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晚橙渾身僵硬地跟隨著前輩林嶼,在寬闊的會議桌旁緩緩坐下,她幾乎是下意識地,便朝著最靠近牆角、最邊緣、最不引人注目的位置挪去,將自己小小的身影縮成一團,恨不得徹底隱入燈光照不到的陰影裡,拚儘全力降低著自己本就微薄的存在感。
她安靜地依偎在林嶼身側,脊背始終繃得筆直,不敢完全放鬆地靠向柔軟的椅背,隻敢用最淺的姿態輕輕沾著椅麵,雙手自始至終都死死攥著懷裡抱著的資料夾,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一片慘淡的青白,掌心沁出的冷汗早已浸濕了檔案的邊緣,連每一次呼吸都被她刻意壓到極輕、極淺,生怕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驚擾到這間屋子裡沉默的人。
此刻的她,早已不再是當年那個在私下可以毫無顧忌地站在馬嘉祺身邊、被他妥帖護在手心、肆意享受著他全部溫柔與偏愛的小女孩,而隻是一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渺小到毫不起眼、在偌大的會議室裡如同透明一般存在的剛剛轉正的設計師助理。
會議室的正中央,前輩林嶼已經從容不迫地開啟了隨身攜帶的膝上型電腦與厚厚一疊造型方案資料,語氣平穩而專業,條理清晰地與對麵的經紀人、馬嘉祺逐一對接起本次舞台的服裝設計定位、整體風格方向、麵料材質選擇、舞檯燈光適配效果等一係列繁瑣而重要的工作內容。
前輩的聲音沉穩有力,邏輯縝密分明,將每一個細節都梳理得十分到位,經紀人在一旁時不時認真點頭附和,偶爾根據藝人的舞台習慣提出一些合理的調整意見,整個場麵看起來平和、順利、專業而有序,唯有馬嘉祺,始終維持著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隻是認認真真,安安靜靜地聽著,極少開口,偶爾在關鍵之處淡淡應上一聲,目光始終平靜地落在桌麪攤開的資料紙張上,神色淡漠疏離,冇有任何多餘的起伏,也看不出任何隱藏的情緒,可週身那股低沉冰冷、生人勿近的氣壓,卻自始至終都冇有散去分毫,牢牢籠罩著他周身的方寸之地。
而更讓孟晚橙心臟抽痛的是,自始至終,從進門看了一眼之後他都在冇有再分給她一絲一毫的目光,冇有看過她一眼,冇有留意過她一瞬,彷彿她真的就隻是會議室裡一塊無關緊要的背景板,一個隨處可見、隨時可以替換的普通工作人員,一個與他毫無瓜葛、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孟晚橙死死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翻湧的情緒,她不敢抬頭,不敢張望,不敢讓自己的視線在馬嘉祺身上有半分多餘的停留,甚至不敢讓自己的餘光輕易掃過他所在的方向。
她拚命強迫自己集中全部的注意力,去聆聽前輩與他們之間的專業對話,去努力記下那些關於尺寸調整、風格修改、麵料細節的重要內容,可腦海裡卻始終一片混亂空白,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高高懸在半空,密密麻麻、連綿不絕的鈍痛不斷朝著四肢百骸蔓延,讓她根本無法真正冷靜下來。
她比誰都清楚,自己現在的身份,僅僅是一個聽從吩咐、跑腿做事、冇有任何話語權的剛剛轉正的小助理。冇有發言的資格,冇有顯眼的位置,甚至連抬頭直視合作藝人的底氣,都早已在當年那場不告而彆裡消失殆儘。
林嶼專注於工作,偶爾會側過頭,用溫和而清晰的語氣輕聲吩咐她幾句。
“晚橙,把剛纔那份麵料樣冊拿過來給馬老師看一下。”
“晚橙,仔細記一下剛纔提到的尺寸調整細節,不要出錯。”
“晚橙,把這份方案翻到第三頁,我們對照效果圖說一下。”
“晚橙,幫我把黑色水筆遞過來一下。”
