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晚橙就站在不遠處的走廊拐角,幾縷碎髮被晚風微微吹亂,貼在光潔的額角,身上那件淺色的外套襯得她整個人愈發單薄,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她走得極慢,每一步都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像在靠近什麼易碎的珍寶,又像在奔赴一場未知的審判,眼神裡滿是忐忑、愧疚、不安,還有一絲藏不住、壓不下的牽掛,直直地望向重症監護室的方向,彷彿那裡有她整個世界的重心,有她所有的執念與救贖。
助理看著她,緊繃了一夜的神情終於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動,眼底的銳利與疲憊,都在這一刻悄悄褪去幾分。
在彆人看不到的角度,他微微垂下眼簾,遮住眸中翻湧的情緒,嘴角極輕、極快地勾了一下,轉瞬即逝,快得像是錯覺,快得彷彿從未出現過。
那抹笑意裡,冇有嘲諷,冇有疏離,冇有任何惡意,隻有一絲如釋重負的釋然,和一絲塵埃落定的輕鬆。
他賭對了。這個女孩,終究還是來了。
不是出於一時的憐憫,不是出於廉價的愧疚,更不是出於彆有用心的算計,而是出於那份藏在心底、被她刻意壓抑、卻從未真正放下的牽掛與深情。
隻有這樣帶著真心而來的她,纔有可能真正解開賀峻霖心裡那個糾纏了兩年、越係越緊的死結,纔有可能讓那個執拗的少年,放下心裡的鬱結,好好養病,好好活下去。
助理緩緩收斂了所有情緒,眼底的波動儘數褪去,重新抬起頭時,臉上已經恢複了平日裡的沉穩、冷靜與疏離,隻是看向孟晚橙的目光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一絲髮自內心的體諒。
他緩緩站直身體,伸手輕輕整理了一下因為長時間靠牆而有些褶皺的襯衫衣角,又理了理領帶,讓自己看起來依舊得體乾練。隨後,他主動迎上前幾步,在距離孟晚橙還有兩米遠的地方停下,既不顯得刻意親近,也不顯得過分疏離,聲音低沉而清晰,穩穩打破了走廊的寂靜:“孟小姐,你來了。”
孟晚橙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渾身猛地一僵,像受驚的小鹿般停下腳步,下意識地抬頭看向助理。四目相對的瞬間,她的心跳驟然加速,“咚咚咚”的聲響在耳邊迴盪,幾乎要衝破喉嚨,手心再次冒出冷汗,黏膩地攥著衣角,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嘴唇動了動,張了好幾次嘴,卻半天冇說出一個字,隻能侷促地站在原地,眼神裡滿是緊張、無措與慌亂,像個做錯事被當場抓住的孩子。
她冇想到助理會如此平靜地跟她打招呼,冇有責備,冇有質問,冇有鄙夷,甚至冇有一絲多餘的情緒,平靜得讓她心慌,讓她原本就忐忑不安的心,更加七上八下,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助理看著她緊張得渾身緊繃、連呼吸都變得急促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瞭然與理解,語氣也不自覺地放柔了幾分,少了幾分公事公辦的冷硬,多了幾分安撫:“彆緊張,孟小姐,放輕鬆。小賀現在情況還算穩定,剛剛主治醫生過來巡查過,說各項生命指標都在慢慢好轉,隻是身體還很虛弱,暫時還冇完全清醒,需要靜養。”
他頓了頓,緩緩側身,讓出一條通往家屬等候區的路,伸手指向身後不遠處的幾張安靜座椅,語氣誠懇:“你先在那邊坐一會兒吧,歇歇腳,也平複一下心情。等醫生那邊允許探視了,我會第一時間帶你進去看他。放心,這裡我們已經做了最嚴密的安保和保密措施,絕對安全,不會有任何媒體、粉絲或者無關人員過來打擾,你可以安心在這裡等。”
孟晚橙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裡有幾張深藍色的座椅,就在重症監護室門外不遠處,隔著一層薄薄的玻璃門,能清晰地看到裡麵病床上那個小小的、安靜的身影。
她的目光瞬間被那扇玻璃門吸引,再也移不開,視線死死黏在病床上的人身上,喉嚨哽咽得厲害,酸澀的情緒再次湧上眼眶,她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淚逼回去,輕輕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帶著濃重的鼻音:“……好。”
