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千裡之外的重慶,夜色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
窗外的嘉陵江水在寒風中靜默流淌,江麵上倒映著岸上萬家燈火,那是屬於這座不夜城特有的喧囂與繁華。流光溢彩的霓虹試圖穿透厚重的玻璃,卻隻在嚴浩翔的房間裡投下幾縷慘淡的光影。
房間裡冇有開燈。
嚴浩翔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坐在有地毯的地板上,背靠著床沿。他的身影被黑暗吞噬了大半,隻剩下一個模糊而孤寂的輪廓。他的懷裡,此刻空蕩蕩的。
平日裡最愛粘著他的“十萬”,像是敏銳地察覺到了主人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低氣壓,剛剛從嚴浩翔的懷裡掙脫出來,跳到了遠處。它隻是遠遠地趴在門口的地毯上,投來一雙無辜又擔憂的眼睛,卻始終不敢再靠近半步。
嚴浩翔伸出手,有些煩躁地揉了揉眉心。指尖觸碰到的,不再是貓咪溫熱的皮毛,隻有一片虛無的、冰冷的空氣。
那股從指尖蔓延到心底的寒意,讓他下意識地想要抓住點什麼,抓住點能證明她曾經存在過的東西。
他動了動手指,從自己身側拿起了那部早已被握得溫熱的手機。
螢幕亮起,那微弱的光芒瞬間照亮了他那張平日裡總是掛著玩世不恭笑容的臉。可此刻,那笑容早已消失殆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脆弱的、破碎的落寞。
他冇有點開微信,也冇有去看那些不斷彈出的未讀訊息。他熟練地滑到了相簿,手指微顫,點開了那個加了密、卻又被他設定成“最愛”的隱藏相簿。
螢幕上,赫然出現了一張照片。
那不是什麼精修的自拍,也不是什麼光明正大的合影。那是一張背影照。
照片的背景有些昏暗,像是在一條安靜的街道,或者是某個酒店的走廊。畫麵的主體,是一個穿著白色衛衣的女孩,雙手插兜,正微微側著頭,似乎在看路邊的風景。
那是孟晚橙。
嚴浩翔的手指輕輕拂過螢幕上那個小小的背影,指尖的觸感是冰冷的玻璃,可他的眼神卻像是要透過這層堅硬的介質,去觸碰那個早已遠去的溫度。
他甚至忘了這張照片是在什麼時候偷偷拍下的了。隻記得那時候,隻要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就在自己觸手可及的地方,他就覺得,那就是全世界最安心的風景。
隻要看著這個背影,他就覺得,自己擁有了對抗全世界的勇氣。
可是現在,看著這個背影,他隻覺得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緊緊攥住,越收越緊,疼得他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腦海裡,像是有一部老舊的電影機突然開始轉動,膠片飛速倒帶,伴隨著刺耳的摩擦聲,畫麵最終定格在了兩個月前,那個在酒店房間裡的夜晚。
那是他們剛剛確認關係的第一天。
明明……明明纔剛剛確認了關係啊。
嚴浩翔閉上眼,那一夜的畫麵清晰得彷彿就發生在昨天,清晰得殘忍。
他記得很清楚,那是週年演唱會結束後的深夜。
喧囂的舞台已經落幕,震耳欲聾的歡呼和尖叫像是潮水般退去,隻留下滿地的狼藉和他心底那股難以言喻的失落。或許是因為聚光燈熄滅後的空虛,或許是因為在那一刻突然湧起的孤獨感,他失眠了。
嚴浩翔仰麵躺在床上,身體深深陷在柔軟的被褥裡,彷彿要被那巨大的柔軟吞噬。可他的意識卻像是被架在炭火上反覆烘烤,清醒得可怕,每一根神經都繃得緊緊的,冇有絲毫睡意。
他翻來覆去了許久,床單被他揉得皺皺巴巴。每一次翻身,床板發出的輕微聲,在這寂靜的夜裡都被無限放大,像是一聲聲刺耳的嘲笑,嘲諷著他此刻的焦躁與不安。四周濃稠的黑暗像是一張巨大而粘稠的網,悄無聲息地從四麵八方湧來,將他層層包裹,密不透風。那股令人窒息的壓抑感,幾乎要將他的靈魂碾碎。
最終,那股無處安放的恐慌還是戰勝了僅存的理智。
他點開那個置頂的、熟悉的對話方塊。盯著輸入框,他猶豫了許久,內心在渴望與退縮之間反覆拉扯。手指懸在半空,敲下幾個字,覺得不妥,又刪除;再打幾個,還是覺得太卑微。反反覆覆了無數次,最後,他還是冇忍住,極其卑微地發去了一條訊息:“睡了嗎。”
傳送成功的瞬間,那個小小的“已送達”像是一記耳光。他甚至有些後悔,覺得自己太沖動了。原本以為會像往常一樣,這條訊息註定會石沉大海,他要等上許久,才能收到一個敷衍的表情包,或者乾脆就是一夜漫長的沉默,伴隨著無儘的失落。
可冇想到,手機幾乎是在訊息發出的下一秒,就震動了一下。
那一聲輕微的“嗡”,在死寂的夜裡顯得格外驚心動魄,像是一顆石子投入了深潭,激起了千層浪。
嚴浩翔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隨即狂跳起來,撞擊著胸膛。他顫抖著手,幾乎是有些笨拙地點開螢幕。
孟晚橙回了他。
簡簡單單的幾個字,卻像是一束強光,瞬間穿透了他眼前厚重的黑暗,照亮了他心底每一個陰暗的角落:“還冇,你怎麼還冇休息啊?”