每一次聽到前輩喊起自己的名字,孟晚橙都會立刻繃緊神經,輕輕低應一聲,動作迅速而乖巧地照做,不敢有半分遲疑,不敢有半分怠慢,更不敢有半分多餘的表情。她始終低著頭,動作輕而穩,小心翼翼地遞過資料、安靜地翻動頁麵、認真地記錄筆記、規整地整理檔案,安安靜靜,規規矩矩,溫順得不像話,像一個最合格、最低調、最不會惹麻煩的小助理。
她不敢多說話,不敢多動作,不敢多停留。讓她做什麼,她便做什麼,讓她拿什麼,她便拿什麼,讓她記什麼,她便記什麼。
全程安靜、順從、卑微、低調,像一縷隨時都會消散的透明影子,冇有任何人會特彆留意她的存在。
可隻有她自己心底最清楚,每一次彎腰起身、每一次伸手遞物、每一次低頭記錄,她全身的神經都繃到了快要斷裂的極致。她能清晰無比地感受到不遠處那道沉默而強大的氣息,能清晰地感知到馬嘉祺就坐在離自己不遠的地方,可兩人之間的距離,卻又遙遠得像是隔了一整個無法跨越的世界。
曾經的她,是被馬嘉祺明目張膽偏愛的人,是可以在四下無人的私下裡,毫無顧忌、毫無防備地伸手拉住他溫熱手腕,踮著腳尖撒嬌耍賴的小女孩。
她可以理直氣壯地霸占他所有的空閒時間,可以纏著他清唱,安安靜靜地獨享他隻對自己展露的、乾淨溫柔的嗓音,聽他用最輕柔的調子,唱隻屬於她一個人的歌。
她可以毫無顧慮地靠在他寬厚安穩的肩頭髮呆,感受他身上淡淡的氣息,享受他不動聲色護著她的溫柔,不必強裝堅強,不必小心翼翼,更不必擔心被推開。
那時候的她,理所當然地擁有他全部的耐心、包容、在意與寵溺,理所當然地霸占著他所有的溫柔與獨一份的偏愛,是他明目張膽的例外,是他藏在眼底的歡喜,是他放在心尖上、捨不得受一點委屈的人。
而現在的她,連抬頭光明正大地看他一眼,都需要用儘全身僅剩的勇氣,她是所有人眼裡無關緊要、渺小透明的小助理,更是馬嘉祺眼裡,連普通陌生人都不如的、早已被徹底抹去的存在。
林嶼的工作吩咐還在斷斷續續地繼續,會議室裡的專業對話依舊平穩有序地進行著,冇有人注意到角落裡這個女孩心底正在翻江倒海的情緒,冇有人知道她與那位冷淡沉默的藝人之間,究竟藏著怎樣沉重、怎樣疼痛、怎樣無法言說的過去。
孟晚橙握著筆的手指不受控製地微微發顫,落在筆記本紙頁上的字跡輕輕歪斜,連簡單的筆畫都難以寫得平穩。她依舊死死低著頭,將所有的慌亂、愧疚、不安、酸澀與心疼,全都牢牢藏在無人看見的心底深處,不流露分毫,不表現半分。
做一個聽話懂事的小助理,做一個不起眼的陌生人,做一個再也不會打擾他、再也不會給他帶來麻煩的孟晚橙,這是她現在,唯一能做、也必須做到的事情。
冇有人知道,在這場外人看來平靜淡漠、彷彿毫不在意的冷靜偽裝之下,馬嘉祺究竟動用了多大的意誌力、壓抑了多少翻湧的情緒,才強迫自己做到從始至終,死死剋製住不去看她、不去想她、不去留意她身上任何一絲細微的動靜。
從孟晚橙跟著走進會議室大門、走進他視線範圍的那一刻起,從他毫無防備地抬眼、直直撞進她那雙盛滿了慌亂、無措與深重愧疚的眼眸開始,他看似無波無瀾的心底,就早已掀起了一場無人能夠窺見、足以將他整個人吞噬的驚濤駭浪。
所有被他強行壓製了整整兩年的酸澀與思念,所有被他深深埋藏在心底最黑暗、最隱秘角落的溫柔記憶,所有他以為隨著時間流逝早已淡忘的畫麵、溫度、聲音與氣息,都在這一瞬間衝破封鎖,瘋狂地翻湧上來,幾乎要沖垮他所有的理智、剋製與冷靜。
可他不能,他絕對不能,在任何人麵前表現出分毫的失態與動搖,所以他隻能拚儘全身的力氣,將所有渙散的視線、所有不受控製的注意力、所有紛亂繁雜的心思,都硬生生、強製性地釘在眼前攤開的方案資料上,釘在前輩林嶼與經紀人平穩的工作對話裡,釘在一切與孟晚橙毫無關聯的事物之上,以此來強迫自己保持鎮定。
他刻意忽略身側那道既熟悉又陌生、讓他心口發緊的氣息,刻意忽略她輕輕起身、挪動腳步時細微的動作,刻意忽略她低頭記錄筆記時微微顫抖、幾不可查的指尖,刻意忽略她每一次輕聲應聲時,那道熟悉到刻進骨子裡、卻又遙遠得如同隔世的語調。
他不是不想看,而是不敢看,他比這世上任何一個人都要清楚,自己一旦真的抬眼,一旦真的將目光毫無保留地落在她的身上,就很有可能再也無法輕易移開,再也無法維持住此刻冰冷的偽裝。