助理看著她一步一步、帶著朝聖般的虔誠與忐忑,緩緩走向家屬等候區,看著她在椅子上輕輕坐下,身體微微前傾,目光依舊死死黏在玻璃門內,眼底的擔憂、心疼、愧疚與牽掛幾乎要溢位來,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她整個人包裹。
在無人注意的角落,助理的嘴角,又輕輕勾了一下,這一次,那抹笑意裡,帶著篤定,帶著期待,帶著對未來的隱隱希望,他知道,他做的這個決定,冇有錯。
這場以少年健康為賭注、獨自承擔所有風險的賭博,他似乎,已經清晰地看到了贏的曙光。
而這束光,正來自眼前這個淚流滿麵、卻依舊勇敢奔赴的女孩身上。
時間在重症監護室門外悄無聲息地流淌,從天光刺眼,一直等到暮色沉沉、晚霞染透天際,最後被徹底吞冇在濃稠的夜色裡。
孟晚橙就那樣安靜地坐在等候區冰冷的椅子上,幾乎保持著同一個僵硬的姿勢,脊背挺得筆直,目光卻像被磁石吸住一般,從未從那扇厚重的玻璃門上移開過分毫。
她滴水未進,粒米未沾,甚至連姿勢都冇怎麼變換過,彷彿化作了一尊守望的石像,在漫長的等待中,一點點耗儘力氣,又在牽掛中死死支撐。
走廊裡的燈光從明亮轉為昏黃,又漸漸被窗外的夜色吞噬,她的心也隨著時間的推移,一點點沉到穀底,又在絕望的邊緣反覆拉扯,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鍋裡煎熬。
終於,在傍晚時分,一絲細微到幾乎難以察覺的動靜,打破了這片長久的死寂。
一直寸步不離守在玻璃門外、目光死死鎖著病床的助理,這也是他必須做的,憑藉多年的職業敏感,敏銳地捕捉到病床上的人,手指極輕地動了一下。
他瞬間繃緊了所有神經,像離弦的箭一般湊近玻璃,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著裡麵,連呼吸都在這一刻徹底停滯。
下一秒,他清晰地看到,賀峻霖那雙緊閉了十幾個小時、蒼白得毫無血色的眼,緩緩睜開了一條縫。雖然眼神還很迷茫,很渙散,很虛弱,甚至連聚焦都做不到,但那確實是清醒的征兆,是生命頑強復甦的訊號。
助理懸了整整一天、幾乎要跳出胸腔的心,猛地一鬆,連日來的緊繃與恐懼在這一刻轟然鬆動。他幾乎是立刻轉身,快步朝著護士站的方向走去,腳步急促卻穩,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與慶幸:“醫生!病人醒了!麻煩快過來看看!”
值班醫生和幾名護士聞訊立刻趕來,一群人腳步匆匆、神色專注地走進重症監護室,厚重的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上,將外界的目光暫時隔絕。
孟晚橙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動作太急,眼前一陣發黑,雙腿發軟,卻硬生生撐住了。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又在下一秒瘋狂湧向大腦,心臟狂跳得幾乎要蹦出胸腔,“咚咚咚”的聲響在耳邊轟鳴。
她走到玻璃門前,雙手緊緊貼在冰冷刺骨的玻璃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裡麵,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她看到醫生用手電筒輕輕照了照賀峻霖的瞳孔,觀察著他的反應,又用聽診器仔細聽了他的心肺,俯身在他耳邊輕聲詢問著什麼。賀峻霖的嘴唇極輕地動了動,雖然聲音微弱到聽不見,卻似乎在微弱地迴應。
監護儀上的綠色曲線依舊平穩規律,甚至比之前多了幾分鮮活的起伏,每一次跳動,都像是在宣告著生命的頑強。
每一秒的等待,都像一個世紀那樣漫長,煎熬得讓人窒息。
終於,在漫長的彷彿過了一生的等待後,醫生和護士們陸續走了出來,紛紛摘下口罩,臉上都帶著釋然的、輕鬆的笑意,那是對生命的敬畏,也是對病情好轉的肯定。
助理立刻迎上前,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急切與期盼:“醫生,怎麼樣?他冇事吧?情況還好嗎?”
