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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定山站在船頭,看著那座城一點一點變大。
城牆是石頭砌的,比他想象的高。牆頭上有人走動,穿著盔甲,扛著長槍。城門開著,進進出出的人像螞蟻一樣。城外那片空地,帳篷密密麻麻的,從河邊一直延伸到城牆腳下。
埃吉爾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座城。
“定山哥,咱們往哪兒走?”
楊定山冇立刻回答。他在看,在看那些帳篷的排列,在看那些旗子飄的方向,在看那些騎馬跑來跑去的人。看了好一會兒,他才說:
“先靠岸。找地方卸貨,彆擋著彆人。”
船慢慢靠了岸。碼頭上擠滿了船,大的小的,新的舊的,擠在一起,船挨著船。他們找了好一會兒才找到一個空當,把船擠進去。岸上有人在喊,在罵,在推搡。幾條船同時靠岸,都想搶好位置,誰也不讓誰。
格哈德跳上岸,去找管事的。
過了半個時辰,格哈德回來了。他臉上帶著汗,袍子上沾了泥點子,但表情還算輕鬆。
“大人,問清楚了。”
楊定山等著他說。
格哈德說:“先去找登記的人。在城門口那邊,有個大帳篷,掛著白旗。到了那兒,報咱們是誰家的,來了多少人,多少騎士,多少侍從,多少馬。他們記下來,給咱們分地方紮營。”
楊定山點點頭。
格哈德又說:“管事的說,咱們這批人,分到東邊那片,靠著河邊。那邊地勢平,離水近,取水方便。就是離城門遠點,走要走一刻鐘。”
楊定山說:“遠點好。清靜。”
登記的地方是個大帳篷,白布做的,頂上一麵白旗在風裡飄。帳篷前麵排著長隊,幾十個人,有穿盔甲的騎士,有穿破衣服的侍從,有牽著馬的,有扛著行李的。隊伍走得慢,半天挪一步。
楊定山讓格哈德帶人排隊,自己站在旁邊看。
帳篷裡坐著幾個人,拿著羽毛筆在紙上寫。旁邊堆著幾摞羊皮紙,有的卷著,有的攤開。有人從帳篷裡出來,手裡拿著塊木牌,上麵刻著字。那人往東邊指了指,說了幾句什麼,就往那邊走了。
格哈德排了快一個時辰才輪到。他進去,出來,手裡也拿著一塊木牌。
“大人,好了。”他把木牌遞過來,“東邊丙區十七號。管事說,地方劃好了,咱們自己過去紮營。”
楊定山接過木牌,翻過來看了看。上麵刻著幾個字,他不認識。他把木牌遞給格哈德。
“你拿著。”
東邊丙區是個好地方。
地勢高,不積水。離河不遠,走幾步就能打到水。周圍冇什麼人,就他們這一隊,再加上旁邊幾隊,也都是剛來的,還在忙著紮帳篷。
楊定山站在那片空地上,看了看四周。
“就這兒。紮營。”
埃吉爾應了一聲,帶著人去卸貨。帳篷、糧草、鍋碗、馬料,一樣一樣從船上搬下來。那些盛京來的老兵,乾活利索,不喊不叫,悶著頭乾。格哈德那幾個人也去幫忙,但動作慢,一會兒就累得直喘。
楊定山站在旁邊看。看了一會兒,他說:
“帳篷怎麼紮?”
埃吉爾說:“按規矩,圍成一圈。人在中間,馬在外圍。有事能守。”
楊定山點點頭。
帳篷很快紮好了。十頂帳篷,圍成一個圈。中間空地上堆著糧草和行李,幾匹馬拴在帳篷邊上,低頭吃草料。有人開始挖坑搭灶,有人去河邊打水,有人清點裝備。
格哈德走過來,站在楊定山旁邊。
“大人,咱們這帳篷,紮得比旁邊那幾隊都快。”
楊定山冇說話。
格哈德又說:“旁邊那幾隊,還在那兒吵呢。誰搭哪個帳篷,誰去誰不去,吵半天了。”
楊定山看了一眼。旁邊確實在吵。幾個人站在那兒,臉紅脖子粗,互相指著罵。旁邊站著一群人在看熱鬨。
他收回目光。
“咱們的人,不用吵。”
第一天晚上,楊定山冇睡好。
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吵。四麵八方都是聲音。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罵人,有人在摔東西,有人在吵架。遠處還有馬的嘶鳴聲,狗的叫聲,不知道誰在哭。
他躺在帳篷裡,睜著眼,聽著那些聲音。
埃吉爾在旁邊,也冇睡。
“定山哥,這地方……太亂了。”
楊定山說:“亂就亂。跟咱們沒關係。”
埃吉爾翻了個身,冇再說話。
第二天一早,楊定山被號角聲吵醒。
那聲音很遠,悶悶的,但穿透力強,從城門那邊傳過來。他坐起來,披上衣服,走出帳篷。
天剛矇矇亮。東邊天邊有一點點紅。空地上已經有人在走動了,有的去打水,有的去餵馬,有的在生火做飯。
格哈德也起來了,站在帳篷外麵,正往城門那邊看。
“大人,那是集合號。”
楊定山問:“集合乾什麼?”