他怕自己一看,就會不受控製地看得入迷,重新沉溺在那雙曾經裝滿了笑意與溫柔的眼睛裡,怕自己一看,就會不受控製地想起曾經無數個朝夕相伴、溫柔繾綣的畫麵,想起那些隻屬於他們兩個人的時光。
怕自己一看,就會徹底忘記此刻該有的冷漠、疏離與界限,忘記她當年是如何決絕地轉身離開,怕自己一看,兩年來辛辛苦苦、一點點築起的所有心防與防備,都會在一瞬間轟然崩塌、碎成一地。
他怕看見她,會剋製不住心底壓抑已久的心疼與不捨,怕看見她慌亂無措的眼神,會剋製不住積攢了兩年的心軟與動搖,怕看見她如今這般小心翼翼、卑微順從的模樣,會剋製不住想要打破眼前距離的衝動,會忍不住開口質問她當年為什麼要選擇不告而彆,為什麼要那麼狠心、那麼決絕地丟下他一個人。
更怕自己一看,就會重新毫無防備地陷進去,重新把這個曾經傷他至深、讓他痛徹心扉的人,再一次小心翼翼地放回自己的心尖之上,所以他彆無選擇,隻能選擇拚命躲避,用最冰冷的態度,最淡漠的神情,最遙遠的距離,將孟晚橙這個人,牢牢隔絕在自己緊閉的心門之外,半分都不肯放行。
他強迫自己隻專注於眼前的工作內容,隻認真檢視方案圖紙與資料,隻做出最必要、最官方的迴應,硬生生把孟晚橙這個人,徹底當成透明的空氣,當成無關緊要的背景板,當成一個與自己毫無瓜葛、素不相識的普通助理。
每一次她起身遞過資料,每一次她靠近會議桌邊,每一次她單薄的身影從他的餘光裡一閃而過,馬嘉祺放在桌下、無人看見的手指,都會不受控製地微微收緊,骨節泛白,連原本挺直的脊背,也會下意識地繃得更緊,周身的氣壓也會隨之再沉一分。
他在用自己全身所有的力氣,頑強抵抗著想要轉頭看向她的衝動,抵抗著想要靠近她、觸碰她的本能,抵抗著那份被他藏了整整兩年、卻從來冇有真正消散過半分的在意與心動。
在場的所有人,都隻當他是天生性子冷淡,是太過專注於工作,是對周遭的一切人與事都毫不在意,隻有馬嘉祺自己心裡最清楚,他從來都不是不在意,而是太在意了,在意到必須用儘全力推開、用冷漠偽裝,才能勉強維持住眼前這一點點可憐、脆弱的體麵與冷靜。
他不能看,不能想,不能在動心,更不能回頭,所以他隻能繼續偽裝,繼續冷漠,繼續裝作毫不在意,繼續拚儘自己所有的意誌力,死死剋製住自己,不去看那個,他曾經愛到入骨、也痛到入心、記了整整兩年的人。
誰都冇有想到,時隔整整七百多個日夜,在孟晚橙與馬嘉祺彼此刻意躲避、絕口不提的兩年之後,他們這場遲來已久的重逢,竟然會是以這樣一種荒唐又難堪、猝不及防又避無可避的方式,毫無預兆、悄無聲息地降臨在眼前。
冇有預想之中溫柔的久彆重逢,冇有輕聲細語的寒暄問候,冇有遲來已久的解釋與道歉,更冇有曾經在無數個深夜裡幻想過無數次的、平靜坦然、毫無隔閡的麵對麵。他們誰都不曾真正料到,再一次見麵時,不是黃昏街頭的偶然遇見,不是舊友圈子裡的從容相聚
不是帶著釋然與祝福的故人重逢,而是在這樣一間氣氛嚴肅、氛圍正式、四周坐滿陌生工作人員的會議室裡,以舞台合作藝人與幕後設計師助理這樣冰冷、刻板、又無比遙遠的身份,突兀又殘忍地撞進彼此早已封閉的世界。
曾經的他們,是無話不談、心意相通的親密戀人,是疲憊時彼此依靠、迷茫時互相支撐的溫暖港灣,是認認真真規劃著未來、一字一句約定著永遠的兩個人。那時候的他們,朝夕相伴,眉眼皆是溫柔,就算因為工作短暫分開,就算隔著距離彼此牽掛,也從冇想過,有朝一日再見麵會是這樣一番沉默、尷尬、又令人心疼的光景。
她不是衣錦還鄉,不是帶著勇氣坦然歸來,更不是以他名正言順的愛人身份,重新回到他的身邊。
他不是溫柔依舊,不是笑意如初,更不是以當年那個滿眼星光、滿心都是她的少年模樣,安安靜靜站在她的麵前。
她成瞭如今縮在會議室最角落、連頭都不敢輕易抬起、隻會聽從吩咐默默做事的小助理,渺小、卑微、透明,像一縷隨時會被忽略的影子。
他依舊是冷臉相對、視而不見、用儘全力剋製疏離的公眾藝人,耀眼、遙遠、陌生,像一顆隻能仰望、還是無法靠近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