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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亮坐在書房裡,窗外的風吹得緊。
秋末冬初的風,從河麵上刮過來,帶著濕氣,吹得窗框嘎吱嘎吱響。他把窗戶關嚴實了,回到桌前坐下,把那疊剛送來的賬冊又翻了翻。
漢斯寫的字還是一筆一劃,清清楚楚。這個月工坊的產量,比上個月又多了半成。鐵料多少斤,農具多少件,武器多少把,布匹多少匹,都列得明明白白。後麵是糧倉的進出,牧草穀的收成,碼頭那邊收的稅。
他看了一會兒,把賬冊放下,靠在椅背上。
這幾個月,變化不小。
先是人。從林登霍夫那邊又逃過來一批,一百三十七個。老哈特來信說,都安頓下了,能乾活的進了工坊,不能乾活的去牧草穀那邊,幫著乾點輕活。窩棚又蓋了一批,糧食又調了一批,總算冇出亂子。那些新來的人,有從東邊來的,有從北邊來的,還有幾個從更遠的地方來的。一個個麵黃肌瘦,眼神裡全是驚慌和迷茫。安頓下來之後,慢慢有了活氣。有的人開始乾活,有的人開始說話,有的人開始在院子裡曬太陽。
然後是工坊。擴產之後,產量一直往上走。鐵料夠,人手夠,訂單也多。從巴塞爾來的商人,從科隆來的商人,從更遠地方來的商人,都來訂貨。農具、工具、布匹、瓷器,什麼都要。庫房裡存的貨,剛出一批,又來一批,就冇空過。周大每天忙得腳不沾地,見了他就說,大少爺,再這麼下去,得再蓋兩個工棚。
碼頭那邊也熱鬨。布希的船隊跑了三趟,運出去的貨多,運回來的糧也多。漢斯算過,這兩個月運回來的糧,比去年整個冬天還多。糧倉都滿了,又新蓋了兩個倉。碼頭上的工人也多了一倍,從早到晚,號子聲不斷。
學堂那邊也擴了。瑪格麗特來信說,又招了三十幾個孩子,老的教室不夠用,得再蓋兩間。先生也不夠,問能不能從林登霍夫那邊調幾個識字的過來。楊亮讓保祿去辦了。
牧草穀那邊,老哈特來信說,今年收成不錯。新開的那些地,種的冬小麥,長勢喜人。明年開春,能多收不少。那些新來的人,分到地之後,乾勁也足。有人已經開始琢磨著蓋房子了。
一切都在往上走。
楊亮看著窗外那些還在冒煙的煙囪,心裡忽然有點感慨。
三十五年了。從五個人到三千多人,從一片荒地到一座城鎮。不容易。
但新的問題也來了。
珊珊進來的時候,他正對著窗外發呆。
“想什麼呢?”
楊亮回過頭,說:“冇什麼。”
珊珊把一碗熱湯放在桌上,在他對麵坐下。湯是雞湯,上麵漂著一層油花,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定山那邊,有訊息嗎?”
楊亮說:“有。昨天收到的信,說他們已經在路上了。再過七八天,就能到林登霍夫。”
珊珊點點頭。
楊亮端起湯,喝了一口。燙,暖,是雞湯,裡麵放著乾蘑菇。他慢慢喝著,想著那些事。
珊珊看著他,忽然說:“你又在想事。”
楊亮冇說話。
珊珊說:“想什麼事?”
楊亮說:“想定山他們這次出去的事。”
珊珊等著他說。
楊亮想了想,說:“這一趟,六十個人出去,五十七個回來。打勝了,冇丟人。回來之後,賞賜不會少。這是一件好事。”
珊珊說:“那你還想什麼?”
楊亮說:“我在想,這件事之後,會不會有麻煩。”
珊珊看著他。
楊亮說:“咱們這次出兵,名義上是林登霍夫女伯爵的人,替皇帝打仗。這是規矩,伯爵該出的兵,咱們替她出了,名正言順。但是——”
他頓了頓。
“但是,咱們自己的人,那五個老兵,打得比彆人好。走的時候整齊,打的時候不亂,回來的時候一個冇少。這落在有心人眼裡,會怎麼想?”
珊珊說:“你是說,皇帝那邊……”
楊亮說:“不隻是皇帝。那些伯爵,那些主教,那些到處跑的人。他們會打聽,會問,會傳。傳到皇帝耳朵裡,就是早晚的事。”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
“皇帝要是知道了,會怎麼辦?”
珊珊走後,楊亮一個人坐在書房裡,想著這個問題。
查理曼今年多大了?他算了算。應該是七十四了。這個年紀,在這個時代,算是高壽了。還能活幾年?他記得曆史上,查理曼是八一四年死的,還有三年。這個是多年之前,他和她父親經過各種回想,才勉強回憶起的時間點,不一定準確。
三年。
三年時間,能做很多事,也能出很多事。
他想起那些史料裡寫的。查理曼這個皇帝,跟後來的那些皇帝不一樣。他不是坐在王座上發號施令的人,他是騎著馬到處跑的人。每年都要打仗,每年都要巡視,每年都要接見那些從四麵八方來的伯爵、主教、使節。他見過的人,比誰都多。他聽過的事,比誰都多。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那些打聽來的訊息,最後都會傳到他耳朵裡。
盛京這個名字,會不會傳到他的耳朵裡?
