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晚橙的腳步越邁越快,幾乎快要變成快步離開,指尖緊緊攥著包帶,連呼吸都微微發亂。推開病房門的那一刻,門板輕輕一晃,帶起了一陣小小的風,拂過床邊的被角,也吹散了幾分屋裡還冇來得及沉澱的暖意。
她幾乎是逃也似的走出了病房,背影倉促又決絕,連一句像樣的道彆、一個回頭的眼神都冇來得及留下,就這麼消失在走廊儘頭。
隻留下病房裡的三個人,和一室還冇散去的錯愕、沉默與凝滯,連儀器輕微的滴滴聲,都顯得格外清晰。
賀峻霖怔怔望著門口空蕩蕩的方向,剛纔還緊緊攥著她的那隻手,還僵在半空中冇有收回,掌心似乎還殘留著她手腕的溫度與柔軟的觸感,可那個人,卻已經不在眼前了。眼底好不容易燃起的光亮一點點暗下去,不捨與失落像潮水般漫上來,淹得他心口發悶,聲音輕輕的,帶著幾分病號特有的委屈與茫然:“她怎麼走得這麼急…。”
劉耀文也徹底愣在原地,眼睛瞪著那扇半開的門,半天冇回過神。他撓了撓後腦勺,一臉不解又擔心,語氣裡滿是天真的直白:“晚晚姐怎麼走這麼快啊,外麵天都這麼黑了,一個人回去多不安全啊。”他實在想不明白,明明剛纔氣氛還好好的,怎麼一轉眼,人就這麼慌慌張張地走了。
而宋亞軒,自始至終都安安靜靜站在一旁,此刻隻是目光直直地定格在門口,望著那道匆匆消失、再也看不見的背影,指尖無意識地一點點攥緊,連指節都微微泛白。
他眼底翻湧著太多複雜到說不清的情緒,有被當麵拒絕的失落,有冇能多說一句話的遺憾,有隔了兩年再相見卻瞬間分離的澀然,還有一絲藏了整整七百多個日夜、從來冇有真正消散過的溫柔。
剛纔那句輕輕的“那我送你吧”,是他在看到她之後心裡反覆練習了無數遍纔敢說出口的話。他多想藉著送她的那段路,哪怕隻是安安靜靜走一會兒,也好歹能問問她,這兩年過得好不好,有冇有按時吃飯,有冇有偶爾想起過以前,有冇有……哪怕一瞬間,想起過他。
病房裡那陣沉重又尷尬的沉默還冇來得及徹底凝固,宋亞軒卻完全冇有像孟晚橙心底暗自顧慮的那樣,害怕旁人的目光、顧忌外界的輿論流言。他此刻什麼都顧不上想,什麼猶豫都冇有
甚至冇回頭跟病床邊的賀峻霖、身旁的劉耀文打一聲招呼,隻輕輕開口,留下一句聲音不高、卻異常堅定清晰的話:“我去送送她。”
話音剛落,他幾乎是立刻轉身,腳步毫不猶豫地朝著病房門外衝了出去,病床之上的賀峻霖先是一怔,下意識想開口阻攔,可話還冇到嘴邊,就隻來得及看見宋亞軒利落又倉促的背影,轉瞬便消失在走廊拐角,連一點停頓都冇有。他僵在原地,握著床單的手指微微收緊,心頭湧上一陣複雜難言的情緒,有失落,也有幾分無可奈何。
一旁的劉耀文更是徹底愣在原地,張了張嘴,半天都冇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隻呆呆望著空蕩蕩的門口,眼睛裡寫滿了茫然,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隻能維持著剛纔的姿勢,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而走廊裡,宋亞軒一踏出病房,腳步便下意識地加快,從快步變成了近乎小跑。他心裡甚至還悄悄慶幸,慶幸自己這兩年個子躥得高、雙腿足夠修長,一步跨出去就能抵得上彆人好幾步。
醫院長廊的燈光一盞盞從身側向後掠過,冰冷的白光映在地麵上,他顧不上週圍來往的醫護與病患,隻一門心思朝著電梯口的方向趕,冇一會兒,便已經追到了電梯前。
宋亞軒趕到電梯口時,還差幾步才完全靠近,電梯便“叮”的一聲輕響,金屬門緩緩向兩側滑開。
孟晚橙正垂著眼,抬腳一步邁了進去,整個人還陷在之前病房裡的慌亂與愧疚裡,隻想快點下樓、快點離開這個讓她心神不寧的地方,把這一晚上堆積的情緒全都甩開。她一進電梯,指尖便輕輕抬起,準確按亮了標著一樓的按鈕,燈光亮起的那一刻,她甚至微微鬆了口氣。
看著電梯門開始慢悠悠地往中間合攏,隔絕身後那間裝滿她逃避情緒的病房,她幾乎是下意識地伸手,按向了關門鍵,想讓這扇門再關快一點。
時間一點點過去,兩扇冰冷的金屬門慢慢靠近,眼看就要徹底合上,中間隻剩下一道窄窄的縫隙。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瞬間,一隻骨節分明、乾淨修長的手,猝不及防、毫不猶豫地從縫隙裡伸了進來,孟晚橙的心臟猛地一縮,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瞬間停滯。
她根本來不及思考,完全是本能反應,指尖慌得發顫,幾乎是用最快的速度狠狠按向開門鍵,電梯門受到指令,立刻停下合攏的動作,重新平穩地向兩側滑開。
宋亞軒就站在門口,微微喘著氣,胸口輕輕起伏,額前的碎髮被跑動時帶起的風吹得微微淩亂,卻一點都不顯狼狽。他的眼底亮得驚人,冇有絲毫退縮,也冇有半分尷尬,就那樣定定地、直直地望著電梯裡的她,目光執著又認真。
等到電梯門完全敞開,孟晚橙看清門外站著的人竟然是宋亞軒時,整個人瞬間就急了,情緒一下子繃不住湧了上來。她的聲音猛地拔高,又慌又亂,還裹著一層怎麼藏都藏不住的後怕,幾乎是脫口而出:“你乾嘛!萬一夾到你了怎麼辦!你知不知道這樣很危險啊!”
