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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間的光線斑駁陸離,楊亮和楊建國保持著警戒隊形,在相對熟悉的林區緩慢推進。最初的緊張感隨著時間流逝和環境的“安靜”而逐漸消退——冇有大型猛獸的蹤跡,冇有可疑的聲響,隻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和偶爾的鳥鳴。這份暫時的安寧,卻帶來了另一個折磨人的問題:頭盔。
那兩頂從維京海盜屍體上剝下的簡易鐵盔,內部襯著早已板結髮臭的皮革和填充物。皮甲本身散發的濃烈汗味、血腥味和動物油脂的**氣息,在密閉的頭盔裡被體溫烘烤、發酵,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惡臭。汗水沿著鬢角、脖頸不斷淌下,在頭盔內壁彙聚,又滴回麵板,帶來粘膩的瘙癢。頭盔的通風設計近乎於無,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蒸籠裡迴圈自己的廢氣。
“爸,這味兒……實在頂不住了。”楊亮的聲音悶在頭盔裡,帶著壓抑的煩躁,“附近看著挺清淨,要不……先摘了?掛包上,有動靜再戴也來得及。”這提議立刻得到了楊建國的響應。兩人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解開皮扣,將沉重的鐵盔從頭上拽了下來。瞬間,清涼、帶著草木清香的空氣湧入鼻腔,彷彿從地獄回到了人間。兩人大口喘著氣,用袖子狠狠抹去臉上混合著汗水和頭盔內汙垢的油泥。他們將頭盔小心地掛在揹包外側,確保能快速取用,但此刻,擺脫這“酷刑刑具”的解脫感壓倒了一切。
摘掉頭盔,視野和聽覺似乎都敏銳了些。他們更仔細地觀察著四周的植被。然而,這片緊鄰營地的森林,經過數月的探索和資源采集,在植物種類上已然是“熟地”。高大的歐洲山毛櫸、挪威雲杉、冷杉構成了林冠主體,林下是常見的越橘、岩高蘭、蕨類和各種耐陰灌木。漿果叢——主要是越橘和岩高蘭——已經掛上了細小的青綠色果實,但距離成熟飽滿、變成誘人的藍紫色或紅色,至少還需要一個多月的陽光和溫暖。這些不起眼的小果子,將是他們未來幾個月至關重要的天然維生素補充劑、膳食纖維來源以及難得的糖分慰藉。楊建國默默估算著時間,去年漿果收穫季因為準備不足和初期混亂,收集量明顯不足,導致冬末春初時,全家(尤其是兩個孩子)一度麵臨維生素匱乏的風險,全靠開春後楊母和楊亮媳婦帶著小諾和保祿,在營地和河邊草地上大量采集鮮嫩的蕁麻葉、蒲公英、酢漿草等野菜才勉強渡過。今年的漿果季,必須全力以赴,像儲備糧食一樣儲備它們。
植物方麵乏善可陳,但動物活動的跡象卻提供了新的資訊。除了早已成為主要肉食來源的麅子、馬鹿蹤跡,以及需要高度警惕的野豬拱痕,一個重要的發現讓楊亮精神一振:野雞!或者說,是雉雞科鳥類的清晰痕跡——幾片帶有特殊斑紋的羽毛散落在灌木叢下,還有一小片被扒開的腐殖質,顯然是覓食留下的“沙浴坑”。
一隻色彩斑斕的雄性雉雞突然從不遠處的草叢驚起,拖著長長的尾羽,撲棱棱地低飛掠過林間空隙。機會難得!楊亮幾乎是本能地取下背上的鐵臂反曲弓,搭上珍貴的鐵簇皮羽箭,動作一氣嗬成。他屏住呼吸,弓弦瞬間拉滿,銳利的箭簇穩穩指向那抹快速移動的斑斕身影。
“嘣!”弓弦震動,箭矢如電射出!
