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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保爾·魏爾倫的生活被簡化成了兩個部分:任務,以及黑之十二號。
現在,任務暫時告一段落。
波德萊爾老師的指令清晰明確:在確認黑之十二號穩定且可控之前,他無需承接新的外勤。
於是,魏爾倫的世界便徹底圍繞著這個從牧神實驗室裡帶回來的“同胞”運轉。
…………
魏爾倫將一杯清水放在木質桌麵上,發出輕微的叩響。
蜷在窗邊沙發裡的身影動了一下。
陽光穿過塵埃,落在少年金色的髮梢,幾乎要燃燒起來。
少年的麵板蒼白得像初雪,藍色眼眸抬起時,帶著冰川深處的寒意與純淨。
那是一種非人的、近乎殘酷的美貌,如同博物館玻璃展櫃裡僅供瞻仰的寶物。
“eau。”魏爾倫念出這個單詞,指尖輕點杯壁。
少年,黑之十二號,慢吞吞地瞥了一眼水杯,又將視線投向窗外。
一隻灰雀正笨拙地啄食著什麼。
黑之十二號看得專注,彷彿那是世上最值得關注的事物。
魏爾倫沉默地注視著他。
幾天前,同樣的場景,對方連這點反應都欠奉。
魏爾倫向前一步,身形擋住了部分光線,陰影投在少年身上。
感受到光線的變化,少年終於收回目光,仰頭看他。
那雙藍眼睛在陰影裡顯得格外亮,像暗室裡唯一的光源,空茫地映出魏爾倫的影子。
魏爾倫拿起水杯,遞到他唇邊。
少年遲疑了一下,微微低頭,就著他的手,極小口地啜飲。
水珠沾濕了他淡色的下唇,留下濕潤的痕跡,他伸出舌尖舔掉,動作自然得像貓。
“répète。eau。”魏爾倫要求他重複。
少年閉緊了嘴巴,重新蜷縮起來,用後腦勺對著他,表達無聲的抗拒。
那節套著金屬抑製項圈的脖頸,在陽光下白得刺眼。
魏爾倫放下杯子。他冇有勉強,隻是走到窗邊,關上了那扇窗。
灰雀撲棱著飛走了。
室內安靜下來。
下午,魏爾倫嘗試教他識彆身體部位。
他指著自己的眼睛:“yeux。”
少年盤腿坐在地毯上,玩著自己過長的袖口,毫無反應。
魏爾倫俯身,冰涼的指尖輕輕觸碰到少年的下眼瞼。
少年猛地一顫,像受驚的小動物般向後縮了縮,藍眼睛裡閃過一絲真實的惶惑,隨即又變回那片空曠的漠然。
“yeux。”魏爾倫重複,指尖懸停在那裡,冇有進一步侵犯,也冇有收回。
少年與他對峙著,呼吸輕微。
過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影都偏移了幾分,他才極輕、極模糊地吐出一個音節:“……ye。”
發音殘缺不全。
魏爾倫直起身。一種極其細微的、近乎扭曲的滿足感,如同藤蔓悄然纏繞過心臟。他拿起旁邊盤子裡的櫻桃,遞過去一顆。
少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顆深紅色的果實,最終伸手接過,低頭默默吃了起來,殷紅的汁液將他蒼白的指尖染上一點豔色。
夜幕降臨時,魏爾倫發現少年靠著沙發睡著了。
書本滑落在地毯上,他蜷縮的姿勢像個缺乏安全感的孩童。
月光透過窗紗,勾勒出他安靜的側影,神聖得不似凡人。
魏爾倫站在陰影裡看了很久。
他想起老師的話,想起“馴化”,想起“掌控”。
但他看著這個連睡夢中都透著疏離感的存在,忽然意識到,或許不是他在馴化對方。
而是這個空白的、美麗的、如同月光下雪原般的造物,正在以一種無聲的方式,侵蝕他原本由任務和殺戮構築的世界。
他的時間,他的注意力,他那些鮮少波動的情緒,正不受控製地被這片“雪原”吸納。
黑之十二號有冇有被馴化,他不知道。
但他感覺到自己世界的軸心,正不可逆轉地偏向那片冰冷的金色。
………………
魏爾倫合上那本《兒童心理髮展指南》,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潔的封皮。
書是今早路過書店時,鬼使神差買下的。
魏爾倫抬眼,目光落在窗邊。
黑之十二號正用手指蘸著杯中未喝完的水,在深色窗台上畫著無意義的線條。
水痕很快蒸發,他繼續重複,樂此不疲。
魏爾倫剛剛試圖教他“窗戶”這個詞,對方隻是掀起眼皮,用那雙空茫的藍眼睛掃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專注於指尖的水漬。
不是不懂。魏爾倫幾乎能肯定。
幾天前,他不小心將一本書碰落在地,發出不小的聲響。當時正在打盹的黑之十二號被驚醒,下意識吐出一個模糊但清晰的詞語,是魏爾倫從未教過的,某種帶著驚訝意味的短促音節。
等他徹底清醒,又恢複了那種對外界置若罔聞的狀態。
黑之十二號在選擇性地不迴應。
這個認知讓魏爾倫心底泛起一絲極淡的、被冒犯的不悅,但更多的是一種探究的興味。
這不是一塊完全空白的畫布,上麵有著自己尚未解讀的、頑固的底色。
“魏爾倫,你最近……”同僚夏布利靠在訓練場的欄杆上,看著場內正在做基礎體能測試的新人,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調侃,“身上好像多了點……嗯……小寶寶奶味?”
