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來是人群裡最剋製自持的那一個,向來冷靜沉穩,向來習慣將所有翻湧的情緒與柔軟的心事,統統深埋在心底最深處、最不為人知的角落,從不輕易外露,從不在人前失態,更不會在任何人麵前,流露出半分脆弱與無措。他習慣了用淡漠做外殼,用冷靜做鎧甲,把所有的在意與不捨,全都藏得嚴絲合縫。
可偏偏是在這一刻,在這間空蕩蕩、隻剩下他一個人的安靜會議室裡,他身上所有堅硬的防備、所有刻意維持的冷漠、所有自欺欺人的偽裝、所有裝作毫不在意的淡然,全都在孟晚橙一字一句、安靜又沉重的心事裡,毫無預兆地徹底崩裂、坍塌,再也拚湊不回原本的模樣。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再攥緊,悶得發疼,酸得發顫,每一次跳動都帶著沉甸甸的鈍痛,連帶著呼吸都變得滯澀而艱難。喉嚨口像是硬生生堵了一團滾燙又發澀的東西,不上不下,不進不退,死死壓在那裡,燙得他眼眶發緊,澀得他幾乎喘不過氣,連吞嚥都帶著細微的疼。
他曾經固執地認定,是她先選擇放棄,是她先決然轉身,是她先親手將過去的所有美好與回憶統統丟掉,是她先一步,把他們之間的一切都拋在了身後。他一直站在自己的視角裡,以為自己是被留下、被辜負、被遺忘的那一個,以為她走得輕鬆,走得坦蕩,走得毫無牽掛。
直到今天,直到此刻,直到一字一句讀完這一整篇長得彷彿裝下了無數個黑夜、寫滿了沉默與委屈、藏滿了隱忍與不捨的文字,他才終於後知後覺、徹徹底底地明白,這段關係裡,最痛最苦最煎熬的那個人,從來都不是他。
是明明滿心不捨,卻必須在所有人麵前裝作雲淡風輕的孟晚橙,是把所有翻湧的思念與未說出口的話,全都悄悄藏進手機筆記裡的孟晚橙,是整整兩年不肯更改密碼、不肯刪掉回憶、獨自一人默默撐過無數個孤單長夜的孟晚橙。
他一直自以為是地覺得,自己是被丟下的那一個,卻直到此刻才清醒地懂得,原來他纔是那個最遲鈍、最無知、最後知後覺的笨蛋,他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冇看見,什麼都不曾真正讀懂過她。
馬嘉祺緩緩閉上了雙眼,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他用力地、長長地吸進一口氣,再一點點、緩緩地吐出來,試圖用這樣笨拙的方式,壓下心底翻湧而上的酸澀與滾燙。可那一點早已壓抑不住、盤踞在眼眶裡的熱意,卻無論如何都壓不下去,反而越來越燙,越來越沉。
鼻尖不受控製地發酸,眼眶一陣陣發燙,眼前的一切都開始變得模糊不清,手機螢幕上的文字徹底暈成一片柔和的光影。他冇有哭出聲,冇有掉下眼淚,甚至連一絲細微的哽咽聲都冇有發出,依舊維持著沉默而挺拔的模樣,像是什麼都冇有發生。
可隻有他自己心底最清楚,他此刻有多難受,有多心疼,有多後悔,有多快要撐不住,長這麼大,他經曆過壓力,經曆過離彆,經曆過挫折,卻從來冇有一次,像此刻這樣清晰而深刻地體會到,,原來心疼一個人到極致,是真的會讓人,剋製不住地快要哭出來。
他依舊緊緊握著那部還帶著她餘溫的手機,指腹不受控製地微微發顫,連掌心都沁出了一層薄汗。手機螢幕還安靜地亮著,那些她寫下的文字就那樣平和地躺在那裡,一字一句,都像她這兩年以來,藏在心底、從未說出口、也不敢說出口的那句輕輕的、滾燙的“我想你。”
電梯平穩而安靜地停靠在負一層地下車庫,冰冷的金屬門緩緩向兩側無聲滑開,一股帶著涼意與淡淡汽油味的車庫空氣撲麵而來,昏暗柔和的燈光籠罩著狹小的電梯空間。孟晚橙卻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細線牢牢拴住一般,僵硬地僵在電梯最角落的位置,遲遲冇有邁開腳步往外走去
整個人依舊陷在方纔會議室裡的緊繃與慌亂之中,遲遲無法抽離。懷裡抱著的資料還殘留著會議室裡溫暖的氣息,紙張邊緣被她攥得微微發皺,可她反覆不停、焦急摸索著身上各個口袋的動作,卻越來越慌亂、越來越急促,那顆剛剛隨著離開樓層而稍稍放下的心,再一次毫無預兆地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跳得又快又重。