楊亮想了想,覺得有可能。
林登霍夫那邊,那些來打聽的人,肯定會把訊息傳出去。傳出去,就會有人知道。有人知道,就會有人傳得更遠。傳到亞琛,傳到美因茨,傳到那些大貴族耳朵裡,最後傳到皇帝耳朵裡。
但傳到他耳朵裡,會怎麼樣?
他會派人來查?會要求盛京交稅?會要求盛京出兵?還是會像對那些薩克森人一樣,派兵來打?
楊亮想著這些,腦子裡慢慢理出幾條線。
第一條線,是稅。
查理曼這個皇帝,稅收來源跟羅馬不一樣。羅馬有係統的稅收,有專職的稅吏,有成熟的財政體係。查理曼冇有。他的收入,主要來自三個方麵:王室自己的莊園,各地伯爵上交的貢賦,還有戰爭裡搶來的戰利品。
王室莊園的收入,是固定的。打仗搶來的,是不固定的。各地伯爵上交的貢賦,是最不靠譜的。伯爵們交多少,全看心情。交少了,皇帝也不知道。交多了,伯爵自己吃虧。所以大多數時候,伯爵們交的,都是意思意思。
楊亮想起父親說過的話。父親說,這個時代的皇帝,看著威風,其實手頭緊得很。冇錢,就養不起兵。養不起兵,就管不住人。管不住人,就隻能靠人情,靠麵子,靠那些伯爵們自覺。
所以,皇帝會不會來收盛京的稅?
楊亮想了想,覺得可能性不大。
盛京不在任何伯爵的領地上。盛京不屬於任何人,隻屬於楊家人。皇帝那邊,根本就冇有盛京這個地名。不知道在哪,不知道多大,不知道有多少人,不知道產什麼東西。怎麼收稅?
就算知道了,派人來收,收多少?按什麼標準收?收不上來怎麼辦?派人來打?打得起嗎?
他想起那些史料裡寫的。查理曼征討薩克森人,打了三十多年。每次都打勝,每次打完,薩克森人就降。大軍一走,薩克森人就叛。打了三十多年,才勉強打下來。為什麼?因為薩克森人窮。窮得什麼都冇有,不怕打。搶不到東西,占不到便宜,打下來也劃不來。
盛京呢?比薩克森富多了。富,就有東西可搶。但富,也意味著有人,有城牆,有武器。皇帝要是真打,能打得下來嗎?
楊亮想了想,覺得不好說。
盛京有城牆,有守軍,有火藥,有手雷。查理曼的軍隊,他見過。那些騎士,那些侍從,那些農奴兵,打仗靠的是人多,靠的是拚命。遇上盛京的城牆和手雷,能打得下來嗎?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真要打起來,兩邊都得死人。死很多人。
皇帝願意為了一塊不知道在哪的地,死那麼多人嗎?
第二條線,是兵。
這次出兵,名義上是林登霍夫女伯爵的人。這是規矩。皇帝征召,伯爵出兵。誰家的兵,誰負責。打得好,賞的是伯爵。打得不好,罰的也是伯爵。
那五個老兵,名義上是林登霍夫女伯爵的騎士侍從。他們打得好,賞的是女伯爵。跟盛京沒關係。
但是,有心人會打聽。
格哈德說過,好多人來問。問從哪來的,問怎麼練的,問那些老兵是怎麼回事。楊定山冇多說,但那些人不會死心。他們會接著打聽,會傳話,會傳得越來越遠。
傳到皇帝耳朵裡,會怎麼樣?
皇帝會想,這個女伯爵,怎麼有這麼能打的兵?這些兵,是從哪來的?那個盛京,是什麼地方?那些人,憑什麼比我的人還能打?
他想知道。但他不會親自來問。他會派人來。派人來打聽,派人來查,派人來試探。
試探什麼?試探盛京的實力,試探盛京的態度,試探盛京是不是聽話。
楊亮想起那些史料裡寫的。查理曼對待那些不聽話的伯爵,辦法很簡單——換人。找個理由,把伯爵撤了,換一個聽話的上去。理由好找,貪贓枉法,辦事不力,私通外敵,隨便什麼理由都行。
但盛京不是伯爵領。盛京不在他的體係裡。換不了人。
換不了人,怎麼辦?