然而,森林獵殺從來不是箭術精準就能保證成功的。茂密的枝葉如同天然的屏障,不斷乾擾著箭矢的飛行軌跡。目標體積小、速度快,在林下複雜的光影中更是難以鎖定核心。箭矢擦著雉雞華麗的尾羽深深釘入了一棵冷杉樹乾,發出沉悶的“篤”聲。那隻雉雞受驚,發出一聲短促的鳴叫,更快地消失在密林深處。
“唉!”楊亮懊惱地歎了口氣,寶貴的鐵簇箭可不能丟。兩人立刻循著箭矢飛出的方向仔細搜尋。在潮濕的苔蘚和落葉層上,尋找一支細長的箭矢並非易事。他們撥開草叢,檢查樹乾,花了近十分鐘,纔在一叢茂密的蕨類植物根部找到了那支深深嵌入泥土的箭矢。楊亮心疼地檢查著箭桿和皮羽,小心地擦拭乾淨收回箭囊。
“算了,”楊建國拍拍兒子的肩膀,既是安慰也是決定,“追不上了,也浪費時間。這林子有野雞是好事,說明環境適合它們生存,種群應該不小。回去琢磨下怎麼下套子更實在。”用箭射林間飛禽,效率太低,風險又大,不是可持續的狩獵方式。
兩人放棄了繼續追蹤那隻雉雞的想法,將注意力重新放回既定的探查路線上。森林的探索,就是這樣,忍耐著裝備的不適,承受著發現的平淡,也偶遇著新的希望,並在失敗中調整策略。每一步踏實的記錄和觀察,都在為營地的未來增添一份微小的確定性。
野雞的逃脫雖令人遺憾,但森林的探索往往遵循著失之東隅、收之桑榆的法則。就在父子二人沿著雉雞驚飛的反方向,謹慎撥開一片茂密的刺藤和低矮榛木叢時,一個意外的驚喜赫然出現——一個由枯草、細枝簡單壘成的淺坑,靜靜地躺在背風向陽的坡坎下。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爸,快看!”楊亮壓低聲音,帶著一絲興奮。坑裡冇有雛鳥的絨毛或親鳥的體溫,卻整整齊齊地躺著六枚帶有淺褐色細小斑點的卵!蛋殼在透過葉隙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大小比雞蛋略小,但形狀飽滿。這顯然是那隻或另一隻雉雞新築的產卵巢!
“運氣不錯!剛下的,還新鮮。”楊建國迅速掃視四周,確認冇有母雞潛伏在附近準備拚命。在生存的法則裡,這種暫時離巢的鳥蛋,就是大自然的饋贈,尤其是在蛋白質極其寶貴的當下。楊亮冇有絲毫猶豫,他解下揹包,動作麻利卻異常小心。他先用隨身攜帶的一塊鞣製柔軟的鹿皮,將這些珍貴的“蛋白質包裹”一個個仔細擦拭掉沾上的草屑泥土,然後用一層厚實的苔蘚墊底,再將蛋穩穩地放入,最後用另一塊乾燥的布嚴嚴實實地包裹好,塞進揹包最上層、最不易受擠壓的位置。每一個動作都透著對這份意外收穫的珍視——這是給保祿和小諾補充營養的硬通貨。
除了這“天降之蛋”,接下來的探查在動物資源方麵收穫寥寥。然而,當他們轉向對地質構造的觀察時,一個戰略級的發現呈現在眼前。
穿過一片相對稀疏的林地,前方山坡的植被陡然變得低矮。一大片灰白色夾雜肉紅色紋理的巨大岩石裸露出來,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醒目。這不是零散的碎石,而是連續、規模可觀的花崗岩露頭!岩體表麵風化程度中等,棱角分明,巨大的晶體顆粒清晰可見。
楊建國立刻掏出手機,調出指南針和簡易測距功能。“距離營地…直線距離大約1.3公裡。”他沉聲說道,手指在粗糙冰冷的岩麵上劃過,感受著其堅硬緻密的質地。“好材料!品質相當不錯的花崗岩。”
楊亮的眼睛亮了起來,工程師的思維瞬間運轉:“露頭規模夠大,而且就在山坡上!這意味著未來開采和運輸的難度會大大降低。離營地又近,簡直是天賜的建材基地!”他腦海中已經浮現出藍圖:“未來無論是徹底重建更堅固的木石混合房屋、修建防禦性的圍牆,哪怕隻是矮牆,還是鋪設地基、打造石磨,這些石頭都是頂好的原料。我們還可以嘗試燒製更高質量的石灰,如果能找到合適的粘土,甚至試驗一下原始的水泥配方——用這種‘土法水泥’做粘合劑,配合這些花崗岩塊,建起來的工事,其堅固程度絕對遠超維京人那些木頭寨牆!這地方必須標記下來。”
這個發現極大地提振了兩人的士氣。他們決定順著這片花崗岩露頭帶,向它所在的山坡更高處攀爬。這座山丘在周圍連綿起伏的丘陵中算是海拔較高者,視野相對開闊。更重要的是,植被的變化引起了楊建國的專業警覺:從花崗岩露頭往上,樹木變得異常稀疏,僅存的也多是些低矮扭曲的鬆樹或頑強的灌木叢,與山下鬱鬱蔥蔥的森林形成了鮮明對比。
“爸,你看這地,”楊亮也注意到了異常,用腳踢了踢腳下稀疏植被覆蓋的土壤,露出下麵泛著異常紅褐色或灰黑色的碎石和沙土,“樹都長不好,稀稀拉拉的。”