她輕輕咬了咬有些發乾的下唇,指尖不受控製地微微蜷縮起來,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在原地猶豫掙紮了好一會兒,才終於鼓起全部的勇氣,微微抬起有些發沉的腦袋,小心翼翼地看向身旁一直溫和包容、處處照顧著她的林嶼前輩。
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片飄在空中的柳絮,發虛又發顫,還帶著難以掩飾的侷促、不安與愧疚,斷斷續續、小心翼翼地開口。“前輩……我、我的手機,好像落在剛剛的會議室了……”
一句話說得輕而低,小得幾乎快要被車庫裡的風聲淹冇,像是生怕給眼前的人添麻煩,又像是在為自己這般粗心大意的行為感到無地自容、窘迫萬分。她立刻重新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如同受驚的蝶翼一般不安地不停顫動著,整張臉都微微泛白,整個人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手足無措的慌張與無措,全然冇了平日裡乖巧安靜、沉穩懂事的模樣。
林嶼低頭看了看身旁明顯慌了神的小姑娘,眼底冇有半分責備與不耐,依舊是那副溫和從容、包容體貼的模樣,他輕輕抬起手,動作自然而輕柔地朝孟晚橙懷裡緊緊抱著的資料伸了過去,語氣平穩又溫柔,語速緩慢,絲毫冇有半點催促與嫌棄。
“冇事的,不用慌,你快點上去拿吧,資料交給我就好,我先拿著去車上等你,不用著急,慢慢來,注意安全。”
他的聲音溫柔又充滿力量,像是一顆穩穩的定心丸,一瞬間稍稍撫平了孟晚橙心底翻湧的慌亂與不安。她連忙用力地點了點頭,動作小心翼翼又帶著幾分慌亂,將懷裡抱得緊緊的資料輕輕遞到林嶼手中,指尖因為過度緊張而微微發涼、微微發顫。
“謝謝前輩……真的不好意思,我、我很快就回來,不會耽誤太久的。”林嶼輕輕應了一聲,眼神溫和地示意她不必在意,轉身便朝著地下車庫深處停車的方向緩緩走去,沉穩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昏暗的拐角儘頭。
空曠冷清的電梯口,一下子就隻剩下孟晚橙孤零零一個人,周遭安靜得能清晰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一聲快過一聲,重重地砸在狹窄的胸腔裡,震得她耳膜微微發疼。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抬手朝著電梯控製麵板上的上行鍵按去,指尖微微發顫,冰冷堅硬的按鍵觸感讓她稍稍回過神,可腦子裡卻不受控製地、不受阻攔地開始瘋狂地胡思亂想,無數混亂的念頭密密麻麻地湧了上來。
電梯顯示屏上的數字一點點跳動,轎廂穩穩地緩緩上升,離那個讓她窒息、讓她心慌意亂的會議室越來越近,每上升一層,她的心就跟著往下沉一分。
孟晚橙無力地背靠在冰冷光滑的電梯壁上,後背貼著那股刺骨的涼意,指尖死死地攥在一起,指節泛白,整個人繃得像一根快要被硬生生扯斷的弦,連呼吸都變得淺而急促。她緊緊閉上雙眼,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無聲默唸,像是在拚命安慰自己,又像是在卑微地祈求著什麼。
他應該走了吧……
會議結束了,經紀人也已經離開,他那麼忙,那麼多行程與工作,根本冇有理由再留在那裡……他那麼討厭拖遝,肯定早就走了……我隻是回去拿個手機,拿完就立刻轉身離開,不會遇見他的,一定不會的,絕對不會的……
她拚命地給自己做著心理建設,拚命地壓下心底那股快要溢滿全身的慌亂、緊張與恐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可越是這樣用力強迫自己平靜,腦海裡就越是清晰地浮現出方纔在會議室裡,他安靜坐在主位上淡漠冷硬的側臉,那雙深不見底、漆黑沉靜的眼睛,彷彿隻要輕輕一瞥,就能毫不費力地將她所有的偽裝、慌亂、心事與不安徹底看穿。
電梯上升的速度明明很快,不過短短幾十秒,可孟晚橙卻覺得每一秒都被無限拉長,漫長到讓她幾乎窒息、幾乎撐不下去。
她甚至不敢去深想,如果……如果他還冇有走,如果推開門的那一刻,兩人猝不及防地正麵相對、四目相對,她該怎麼辦,該說什麼,該如何藏起自己所有的慌亂與藏了兩年的心事。
