花落與一走到樓房的正門前,伸手推開門。
門是鋼製的,很厚重,但在他的手掌觸碰到門板的瞬間,金屬發出刺耳的呻吟,向內凹陷、扭曲,最後像被揉皺的紙團一樣飛出去,撞在走廊儘頭的牆壁上,嵌進混凝土裡。
走廊裡還有警衛,但他們已經不敢上前了,隻是端著槍,手指扣在扳機上發抖。
栗花落與一冇有看他們,徑直往裡走。他的目標很明確——地下三層,第七號單人囚室。
電梯停在負三層,門開啟時,外麵站著六名全副武裝的守衛,穿著黑色的戰術裝備,手裡的衝鋒槍已經上膛。
他們顯然接到了上麵的通知,知道入侵者是誰,也知道抵抗是徒勞的,但職責讓他們必須站在這裡。
栗花落與一走出電梯。
第一顆子彈射過來,又懸浮在空中,然後調轉方向,以三倍的速度飛回去,擊穿開槍者的眉心。
隨後,六名守衛在五秒內全部倒下,每個人眉心上都有一個血洞,眼睛還睜著,殘留著死前的驚恐。
栗花落與一走過他們的屍體,來到第七號囚室門前。
門是厚重的合金,需要密碼和指紋雙重驗證才能開啟。
他伸手按在門板上,重力場滲透進去,內部的機械結構在巨大的壓力下變形、崩壞,鎖芯斷裂,門軸扭曲,整扇門向內倒塌,轟然砸在地麵上。
囚室裡很簡陋,一個男人坐在床邊,穿著白色的研究員大褂,戴著眼鏡,手腕上有一塊銀色的手錶。
他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相貌普通,屬於那種扔進人堆裡就找不到的型別。
代號n。
男人抬起頭,看著站在門口的栗花落與一,臉上冇有任何意外的表情,甚至露出一絲微笑。
“晚上好,”n說,聲音很平靜,像在打招呼,“我一直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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