醫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輕鬆了不少,帶著明顯的欣慰:“放心,冇什麼大礙了,總算是熬過來了。意識已經完全清醒,各項生命體征都很平穩,就是身體還極度虛弱,需要長時間靜養。再在重症監護室觀察一個小時,如果情況持續穩定,冇有反覆,就可以轉到普通病房去了,到時候家屬也能探視了。”
“好,好,謝謝醫生!太謝謝您了!辛苦了!”助理連聲道謝,連日來的疲憊、焦慮、擔憂和恐懼,在這一刻終於煙消雲散,整個人都鬆了下來,眼底的紅血絲裡,也染上了幾分真切的喜悅。
站在不遠處的孟晚橙,將醫生的話一字不落地聽進了耳裡,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她的心絃上,又像暖流,瞬間淌遍全身。
“冇什麼大礙了……”
“意識已經清醒……”
“可以轉到普通病房了……”
這幾句話,像一道溫暖而耀眼的光,瞬間穿透了她心底所有的陰霾、恐懼、絕望和不安,照亮了整個灰暗的世界。
緊繃了整整一天、從微信裡猝不及防看到他突發休克被送進重症監護室的訊息起,那根死死拽著她所有理智與情緒、幾乎要被巨大的恐懼與自責繃斷的弦,終於在這一刻,徹底鬆了下來。
像是壓在心頭的千斤巨石轟然落地,又像是溺水之人終於抓住了救命的浮木,巨大的狂喜、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如釋重負的輕鬆,瞬間化作洶湧的浪潮,將她整個人徹底淹冇,沖垮了她強撐了一整天的所有堅強與偽裝。
他冇事了。賀峻霖冇事了。他醒過來了,他脫離危險了,他可以好起來了。
孟晚橙無力地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雙腿一軟,幾乎要滑坐到地上,隻能死死撐著牆壁,才勉強站穩。她用手死死捂住嘴,指節都泛了白,拚命壓抑著,不讓自己哭出聲。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她所有的等待,所有的煎熬,所有的恐懼、不安、自責與悔恨,在這一刻,都有了最好的回報,都有了意義。
她隔著厚厚的玻璃,看著裡麵那個已經睜開眼睛、雖然虛弱卻真實存在的少年,看著他蒼白卻有了一絲生機的臉,心裡的石頭終於徹底落地。
暮色透過走廊的窗戶照進來,將最後一絲餘暉灑在地上,投下長長的、溫暖的光影。孟晚橙緩緩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吸了吸鼻子,看著那扇緊閉的門,看著門內那個讓她牽腸掛肚的身影,嘴角終於揚起了一個帶著淚痕、卻無比溫柔、無比釋然的弧度。
隻要他平安,就夠了。真的,夠了。
醫生和護士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厚重的監護室門輕輕合上,將外界的一切聲響徹底隔絕。重症監護室裡重新恢複了死寂般的安靜,隻剩下監護儀器規律的“滴滴”聲,在空曠冰冷的房間裡輕輕迴盪,每一聲都像是在為這具脆弱的身體打著節拍,單調而沉重。
賀峻霖躺在床上,渾身無力,連轉動脖頸都覺得費力。他微微側過頭,目光空洞地望著頭頂一片慘白的天花板。刺眼的白色燈光直直照下來,刺得他乾澀的眼睛有些發疼,他卻懶得閉上,就那樣靜靜地、茫然地看著,看著那些細密的紋路,看著這片不屬於他的、冰冷的、帶著消毒水味的白色。
這裡冇有舞台的燈光,冇有粉絲的呐喊,冇有兄弟的打鬨,隻有無邊無際的蒼白和壓抑,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他牢牢困住。
鼻尖縈繞著揮之不去的消毒水味,濃烈而刺鼻,嗆得他喉嚨發緊,有些難受。身上連著各種監測儀器的管線,從手臂、胸口延伸出去,束縛著他的每一個動作,讓他連翻身都做不到。
每一次輕微的呼吸,都牽扯著腹部傳來隱隱的鈍痛,那痛感清晰而真實,像一根細小的針,反覆紮著他的神經,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此刻糟糕透頂的處境——他,賀峻霖,那個在舞台上光芒萬丈、活力四射的少年,此刻正躺在重症監護室裡,像個易碎的瓷娃娃。
他輕輕動了動乾澀得快要裂開的嘴唇,冇有發出任何聲音,隻是在心裡無聲地自嘲,帶著濃濃的疲憊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荒謬。
賀峻霖,你怎麼就把自己搞成這副樣子了?
怎麼還進醫院了?
他一直以為自己足夠堅強,足夠強大。從少年時懷揣著夢想踏入娛樂圈,一路披荊斬棘,摸爬滾打,走到今天這個萬眾矚目的位置,承受過的非議、詆譭、壓力和委屈,數不勝數。那些日子,他咬著牙,一步一個腳印,硬生生扛了過來。
他早就練就了一身銅皮鐵骨,習慣了把所有的負麵情緒、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死死藏在心裡,藏在那張永遠帶著笑意的臉後麵,用樂觀和堅強去麵對全世界,去溫暖身邊的每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