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晚橙將手機輕輕貼在耳邊,指尖微微用力,努力壓著心底還在翻湧的慌亂與緊繃,認真聽著電話那頭媽媽溫和的聲音。
媽媽的語氣裡全是日常的牽掛與叮囑,細細地問她什麼時候回家,一句平常又溫暖的話,落在此刻進退兩難的她耳中,卻像是一道又一道恰到好處的台階,一層接一層,穩穩地接住了快要撐不住的自己。
她剋製著聲音裡的顫抖,輕輕“嗯”了幾聲,每一聲都儘量放得平緩自然,既不想讓電話那頭的媽媽聽出半點異樣,也不願讓身後一直安靜站著的宋亞軒,察覺到她此刻滿心的狼狽與逃避。
指尖微微攥緊手機,指節泛出淡淡的白,孟晚橙垂著眼簾,目光落在眼前冰冷光滑的電梯門表麵,聲音輕得發柔,卻又格外清晰地對著電話那頭迴應:“媽,我知道了,我現在就回去。”
說出這句話的瞬間,她在心底悄悄、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胸腔裡那股憋了許久、緊繃得快要斷裂的情緒,終於在這一刻稍稍鬆了一些。——可以脫身了。
這五個字輕輕落在她心底,像一顆懸了許久的石子,終於安穩落地。她不用再繼續麵對這狹小空間裡讓人窒息的沉默僵持,不用再抬頭撞上宋亞軒那雙溫柔又盛滿複雜情緒的眼眸,不用再被那個遲了整整兩年的擁抱攪得心口發酸、手足無措,更不用在“立刻逃走”和“留下麵對”之間,被反覆折磨得進退兩難。
媽媽的這通電話,這句“現在就回去”,成了她此刻最光明正大、最無法被拒絕、也最合情合理的離開理由。冇有人能強行挽留她,就連她自己,都再也找不到繼續留在這個讓人崩潰的空間裡的藉口。
孟晚橙輕輕抿了抿有些發乾的唇,繼續聽著媽媽在電話那頭細細交代,偶爾點頭輕聲應聲,可思緒卻早已飄得很遠。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後那道安靜又溫柔的目光,依舊穩穩落在她的背影上,不逼不問,不吵不鬨,卻讓她每多待一秒,都覺得心慌意亂。
可她已經有了必須離開的理由。現在就回去。這簡單普通的五個字,對旁人而言隻是一句再平常不過的應答,可對孟晚橙來說,卻是終於可以從這場突如其來、措手不及的情緒漩渦裡,狼狽抽身離開的訊號。
她在心裡又一次輕輕、反覆地默唸:可以脫身了,可以走了。
其實吧孟晚橙自己心底,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明白,在宋亞軒伸手將她緊緊抱住、低沉嗓音在耳邊輕輕吐出那句“彆動”的刹那,她心底那股拚了命想要逃離、恨不得立刻消失的衝動,竟然在一瞬間,奇異地、徹底地消散了。
那層她耗費兩年時間拚命築起、用來隔絕一切的堅硬外殼,在被他擁入懷中的那一瞬,毫無預兆地塌掉了一角。
前一秒還在心慌意亂、窘迫無措,還在用力推拒、掙紮著想要遠離,滿腦子都在瘋狂叫囂著快點離開、不要再麵對、不要再想起當年那些傷人的過往。可當他真實而溫暖的體溫牢牢裹住她,當那股乾淨清淺、熟悉到刻進骨子裡的氣息將她包圍,當他沉穩而溫柔的力道輕輕圈著她時,她那根緊繃了整整兩年、隻要一靠近他就瀕臨斷裂的神經,竟奇蹟般地放鬆了下來。
就在被他輕輕擁在懷裡的那一瞬間,孟晚橙心底那根一直緊繃的弦,忽然就軟了下來,她竟然,真的有點,不想走了。想貪戀這個擁抱,她忽然前所未有地想要停下來,好好和宋亞軒聊一聊
問問他這兩年過得好不好,開不開心,有冇有按時吃飯,有冇有在某個深夜,偶爾想起過她。想聽聽他這兩年的生活,他的經曆,他藏在心裡冇說出口的話。想把這兩年隔著距離、隔著時光、隔著愧疚的所有想念與不安,都認認真真說給他聽。
她不想再做徒勞的掙紮,不想再固執地逃避,不想再揪著當年誰對誰錯不放,不想再被那封冰冷決絕的信、那場無聲無息的不告而彆,死死捆在原地,那些她拚命壓下去、藏起來、不敢麵對的情緒,在這個溫柔的擁抱裡,全都悄悄冒了頭。
她甚至生出了一個荒唐又無比軟弱的念頭,就這樣一直被他抱著,好像也真的很好,不用急著開口解釋當年的苦衷,不用硬著頭皮麵對難堪又刺痛的過去,不用時時刻刻揹著沉重到喘不過氣的愧疚,不用再逼自己裝作冷漠、裝作無所謂。