看著那行字,嚴浩翔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了一絲。他飛快地打字,指尖有些發顫:“有點睡不著。”
幾乎是秒回:“那我給你講個睡前故事吧。”
看著那行字,嚴浩翔的眼眶瞬間有些發熱。那是一種久違的、被人在意的感覺。但他還是不滿足,文字太冰冷了,他想要的不僅僅是這些,他想要更真實的她,想要她就在身邊。
嚴浩翔深吸了一口氣,胸腔隨著那股微涼的空氣劇烈起伏。他像是下定了某種孤注一擲的決心,又像是一個即將走向刑場的囚徒,閉上眼,手指在螢幕上飛快敲擊,發出的訊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卻又像是在懸崖邊的最後一次試探:“我想聽你的聲音。”
傳送鍵按下的那一刻,時間彷彿凝固了。
他甚至不敢呼吸,死死地盯著那塊發光的螢幕,連眼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錯過哪怕一秒的震動,他等待著那個熟悉的語音條彈出,等待著那個能安撫他躁動靈魂的聲音。
然而,並冇有語音。
螢幕上方的“對方正在輸入……”斷斷續續地出現了好幾次,每一次出現,都讓他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又每一次消失,都讓他墜入冰窖。
就在他以為又要迎來一場漫長的沉默,以為自己又要在這個冰冷的夜裡獨自舔舐傷口時,螢幕突然亮起。
孟晚橙回了他:“那我過去找你吧。”
那一瞬間,嚴浩翔覺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這短短七個字,像是一道驚雷,在他死寂的腦海裡轟然炸響,緊接著又化作一股滾燙的岩漿,瞬間流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找他?
她要過來?
嚴浩翔的呼吸瞬間停滯了,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動作大得差點把手機甩出去。他有些慌亂地看了一眼自己亂糟糟的頭髮,又低頭看了看身上皺巴巴的睡衣,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撞擊著肋骨,發出巨大的轟鳴。
當房門被輕輕推開的那一瞬間,孟晚橙逆著走廊昏黃的燈光站在門口,嚴浩翔覺得,整個世界彷彿在這一刻被重新點亮了。
那不僅僅是視覺上的光明,而是一種從心底深處蔓延開來的、足以驅散一切陰霾的暖意。所有的黑暗、所有的壓抑、所有的不安與焦躁,在她出現的那一秒,統統煙消雲散,彷彿從未存在過一樣。
她真的來了。
這個認知像是一道驚雷,又像是一場甘霖,狠狠地砸在他的心尖上,激起了千層巨浪。
她真的就這樣,為了他,不顧深夜的疲憊,甚至不顧那長長的、空無一人的、充滿了未知風險的走廊,就這樣義無反顧地來到了他的房間。
嚴浩翔站在逆光裡,貪婪地注視著她的身影。看著她被燈光勾勒出的柔和輪廓,看著她微微淩亂的髮絲,看著她那雙即使在深夜裡也依舊盛滿溫柔的眼睛。
他突然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混蛋、卻又最幸運的人。
明明隻是一個簡單的失眠,明明隻是一句隨口的抱怨,明明隻是一個任性的要求。可她,卻用這樣一種近乎寵溺的方式,給了他最盛大的迴應。
僅僅是為了給他講一個睡前故事。僅僅是為了讓他安心,那一刻,嚴浩翔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溫柔的大手緊緊攥住,酸澀、滾燙,卻又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安寧。
那天窗外是城市絢爛卻遙遠的霓虹,明明滅滅地映照在窗簾上,帶著一種不真實的距離感。而房間裡,卻瀰漫著她身上那股好聞的、淡淡的洗髮水清香。
那是一種讓他瞬間安心的味道,彷彿能撫平他所有的焦躁和不安,後來,兩人一起躺在了那張並不算寬敞的床上,被子裡很暖,暖得讓人想掉眼淚。
就在嚴浩翔以為自己會在她那輕柔得如同羽毛拂過般的語調中,伴著那份久違的安心沉沉睡去時,黑暗裡,孟晚橙的聲音卻突然輕輕響起。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刺破了故事編織的夢境。
她冇有接著講故事,然後,她輕輕喚了一聲:“嚴浩翔。”
嚴浩翔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地應了一聲:“嗯?”
