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在孟買達拉維貧民窟中流傳的故事,剝去那些刻意渲染的怪談口吻,核心其實簡單得令人心寒。
有一對夫婦因失業與債務被迫搬進鐵皮與舊木板搭成的簡易棚戶。
那對夫婦有一個長期遭受虐待的瘦小兒子。他總是縮著肩膀,像受驚的動物般貼著牆根走路。
儘管對少年的境遇心知肚明,住在對門的青年拉朱卻一直覺得那是「別人家的事」。
貧民窟裡這樣的事太多了,每個人都活得很艱難,冇有餘力管閒事。
然而在少年心裡,這個願意和他正常交流的鄰居,或許是這片汙濁世界裡少數帶著善意的存在。
(
拉朱隨口問的「今天學校裡過得怎麼樣」,可能都是少年一天裡聽到的唯一一句不帶惡意的問候。
正因為如此——
當不知從何而來的鼠群在深夜咬死少年的父母,因老鼠先啃食父母、最後才襲擊他而僥倖察覺異常的少年渾身是血地逃了出來,跌跌撞撞地衝向對門。
他一下又一下地拍打著鐵皮門,指甲在綠漆上刮出刺耳的聲音。血順著門縫流進去,在水泥地上積成暗紅色的小窪。
「拉朱叔叔……救救我……」
然而——以為這又是那家人常有的吵鬨的拉朱,隻是煩躁地翻了個身。
他今天在紡織廠乾了十二個小時,累得骨頭都在疼。
隔壁打孩子關他什麼事?那是別人家的事。
敲門聲持續著,混雜著壓抑的嗚咽,以及某種令人不安的、齧齒動物集群行動的窸窣聲響。
不管如何,那都是別人家的事。
於是,那個少年在血泊裡漸漸停止拍門。
第二天,一家三口的屍體被髮現時,全身皮肉幾乎被啃食殆儘,慘不忍睹。
老鼠幾乎不會主動襲擊活人——但若真發生了,貧民窟的警察也絕不會深究。
費力不討好的事情,他們是絕對不會做的。
從此,拉朱的每個夜晚開始被窸窸窣窣的聲響纏繞。
他早已習慣,在這種辛苦討生活的地方,安靜反而代表著別的。
要麼是餓得冇力氣說話,要麼是憋著氣在聽外麵的聲響。
牆裡老鼠跑過的動靜,水管漏水的滴答,還有風從破窗戶縫鑽進來的聲音,都是尋常。
但人總有睡不著的時候,終於有一天他忍無可忍,猛地拉開門。
一隻一人高的巨鼠麵目猙獰地將他撲倒在地,大快朵頤。
它誕生於城市邊緣被遺忘的角落。
那些永遠潮濕的地下室、終年不見天日的廢棄倉庫、深夜傳出抓撓聲的隔牆背後——還有讓生命鮮活地腐爛的貧民窟。
被遺忘的角落會滋生什麼?
看不見的生物正在啃食根基。
住戶深夜聽到響動,卻不敢起身檢視。
那份「不去確認」的恐懼,那份「假裝冇聽見」的逃避,那份任由縫隙擴大、任由黑暗滋長的集體不作為,孵化了「蝕鼠公」。
它不是什麼強大的帝王。
它隻是永遠飢餓、永遠匍匐、永遠在人類視線邊緣的提醒——你遺棄的角落,終會爬出啃食你基座的東西。
「不是普通老鼠。」
當阿米特帶著兩位洋大人來訪,貧民窟的長老在鐵皮屋裡說道。
「它們有組織,會偷走剛出生的嬰兒,隻留下沾滿口水的繈褓。
上週,它們拖走了一個生病的老人,第二天我們在排水溝找到了他的骨架,乾淨得像被火燒過一樣。」
跟著阿米特和貧民窟長老指派的嚮導,狄奧和夏油深入貧民窟迷宮般的巷道。
半途中,夏油從醜寶口中取出「遊雲」時,忽然想起伏黑甚爾還在裡麵儲存有其他咒具。
「要武器嗎?你喜歡使用大刀還是鎖鏈?」
「鎖鏈算什麼奇門兵器?耍不來。還是刀吧。」
「「釋魂刀」,價值五億。」
夏油向狄奧遞來一柄寬刃大刀。
「如果由能觀測靈魂之人來使用的話,可以直接無視物質對靈魂造成傷害。
因為想要修復靈魂之形就必須得知道靈魂的輪廓,造成的傷口通常無法用反轉術式來治癒,所以它是價值很高的咒具。」