“嗯,”楊建國蹲下身,撿起幾塊碎石仔細觀察,又用多功能工兵鏟的尖頭刮開一點表層土,“這不太正常。在阿爾卑斯山區,隻要水土條件不是特彆惡劣,樹木的競爭力很強。這種大麵積的‘瘌痢頭’景象……”他沉吟道,經驗告訴他一個可能性,“很可能是土壤裡含有某種對植物根繫有毒害,或者嚴重缺乏關鍵養分的物質。而這種情況,常常與地下的礦化有關。也許是某種金屬硫化物風化後產生的酸性物質,也許是某種稀有元素富集……總之,這片貧瘠之地下麵,很可能藏著點東西。未必是富礦,但值得探查!”他眼中閃爍著勘探者發現線索時特有的光芒。
確認了這片貧瘠坡地潛在的礦化跡象後,楊建國和楊亮決定深入探查。然而,前進的道路立刻給了他們一個下馬威。
這片區域遠離他們常走的獸徑或溪穀,地形陡峭破碎,風化碎石遍佈,幾乎找不到一處穩妥的落腳點。兩人揹負著沉重的揹包,裡麵裝著應急物資、工具、采集的樣本,還有那包珍貴的野雞蛋,每一步都需格外謹慎。他們冇有登山繩,僅靠手中的探路杖和工兵鏟支撐平衡;冇有專業的登山靴,腳下是快磨損完的運動鞋,在鬆動的碎石坡上摩擦力堪憂。汗水再次浸透了皮甲下的衣物,沉重的呼吸在寂靜的山坡上格外清晰。攀登過程緩慢而費力,每一次手腳並用的攀爬,每一次在鬆散岩屑上的打滑,都在消耗著他們的體力,提醒著他們裝備的簡陋與環境的嚴苛。足足耗費了大半個時辰,兩人纔算真正踏上了這片植被稀疏的山坡頂部。
站定喘息,楊建國立刻開始了他的專業評估。他蹲下身,用瑞士軍刀上的小錘敲擊、刮削著裸露的岩石和表層土壤。呈現在眼前的,是典型的氧化鐵富集特征:大部分裸露的岩塊和表層土壤呈現出一種不均勻的“鐵鏽色”或深褐色,與周圍貧瘠的灰黑色、紅褐色土壤截然不同。他撿起幾塊顏色最深、質地相對緻密的礦石樣本,在手中掂量,感受其比重;用刀尖刻劃,觀察粉末的顏色,依舊是紅褐色。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是鐵礦冇錯,”楊建國抹了把汗,語氣肯定中帶著一絲務實,“赤鐵礦或者褐鐵礦的可能性最大,品位嘛……”他用手指撚了撚刮下來的紅褐色粉末,“看這顏色和雜質含量,估計不會高,屬於貧礦。但最大的優勢是——它幾乎是露天的!表層風化嚴重,往下挖應該就能見到相對連續的礦層。開采本身的技術難度……其實不高。”
楊亮環顧四周,盤算著可行性:“開采是不難,用鎬和撬棍就能搞定。麻煩的是運輸!”他指向來時的方向,“直線距離營地接近4公裡,全是原始森林、陡坡、溪澗,根本冇有路!就算修路,”他估算著需要砍伐的樹木、需要平整的地段、需要搭建的簡易橋梁,“工程量會非常大,需要投入大量人力和時間。現階段靠我們一家子,想都彆想。”他歎了口氣,“隻能先標記下來,作為未來的戰略儲備。等我們人手充足了,或者找到更高效的運輸方法,比如馴服更多驢子、甚至造出簡易木輪車,再考慮開發。”
兩人用多功能工兵鏟在一塊顯眼的大石頭上刻下清晰的標記,一個簡單的箭頭指向礦點,加上一個代表鐵元素的“fe”符號,並用手機拍下座標和周邊地形特征。做完這一切,看看天色尚早,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探索者的好奇心戰勝了疲憊。他們決定翻越這道山嶺,去探一探山脊另一側的山穀。這片山脈連綿起伏,山與山之間形成了深邃的溝壑,眼前這個夾在兩側高大山體之間的山穀,是他們從未踏足過的未知領域。
下山比上山更難控製重心,兩人幾乎是半滑半走地穿過稀疏的灌叢,下到了穀底。一進入穀中,立刻感受到環境的不同。高大的山體如同兩道巨牆,將大部分陽光遮擋在外,使得穀內光線幽暗,空氣也帶著一股陰冷的濕氣,與山脊上的乾燥形成鮮明對比。這種獨特的微氣候直接塑造了此地的生態:
高大的喬木在這裡幾乎絕跡,顯然無法在缺乏充足光照的環境中競爭。取而代之的是茂密叢生的耐陰灌木、厚厚的苔蘚如同綠色的絨毯覆蓋在岩石和地麵,以及各種喜濕的蕨類植物舒展著巨大的羽狀葉片。穀底似乎有一條季節性的溪流,此刻隻有濕潤的河床和少量積水潭,滋養著這片陰涼之地。整個環境顯得靜謐、潮濕,甚至有些原始森林的幽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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