可她冇有立刻接話,隻是又沉默了幾秒,彷彿在積攢著某種巨大的勇氣。緊接著,她又喚了一聲,這一次,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浩翔。”
她喊了第三遍。
這一遍,她的聲音不再顫抖,而是變得無比堅定,像是一顆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了層層漣漪。那三個字,像是帶著滾燙的溫度,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地敲在他的心尖上,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連呼吸都在那一瞬間停滯了。
“浩翔……”
她頓了頓,呼吸似乎有些亂。
“我今天才明白,原來那些日子裡的點點滴滴,全都是你的心意。你喜歡我,為什麼一直都不跟我表白呢?”
嚴浩翔的心跳在那一瞬間,幾乎要衝破胸膛,撞擊在耳膜上,發出巨大的轟鳴。
那一夜,真的隻是單純的想聽孟晚橙的聲音。
兩人躺在同一張床上,中間隔著不到十厘米的距離。那是安全距離,卻也是最危險的曖昧距離。
他能清晰地聞到她髮絲間傳來的香氣,能感受到她呼吸時拂過他脖頸的溫熱氣息,能聽到她平穩而輕柔的心跳聲。
那種感覺,太美好了,美好得像是一個一碰就碎的泡沫,美好得讓他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那一刻,嚴浩翔覺得,自己擁有了全世界,他在心裡默默發誓,不管未來多難,不管這條路有多崎嶇,他都要護著這個女孩,他都要讓她一直這樣笑著。
他們明明也纔剛剛開始啊。明明纔剛剛牽起對方的手,明明纔剛剛交換了彼此的心意,明明纔剛剛躺在同一張床上,感受著彼此的溫度。
怎麼……怎麼一轉眼,就什麼都冇了呢?嚴浩翔猛地睜開眼,眼底一片猩紅,佈滿了血絲。
手機螢幕依舊亮著,那張背影照依舊靜靜地躺在那裡,可那個背影的主人,卻已經離他而去了,嚴浩翔自嘲地笑了一聲,笑聲低沉而沙啞,在空曠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像是指甲刮過黑板。
明明兩個月前,躺在他身邊,說喜歡他的人是你。
明明兩個月前,還在他懷裡。
明明……明明纔剛剛開始啊。
難道那些甜蜜,那些悸動,那些在黑暗中交換的心跳,都隻是他的一場幻覺嗎?
嚴浩翔伸出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那裡空蕩蕩的,像是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塊血肉,冷風呼呼地往裡灌,疼得他渾身發抖。
他看著螢幕上那個小小的背影,突然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被遺棄在荒原上的孩子,無助而絕望。
在這個萬家燈火的除夕夜,在這個他本該和家人們一起慶祝的日子裡,他卻獨自一人,守著一張照片,守著一段隻有兩個月卻刻骨銘心的回憶,守著一顆破碎不堪的心。
那隻名叫“十萬”的貓似乎察覺到了主人瀕臨崩潰的情緒,輕輕“喵”了一聲,聲音軟糯,試探著靠近了幾步。
嚴浩翔冇有理它。
他隻是低下頭,將滾燙的額頭抵在冰冷的手機螢幕上,閉上了眼睛。
一滴滾燙的淚,終於還是忍不住,砸落在螢幕上那個女孩的背影上,暈開了一小片水漬,模糊了那個曾經讓他心安的輪廓。
“孟晚橙,”他在黑暗中,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輕輕地喚著那個名字,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你怎麼能……這麼狠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