隻要安安靜靜地待在這個熟悉又安心的懷抱裡,那些積攢了整整兩年的不安、委屈、自責、思念,好像都能被一點點撫平、一點點安放。電梯狹小又安靜,像一個暫時停住時間的小角落。
在那幾秒裡,她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怕,隻需要安安穩穩地,被他抱著。那一瞬間,她是真的,不想離開了。
可下一秒,冰冷的理智就如同潮水般狠狠將她拽回現實。她不可以,絕對不可以,當年是她先轉身,是她先放手,將所有未說出口的話、所有未完結的情緒,通通硬生生斬斷。
她冇有資格,在時隔兩年之後,心安理得地貪戀他半分溫柔;冇有資格,在把他傷得遍體鱗傷之後,還理所當然地躲進他的懷抱裡尋求安穩;更冇有資格,因為一時的心軟,再次闖入他的生活,給他不該有的希望,然後又可能重蹈覆轍,再一次離開。
她可以在那一瞬間不想走,但她也必須走,這是她欠他的,也是她給自己劃定的底線。不能再靠近,不能再動搖,不能再給他和自己虛幻的期待,也不能再讓自己深陷回去。哪怕那個懷抱安穩得讓她貪戀,哪怕那一瞬間她真的再也不想逃。
所以當媽媽的電話突兀響起時,她纔會那樣如蒙大赦。不是因為她想逃,而是因為她不得不逃,她迫切需要一個理由,一個光明正大、不容拒絕、連自己都能說服的理由,把那個貪戀溫暖、不想離開的自己,強行從這場溫柔裡拉走。
“媽,我知道了,我現在就回去。”剛剛當她對著電話輕輕說出這句話,語氣聽上去格外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種刻意穩住的安穩,彷彿隻是再平常不過的一句應答。
可隻有孟晚橙自己知道,在那層平靜的外表之下,心底早已翻江倒海,掀起了一陣又一陣剋製不住的波瀾。一邊,是剛纔在擁抱裡好不容易卸下所有防備、蠢蠢欲動再也藏不住的心動,是那一瞬間真的不想再走、不想再逃、隻想靠近的柔軟;
另一邊,卻是她必須咬牙堅守、無論如何都不能逾越的距離,是兩年前親手斬斷的過往,是壓在心頭沉甸甸的愧疚,是她無論如何也不能再回頭的底線。
一句話,出口輕得幾乎無聲,卻在心裡,重重地砸了千萬遍。她在心底輕輕歎了口氣。剛纔被他抱著的那短短幾秒,她是真的,不想走了。可她不能。她必須走。這一次,她逃開的不隻是眼前的尷尬,更是那個差點再次失控、徹底淪陷的自己。
孟晚橙依舊緊緊握著手機,貼在耳邊,安靜地聽著電話那頭媽媽細細的叮囑,一句句瑣碎的關心落在耳裡,她隻能輕輕應著“知道了”“路上會小心的”“您彆擔心”,聲音輕得幾乎發飄。直到聽筒裡傳來一陣淡淡的忙音,她才緩緩將手機從耳邊移開,看著螢幕一點點暗下去,指尖不受控製地微微發緊,連掌心都沁出了薄汗。
電梯裡的空氣,再一次被沉重的沉默填滿。隻剩下兩人輕淺卻略顯紊亂的呼吸,和她自己快要衝破胸口、砰砰狂跳的心臟聲。
她冇有立刻回頭,沉默了短短一秒,卻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她在心底反覆給自己打氣,一點點積攢著最後一點轉身的勇氣,才緩緩、緩緩地轉過身,看向一直安靜立在她麵前的宋亞軒。
他自始至終都冇有逼她,冇有催她,更冇有再上前一步,就那樣安安靜靜地站在原地,身姿挺拔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那雙溫和的眼睛輕輕落在她身上,裡麵藏著太多她看不懂、也不敢細看的情緒——有不捨,有委屈,有溫柔
孟晚橙的喉嚨瞬間發緊,乾澀得發疼,嘴唇輕輕顫動了好幾次,好半天才勉強找回自己飄忽的聲音。她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語氣裡裹著一層難以掩飾的慌亂與侷促,輕輕開口:“那個……我媽媽催我回家了,我先走了。”這句話說得輕飄飄、細弱弱,卻彷彿耗儘了她全身所有的力氣。
她真的不敢再多看他一眼,生怕自己隻要再多停留一秒,剛纔咬牙下定決心要走的念頭,就會在他溫柔的目光裡徹底崩塌。不等宋亞軒做出任何迴應,甚至不敢等他說出一句“路上小心”,孟晚橙就已經飛快地轉過身,抬手有些急促地去按那枚一直停在一樓、始終亮著的電梯開門鍵。
“叮——”一聲輕響,電梯門再次平穩地向兩側滑開。醫院一樓大廳明亮的燈光瞬間撲麵而來,晃得她眼睛微微發澀,也像是在清清楚楚地提醒她:出口就在眼前,你可以走了。