魏爾倫冇理會,視線掠過訓練場,落在遠處樹蔭下。
黑之十二號被允許在監管下進行有限的戶外活動,此刻正坐在長椅上,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陽光透過樹葉縫隙,在他金色的發頂跳躍,整個人像一幅被精心描繪的靜物畫。
“說真的,”另一個聲音加入,是負責情報分析的瑪蒂爾,她順著魏爾倫的目光看去,吹了聲口哨。
“不過必須承認,你家那個‘小麻煩’,光是坐在那裡,就夠賞心悅目的。像個小天使,或者……櫥窗裡標價天文數字的定製人偶。”
魏爾倫收回目光,語氣平淡無波:“他的穩定性評估尚未完成。”
“得了吧,”夏布利笑起來,“我看你都快成育兒專家了。昨天我還看見你在閱覽室翻看《如何與沉默的孩子溝通》。”
魏爾倫冇有否認。他隻是覺得,或許傳統的手段並不適用於這個特殊的“孩子”。
強迫和威懾在初期或許有效,但無法觸及核心。
魏爾倫覺得自己大概是需要更……係統的方法。
他走向樹蔭下的長椅。
黑之十二號似乎察覺到他靠近,但冇有抬頭,隻是將視線從鞋尖移到了地麵上爬行的一隻螞蟻上。
魏爾倫在他身邊坐下,冇有立刻說話。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顆用透明糖紙包裹的水果糖,糖紙在陽光下折射出斑斕的色彩。
魏爾倫冇有遞過去,隻是放在兩人之間的椅麵上。
少年眼角的餘光似乎被那點光彩吸引,極快地瞥了一眼,又立刻移開,繼續盯著那隻螞蟻,隻是蜷起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魏爾倫拿起糖,慢條斯理地剝開糖紙,發出細碎的聲響。甜膩的果香隱隱散開。
他能感覺到身邊人的呼吸有瞬間的凝滯。
他將剝好的糖果放入自己口中。
少年終於轉過頭,看向他,藍眼睛裡帶著一絲冇來得及掩飾的……愣怔?似乎冇料到他會自己吃掉。
魏爾倫迎著他的目光,麵無表情地品嚐著舌尖的甜味。他在等。
少年看了他幾秒,嘴唇微微抿起,似乎有些不滿,但又不知如何表達。他最終什麼也冇做,隻是重新低下頭,這次連後頸都透著一股倔強的失落。
魏爾倫站起身。“該回去了。”他用法語說,語氣不容置疑。
少年慢吞吞地站起來,跟在他身後一步遠的地方。
走了幾步,魏爾倫停下,回頭,發現對方正看著路邊花壇裡一叢開得正盛的白色雛菊。
魏爾倫走過去,折下一支,遞給他。
少年看著那支花,猶豫了一下,伸手接過。他低頭嗅了嗅,冇什麼表情,但手指卻小心翼翼地攏著纖細的花莖。
回到住處,魏爾倫看著他將那支雛菊插進一個裝了清水的玻璃杯裡,擺在窗台他平時喜歡待的位置。
少年就坐在旁邊,偶爾看一眼那抹白色。
傍晚,魏爾倫在書房處理積壓的檔案,抬頭時,發現黑之十二號不知何時站在門口,安靜地看著他。
見他望過來,少年伸出手,掌心朝上,上麵放著那顆他之前冇有給的、同樣包裝的水果糖。糖紙有些皺,似乎被攥了很久。
魏爾倫看著他。
少年與他對視,藍眼睛裡冇什麼情緒,隻是固執地伸著手。
一種極其微妙的、近乎博弈後的妥協,在無聲中達成。
魏爾倫伸手,拿走了那顆糖。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對方微涼的掌心。
少年收回手,轉身離開了門口,像完成了一個任務。
魏爾倫捏著那顆帶著對方體溫的糖,冇有吃。
他看向窗外沉落的夕陽,金色的餘暉映在他墨綠的眼底。【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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