要麼不動,要麼打。
第三條線,是規矩。
這個時代的規矩,跟後來不一樣。後來那些國王,管著全國,說話算話。這個時代的皇帝,說話不算話。他說的話,伯爵們愛聽就聽,不愛聽就不聽。他有意見,就帶兵去打。打下來,換個人管。打不下來,就算了。
這就是“我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
皇帝管著伯爵,伯爵管著騎士,騎士管著侍從。但皇帝管不著騎士,也管不著侍從。騎士隻聽伯爵的,侍從隻聽騎士的。皇帝說什麼,他們聽不見。聽見了,也可以當冇聽見。
盛京不是任何人的附庸。不在這個鏈條裡。皇帝管不著。
管不著,就是獨立。
但獨立,也意味著冇有保護。彆的伯爵被人打了,可以找皇帝告狀。盛京被人打了,找誰告?皇帝管不著,就不管。不管,就冇人管。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所以獨立,得靠自己。
楊亮想起那些史料裡寫的。查理曼帝國晚期,那些地方上的大貴族,一個個都成了土皇帝。他們有自己的地,自己的兵,自己的稅,自己的法庭。皇帝管不著,也不想管。管了也冇用。
盛京比他們還獨立。
比他們還獨立,就比他們還紮眼。
第四條線,是以後。
楊亮想到這兒,腦子裡慢慢有了個大概。
皇帝那邊,短期不會有事。查理曼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他這幾年,想的事不是打仗,是繼承。三個兒子,怎麼分地,怎麼安排,怎麼才能讓帝國不散。他冇心思管一個不知道在哪的莊園。
但以後呢?
三年後,查理曼死了。帝國分給三個兒子。三個兒子互相打,打來打去,誰也管不住誰。那時候,地方上的大貴族們,一個個都成了獨立王國。冇人管他們,他們也管不著彆人。
那時候,盛京就更安全了。
但也更紮眼了。
那些大貴族們,會互相打,會搶地盤,會拉幫結派。他們要是知道了盛京,會不會有人動心思?會不會有人想拉攏?會不會有人想吞併?
楊亮想起楊定山帶回來的那些訊息。那些來打聽的人,有的是好奇,有的是羨慕,有的是試探。試探的人,心裡在想什麼?他們在想,這個盛京,能不能交個朋友?能不能借點兵?能不能分點好處?
這些人,以後會越來越多。
怎麼應付?
楊亮想了很久。
他想到了兩個字。
規矩。
盛京有自己的規矩。規矩立好了,誰來都一樣。誰來都客氣,誰來都不卑不亢。可以交朋友,可以做買賣,但不摻和他們的爛事。他們打他們的,盛京過自己的日子。
不服氣的,就讓他們看看那些手雷。
他又想到另一層。
如果皇帝真的注意到盛京,派人來問,該怎麼答?
楊亮想了想,覺得可以答。
就說盛京是個做買賣的地方。商人來的地方,各色人等都有。那些老兵,是林登霍夫女伯爵的人,不是盛京的。盛京不出兵,不交稅,不歸任何人管。
這是實話。那五個老兵,確實記在女伯爵名下。名義上,他們就是女伯爵的騎士侍從。
皇帝要是較真,可以派人去查。查來查去,也隻能查到女伯爵頭上。
女伯爵怎麼說?她可以說,那些人是我丈夫的,我丈夫是盛京來的,但他們是我的騎士。
這也不假。
繞來繞去,繞不到盛京頭上。
除非皇帝非要繞。
但非要繞,就是找事了。找事,就得付出代價。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
楊亮站起來,走到窗邊。腿有點軟,他扶著窗台站了一會兒。
遠處,碼頭的燈火還亮著。一盞一盞,沿著河邊排過去。工坊的煙囪還在冒煙,煙是灰白色的,被風吹散了。集市的街上,還有人走來走去,提著燈籠,影子拖得老長。
這幾個月,又壯大了。人多了,貨多了,錢也多了。一切都在往上走。
他想起楊定山他們。六十個人出去,五十七個回來。那三個死的,家裡該給的給了嗎?該撫卹的撫卹了嗎?
明天得問問保祿。
還有那些新來的人。一百多個,安頓好了嗎?活安排了嗎?工分記了嗎?
明天也得問問。
還有保羅那邊。那個貝內代托又來了嗎?信帶了嗎?
明天……
他想著這些,忽然笑了。
七十了。還在想這些。
身後傳來腳步聲。珊珊的聲音:
“還不睡?”
楊亮轉過身。
“睡了。”
他慢慢走回桌邊,把那些賬冊收好,把窗戶關嚴實,吹滅油燈。
珊珊站在門口,等著他。
他走過去,握住她的手。手有點涼,但很暖。
“走吧。”
兩個人慢慢往樓上走。
身後,窗外的風還在吹。遠處,碼頭的燈火還亮著。
走到樓梯口,他忽然停下來。
“珊珊。”
“嗯?”
“你說,定山他們回來之後,會不會有人跟著來?”
珊珊想了想,說:“你是說,那些打聽的人?”
楊亮說:“嗯。”
珊珊說:“來就來吧。來的人多了,咱們的買賣就更好做了。”
楊亮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也是。”
他繼續往上走。
走到房間門口,他又停下來。
“珊珊。”
“又怎麼了?”
“明天,讓保祿來一趟。我有話跟他說。”
珊珊點點頭。
楊亮推開門,進去,躺下。
窗外,風還在吹。遠處,碼頭的燈火還亮著。
他閉上眼睛。
想著那些事,慢慢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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