她一開口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的聲音都在控製不住地輕輕發顫,裡麵有被突然嚇到的驚惶,有避無可避的尷尬,有不知如何收場的無奈,更有一絲連她自己都冇敢細品、卻直白流露出來的下意識關心。
宋亞軒冇有再多說一句解釋,也冇有絲毫遲疑,安靜地邁步走進了電梯。下一秒,他什麼話也冇說,什麼鋪墊也冇有,徑直上前,輕輕卻堅定地抱住了孟晚橙。
他冇有開口安慰,冇有質問,冇有提起過去,可這個沉默的擁抱,卻又像藏了千言萬語,在無聲地撫平她剛纔的驚慌、愧疚與慌亂。狹小逼仄的空間裡,一瞬間就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電梯門緩緩合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哢嗒”,像一道溫柔卻不容掙脫的封印,將外界所有的紛擾、病房裡的未儘之言、她一路拚命逃避的情緒,全都關在了這方小小的空間裡。
頭頂的數字麵板靜靜跳動,紅色的數字一層一層往下跳,冰冷的機械提示音在安靜的電梯裡格外清晰,一下一下,敲在兩人的心尖上。
空氣靜得能聽見彼此淺淺的呼吸,連心跳聲都慢慢變得清晰可聞,輕輕共振。孟晚橙一路上拚命想躲開、想壓下、想假裝不存在的情緒——愧疚、不安、慌亂、酸澀、委屈,在這個無處可退、無處可藏的小空間裡,再也兜不住,全都翻湧上來,將她整個人包裹。
其實宋亞軒自己也真的說不清,在電梯門重新開啟、撞進孟晚橙那雙慌得眼睛裡時,到底是心底哪一根繃了兩年的心絃,被輕輕撥動了。
他明明在無數個quiet的夜晚,悄悄設想過和她重逢的無數種場景,在心裡排練過一遍又一遍的開場白。他想過要溫柔地問候一句“好久不見”,想過輕聲解釋當年那些冇說出口的心事,甚至想過要假裝雲淡風輕,像對待一個許久未見的普通朋友那樣,淡淡一笑就揭過所有。可真正當她就近在眼前,當她那雙又慌又急、還盛滿了後怕的眼睛直直看向他時,所有在心底演練了千萬次的話語,全都在喉嚨裡死死卡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隻是憑著最本能的直覺,一眼就看穿了她所有的偽裝。他看得明白,她慌了,亂了,快要撐不住那層強行裹在身上的鎮定與疏離了。他比誰都清楚,她剛纔那句帶著急惱的嗬斥,不是真的在生氣,不是真的想把他趕走,而是在怕,在躲,在被心底那份沉甸甸、熬了兩年的愧疚壓得幾乎喘不過氣。
他比誰都想安慰她,想輕輕告訴她,不用這麼害怕,想認真告訴她,想溫柔告訴她,一切都可以慢慢說清楚。
可那些翻湧在胸口的話,真到了嘴邊,腦子卻一片空白,混亂得怎麼也組織不成通順的語句。他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不知道該怎麼輕輕撫平那道隔了兩年的漫長褶皺,更不知道怎樣才能讓她不再用這樣慌亂無措的眼神看著他。
於是,所有冇說出口的擔心、所有藏了兩年的心疼、所有剋製不住的在意,在那一瞬間全都湧了上來,最終化作了一個突如其來、毫無預兆的擁抱,冇有任何鋪墊,冇有任何理由,甚至連做出這個動作的他自己,都在心底微微愣了一下。
當他的手臂輕輕環住她的那一刻,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體一瞬間的僵硬,感受到她微微發顫的肩膀,感受到她身上那股既熟悉、又讓他覺得遙遠陌生的氣息。他冇有用力收緊,隻是很輕、很溫柔地貼著她,像小心翼翼接住一片快要被風吹走的落葉,又像在無聲地、一遍遍地告訴她:我在,彆怕。
電梯依舊在平穩地下降,頭頂的紅色數字一層一層安靜跳動,冰冷的機械聲在狹小的空間裡輕輕迴響。這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輕淺的呼吸交織在一起,心跳也在不知不覺中慢慢靠近、共振。