孟晚橙冇有絲毫猶豫,連呼吸都下意識屏住,繃緊全身,邁開腳步,幾乎是有些倉皇倉促地走出了電梯。一步,兩步,三步。
她就這樣,頭也不回、腳步不停,決絕地離開了那個困住她許久、裝滿了兩年的思念與愧疚、差一點就讓她捨不得離開的狹小空間。電梯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發出一聲輕淺的閉合聲,將她和宋亞軒,再一次硬生生隔在了兩個不同的世界。
直到快步走出好幾步,她纔敢輕輕籲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氣,可心底那股又酸又澀、空蕩蕩的失落,卻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怎麼壓都壓不住。
電梯門外孟晚橙倉促的腳步聲漸漸輕淡,最終徹底消散在醫院大廳嘈雜的人流裡,再也聽不見半點痕跡,宋亞軒自始至終都靜靜地站在電梯中央,冇有追上去,也冇有開口喚住她。
他就那樣安靜地望著電梯門緩緩合攏的方向,指尖無力地垂在身側,微微收緊。明明前幾秒還實實在在地將她擁在懷裡,能觸到她的溫度,能聞到她熟悉的氣息,可此刻懷中卻隻剩下一片空蕩蕩的涼意,涼得他心口發澀。
他不是不想追,不是不想伸手拉住她,更不是不想開口把她留下,可能他清楚孟晚橙此刻心底的慌亂、窘迫與拚命的逃避。他若再往前逼一步,她隻會嚇得逃得更遠,甚至可能從此徹底消失在他的世界裡,再也不見。
所以他隻能站著,隻能看著,隻能沉默地任由她就這樣從自己眼前倉皇離開。
“叮——”一聲輕響,電梯門徹底合上,將外麵明亮的燈光、喧囂的人聲,連同孟晚橙的身影一起,徹底隔絕在外。狹小密閉的電梯裡,一瞬間又隻剩下他一個人,安靜得能聽見自己沉重的心跳聲。
宋亞軒緩緩收回空洞的目光,整個人像是被瞬間抽走了所有力氣,怔怔地僵在原地,茫然發愣了整整兩秒。耳邊似乎還殘留著她剛纔慌亂無措的聲音,空氣裡還淡淡飄著她身上的氣息
懷裡彷彿還牢牢留著擁抱時安穩的溫度與柔軟的觸感。可不過轉眼之間,那個人就不見了。剛纔那短短幾分鐘裡的猝然相遇、遲來兩年的擁抱、令人窒息的沉默僵持,像一場短暫又不真實的夢,來得毫無預兆,走得倉促又決絕。
他垂在身側的手輕輕動了動,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沉默許久,才緩緩抬起手,按下了那枚熟悉的、通往五樓的按鍵。紅色的數字“5”穩穩亮起的那一刻,電梯輕輕一顫,開始緩緩上升。
他慢慢靠在身後冰冷堅硬的電梯壁上,微微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垂落下來,牢牢遮住了眼底翻湧不息的情緒——有不捨,有委屈,有牽掛,還有一絲不敢言說的失落。
這一次,他們是真真切切見麵了。冇有任何預告,冇有絲毫準備,就在這樣狼狽、尷尬又猝不及防的醫院裡,意外重新遇見,他終於像做夢一樣如願抱到了她,把這兩年積攢的所有思念、牽掛與不安,全都小心翼翼地放進了那個不敢用力的擁抱裡。
可是這次見過了,反而更不知道,下次還會不會再有機會見到,這座城市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以前他總天真地覺得,隻要心裡想著,隻要願意等,就一定能再遇見。
而他,好像什麼也做不了,隻能站在原地,默默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也不知道何時纔會到的下次。
電梯裡的數字一層一層往上跳。二樓、三樓、四樓、五樓。“叮——”門再次輕響著開啟,宋亞軒慢慢走出電梯,腳步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
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緩緩合上的電梯門,心裡輕輕、輕輕地歎了口氣,酸意一點點漫上鼻尖。
這次,是見到了,下次……又會是什麼時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