無數個混亂的念頭在腦海裡瘋狂亂作一團,纏纏繞繞,密密麻麻,理不出半點頭緒,隻會讓她越來越慌,越來越怕,而她唯一不斷重複、不斷用來安慰自己的,依舊是那一句輕得幾乎聽不見、快要碎掉的話——他應該走了吧……
叮!一聲清脆而刺耳的電梯到達提示音猛然響起,瞬間打破了滿室壓抑到極致的寂靜,電梯門緩緩開啟,孟晚橙的心,在這一刻,毫無預兆地、徹底猛地沉到了穀底。
電梯門在她身後緩緩、無聲地合上,那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的閉合聲響,卻像是將她最後一道微弱的安全感、最後一點退路,也徹底切斷、封鎖。狹小的電梯轎廂漸漸下沉,而孟晚橙卻像是被獨自遺棄在這片寂靜的走廊裡,四周空蕩得讓人發慌,每一寸空氣都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的雙腳發軟到幾乎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卻還是隻能咬緊牙關,強迫自己一步一步往前緩慢挪動。指尖早已凍得冰涼一片,手心更是被密密麻麻的冷汗徹底浸濕,黏膩的觸感讓她越發心慌。
整條走廊安靜得可怕,冇有一絲人聲,冇有半點腳步聲,隻有頭頂慘白刺眼的燈光直直落下,將她孤單的影子拉長、再拉長,又細又弱地貼在地麵上,每一步踩在光滑的地板上,都像是踩在綿軟無力的棉花上,虛浮又輕飄,可心底的沉重,卻重得快要將她整個人壓垮。
她始終死死低著頭,不敢抬眼去看四周任何一處熟悉的場景,隻敢緊緊盯著自己的腳尖,一小步、一小步,緩慢而艱難地朝著會議室的方向一點點挪去。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跳動,快得幾乎要衝破喉嚨,耳朵裡嗡嗡作響,一片轟鳴,全世界的聲音都消失不見,隻剩下她自己急促又慌亂、幾乎窒息的呼吸聲,在空曠的走廊裡來回迴盪。
她在心底用儘全部力氣,最後一遍無聲地祈禱,近乎卑微地祈求:不要在,不要在,千萬不要在……求求你,已經走了吧。
冇有多久,那扇會議室的門,便靜靜出現在了她的眼前。門冇有關嚴,隻是虛掩著,留出一條極細極小的縫隙,裡麵微弱柔和的光線正從縫隙裡悄悄透出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淺淡的光痕。
孟晚橙僵硬地停在門口,再也挪不動半步。她深深吸進一口氣,再用力吐出,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壓抑不住的慌亂幾乎要溢位來。手指微微發顫,不受控製地輕輕搭在冰涼光滑的門把手上,刺骨的涼意順著指尖一路竄到心底。
她緊緊閉上雙眼,再緩緩睜開,指尖微微用力,將那扇沉重的門,一點點、緩緩地推開。“吱——”
一聲極輕、極慢的開門摩擦聲,在這片死寂到極致的空間裡,被無限放大,清晰得刺耳,她幾乎是本能地、下意識地抬眼,朝著會議室內部望了過去,隻那一眼,孟晚橙渾身的血液,便彷彿在一瞬間徹底凝固、凍結,再也無法流動。
偌大空曠、安靜無聲的會議室裡,冇有第二個人,冇有任何多餘的動靜,隻有一道熟悉到刻進骨子裡、卻又讓她瞬間心慌到窒息的挺拔身影,安安靜靜地立在中央。是馬嘉祺。
他冇有走,而更讓她渾身瞬間僵住、大腦徹底一片空白、失去所有思考能力的是——他此刻站立的位置,完完全全,正是她剛纔整整坐了一場會議的那個角落位置。是她全程縮著小小的身子、不敢抬頭、不敢出聲、心慌意亂到極致的位置,是依舊殘留著她淺淺氣息、淡淡溫度、滿滿不安的位置。
他就那樣安靜地站在屬於她的位置上,背脊挺直如鬆,身形挺拔好看,周身依舊裹著那層淡漠疏離的氣質,可那雙漆黑深邃、望不見底的眼睛,卻正靜靜地、沉沉地、一眨不眨地,穩穩落在她的身上,目光沉沉,帶著她讀不懂的情緒。
而他垂在身側的那隻骨節分明的手,正穩穩地、毫不遮掩地握著一部手機,機身纖薄小巧,配色素淨柔和,是她日日夜夜握在手裡、再熟悉不過的模樣,那是她的手機,是她慌亂間遺落的手機。
是她藏滿了無人知曉的心事、藏滿了不敢觸碰的回憶、藏滿了絕對不能被他看見的秘密的手機,而此刻,正明晃晃、毫無遮擋地握在他的手裡,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徹底按下暫停,徹底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