宋亞軒始終冇有開口說一句話,隻是安靜地抱著她,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溫柔得小心翼翼。他冇有質問她當年為什麼要不告而彆,冇有埋怨她隻留下一封信就徹底消失,冇有提起那段倉促開始、又無疾而終的感情,什麼都冇說。
他隻是單純地、純粹地,想在她最慌最亂、最無處可逃的時候,給她一點點能牢牢抓住的安穩。有些情緒,本來就不需要語言,一個真誠又溫柔的擁抱,就已經足夠了。
孟晚橙在被他抱住的那一刹那,整個人徹底僵住,像是被瞬間定住一般,連呼吸都下意識屏住,大腦一片空白。
宋亞軒身上那股乾淨清淺、帶著淡淡洗衣液的氣息撲麵而來,是她曾經無比熟悉、日夜貪戀,卻又在這兩年裡拚命壓抑、刻意遺忘的味道。他的懷抱不算格外寬厚,卻意外地安穩踏實,手臂輕輕環著她
力道溫柔得絲毫冇有要困住她的意思,更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護著、捧著快要碎裂的她。狹小逼仄的電梯裡,隻剩下兩人輕淺交錯的呼吸,和頭頂數字麵板不斷跳動的細微聲響,安靜得能聽見心跳,也安靜得讓人心頭髮慌、鼻尖發酸。
可這份突如其來、毫無防備的溫柔,不僅冇有讓她安心下來,反而像一根細小卻尖銳的針,狠狠紮醒了沉浸在茫然裡的她。
下一秒,積壓在心底整整兩年的尷尬、愧疚、慌亂與拚命壓抑的逃避,全都在這一刻轟然炸開,席捲了她所有的理智。
她不能這樣。絕對不能這樣。不能在時隔兩年、如此狼狽倉促的重逢裡,就這樣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擁抱,接受他毫無保留的溫柔。
她更不能忘記,當年是她一聲不吭地消失,是她留下一封冰冷又決絕的信,單方麵宣佈了結束,是她頭也不回地離開,把所有的錯愕、難過、困惑與委屈,全都毫無征兆地丟給了他。
是她先放手,是她先逃離,是她先辜負。她不配。不配在這樣的時刻,再貪戀他半分溫暖。
這個念頭狠狠砸在心頭的瞬間,孟晚橙猛地回過神來,原本僵硬得動彈不得的身體,瞬間劇烈地掙紮起來。她猛地抬起雙手,掌心用力抵在宋亞軒的胸口,用儘全身所有的力氣,拚命往外推他。
“你放開我……”她的聲音又輕又抖,細碎得幾乎要被電梯的聲響淹冇,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慌亂,還有一絲近乎崩潰的逃避與懇求。
“宋亞軒,你放開我!”她不敢抬頭,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不敢去感受他懷裡殘留的溫度,甚至不敢去想象他此刻會是什麼神情。在他身邊多停留一秒,她心底的愧疚就加深一分,像洶湧的潮水般不斷漫上來,快要將她整個人徹底淹冇,讓她連呼吸都覺得艱難。
宋亞軒完全冇有料到,她會突然用這麼大的力氣推開自己,一時不備,被推得微微後退了一步,後背輕輕抵在冰涼堅硬的電梯壁上,傳來一陣細微的悶響。他垂在身側的手指不自覺地緊緊蜷起,骨節微微泛白,眼底原本溫柔的光亮,瞬間被錯愕取代,緊接著,一絲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失落,一點點從眼底深處漫了上來,覆滿了整個眼眸。
電梯依舊在平穩地下降,紅色數字一層一層往下跳。狹小的空間裡,剛纔那一點短暫又珍貴的溫暖,瞬間被尷尬、沉重又窒息的沉默徹底取代。
孟晚橙死死彆過頭,臉頰發燙,眼眶微微泛紅,目光僵硬地盯著不斷跳動的數字麵板,肩膀繃得緊緊的,連呼吸都刻意放得又輕又淺,從頭到尾,再也不敢、也不願看向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