「你為什麼要強調一下價值?」
「遲來的見麵禮,送你了。」
狄奧接過大刀,片刻後纔開口:「……謝謝。」
繞來繞去走了快半個鐘頭,他們終於抵達了目的地。
「殘穢的軌跡指向地下。」
夏油傑蹲在一條敞開的排水溝邊,收回了剛剛完成探查任務的鑽地咒靈。
「很深……可能是殖民時期遺留的防空洞或下水道係統。」
阿米特做事還算周全,已提前徵得了貧民窟長老的許可。
此刻,原本堵塞在下水道入口的幾處違章窩棚已被全部拆除,露出下方黑洞洞的方形入口。
邊緣的鐵梯鏽跡斑斑,在昏黃的天光下泛著暗紅。
一行人沿著鐵梯向下,梯級在腳下發出令人不安的呻吟,鐵鏽簌簌剝落。
下行約二十米後,他們踏入了一個被城市徹底遺忘的幽暗空間。
潮濕、黴敗、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腥膻氣味撲麵而來。
前方傳來聲音——不是幾十隻,也不是幾百隻,而是成千上萬隻老鼠匯聚成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吱吱聲。
那聲音在封閉的地下迴蕩,層層疊疊,彷彿整片地底都在蠕動。
狄奧瞥了一眼身旁臉色發白的阿米特,向上指了指:「你可以上去了,記得疏散人群。
接下來的場麵不適合旁觀,我們不會分心保護你。」
阿米特張了張嘴,最終隻是深深鞠了一躬,轉身踉蹌著爬上鐵梯。
他知道自己在這裡確實隻會成為累贅,更清楚這兩位特級術師根本冇有義務保護他的安全。
「讓我們去見見那位『鼠王』吧。」
數以萬計的老鼠匯聚成一片湧動的黑色浪潮,窸窣聲如潮水般灌滿整個空間。
而在浪潮中央,蹲坐著一個畸形的身影:它有著近似人類的軀乾,卻頂著一顆巨大的鼠頭,身後拖著一條粗壯如蟒的尾巴。
它的「王座」由無數骨骼搭建而成,其中能看到細小的嬰兒骸骨。
「蝕鼠公」並非龐然巨物,其體型與成年男性相仿,卻因永遠佝僂的姿態而顯得矮小。
它的表皮是骯臟的灰黑色,並非乾燥的皮毛,而是一種濕潤、黏膩、彷彿剛從下水道深處爬出的裸露麵板,表麵零星覆蓋著潰爛般的暗紅斑塊,不斷滲出稀薄而帶有詛咒的渾濁液體。
它的麵部十分古怪而醜陋。
冇有眼睛,眼眶部位是兩道平滑的、向內凹陷的裂隙,彷彿被誰用手指按進去的濕泥。
冇有耳朵,頭部兩側隻有硬幣大小的空洞,邊緣不規則地撕裂。
它的「視覺」與「聽覺」完全依賴咒力感知,但它依然會有意識地轉動頭部,彷彿在「看」與「聽」。
那種空洞而專注的姿態,比任何凶惡的眼神都更令人戰慄。
它的吻部尖銳,微微張開時,露出上下兩排密集的、向內彎曲的錐形細齒。
牙齒並非純白,而是發黃的、如同舊骨的顏色,齒縫間永遠塞著黑色的**物——任何人類看到都會本能地感到「不該深究」。
它的四肢細長,指爪卻異常發達。
五根指爪如同五把微彎的、鏽跡斑斑的鐵鉤,指節處有瘤狀增生,每次移動都會在地麵留下細密的刮痕。
它的尾巴尤其特別——並非鼠類細長的裸尾,而是粗壯、覆滿鱗片、末端膨脹如槌,拖行時發出砂紙打磨金屬的沙沙聲。
靜態時,它像一堆被遺棄在角落的濕垃圾。
動態時,它像汙水本身,貼著地麵流竄、攀附牆壁、懸掛在天花板上,行動軌跡毫無滯澀。
牛頓爵爺的棺材板要壓不住了。
此刻「蝕鼠公」停止了移動,倒掛在天花板上,緩緩抬起那張冇有眼睛的臉對準了闖入者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