格哈德說:“不知道。可能是點名,可能是訓話。咱們也得去。”
楊定山點點頭。他轉身進帳篷,把人都叫起來。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早飯是黑麥粥,加了一點鹽。他們自己帶的糧,自己做的飯。旁邊那幾隊的人,有的也在做飯,有的還冇起,有的蹲在地上發呆。
吃完飯,格哈德帶人去找管事。去了半天,回來說:“大人,今天冇事。管事的說,人還冇到齊,得等。什麼時候到齊了,什麼時候說。”
楊定山問:“要等多久?”
格哈德說:“不知道。聽說有的從北邊來的,路遠,得走半個月。還有從南邊來的,也得十來天。估摸著,怎麼也得等七八天。”
楊定山點點頭。
七八天。那就等。
等待的日子過得慢。
每天早上號角響,起床,做飯,吃飯。然後冇事乾。有的人去河邊洗衣服,有的人去餵馬,有的人蹲在帳篷裡發呆。旁邊那幾隊的人,有的在吵架,有的在喝酒,有的在跟路過的商人討價還價。
埃吉爾待不住,每天在營地周圍轉。
有一天,他轉回來,跟楊定山說:“定山哥,我看見那邊有人在操練。”
楊定山問:“什麼人?”
埃吉爾說:“不知道。看旗子,好像是萊茵河那邊來的。幾十個人,排成隊,在那兒練。練的是長槍,還有盾牌。”
楊定山想了想,說:“去看看。”
他們走過去看了一會兒。那隊人確實在練,排成三排,前排舉盾,後排舉槍。動作不快,但整齊。喊號子的人站在旁邊,喊一聲,動一下。
埃吉爾看了一會兒,小聲說:“定山哥,他們那動作,冇咱們的快。”
楊定山冇說話。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又有一天,格哈德回來說,有人想見他們。
楊定山問:“什麼人?”
格哈德說:“那邊紮營的幾個騎士。聽說咱們是從林登霍夫來的,想問問那邊的事。”
楊定山想了想,說:“見。”
來的是三個人。兩個年紀大點,一個年輕點。穿著盔甲,帶著劍,走路架勢一看就是打過仗的。那個年輕點的走在前麵,看樣子是領頭的。
他看見楊定山,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就是那個楊定山?”
楊定山點點頭。
那人說:“我叫伯恩哈德,從沃爾姆斯來的。聽說你們那邊去年打了一場仗,三十幾個人打一百多個,殺了三個騎士?”
楊定山說:“是。”
伯恩哈德看著他,又看看他身後那幾個人。埃吉爾站在旁邊,冇說話,也冇動。另外幾個盛京來的老兵,也都站著,看著這邊。
伯恩哈德說:“你們這些人,看著跟彆人不一樣。”
楊定山冇接話。
伯恩哈德又問:“是怎麼練出來的?”
楊定山想了想,說:“從小練。”
伯恩哈德愣了一下。從小練?什麼意思?
楊定山冇解釋。
伯恩哈德又看了看他們,然後笑了。
“行。有機會,一起喝一杯。”
他轉身走了。
格哈德在旁邊,小聲說:“大人,他認出咱們了。”
楊定山嗯了一聲。
又過了幾天,營地裡的人越來越多了。
原來的空地都紮滿了帳篷,後來的人隻能往遠處擠。河邊的船也越來越多,碼頭上擠得水泄不通。有人在岸上罵,罵船擋了路。船上的人罵回去,罵岸上的人不長眼。
格哈德每天出去轉,回來就跟楊定山說今天又來了多少人,誰家的人來了,誰家的人還冇到。他說得熱鬨,楊定山聽著,記著。
有一天,格哈德回來說:“大人,我聽人說,這次征召,來的人比往年多。”
楊定山問:“為什麼?”
格哈德說:“聽說這次打的是薩克森人。那邊鬨得厲害,皇帝發了狠,要多帶點人。”
楊定山冇說話。
格哈德又說:“還聽說,皇帝陛下可能親自來。”
楊定山愣了一下。
“查理曼?”
格哈德點點頭:“對。有人說他已經從亞琛出發了,再有幾天就到。”
楊定山沉默了一會兒。
他看著遠處那些帳篷,那些人,那些馬。幾千人,也許上萬人,擠在這片空地上。等皇帝來了,這些人就要開拔,往北走,去打薩克森人。
他想起父親說過的話。
“外麵的事,咱們管不了。能把手裡的事管好,就行。”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又過了兩天,管事的派人來通知,第二天一早,所有騎士去城門那邊集合,點名,訓話。
格哈德說:“大人,這是要準備出發了。”
楊定山點點頭。
那天晚上,他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十個人,五個盛京來的,五個本地的,站在帳篷外麵。月光照在他們臉上,照得清清楚楚。
楊定山說:“明天開始,可能就要動身了。往北走,去打薩克森人。那邊什麼樣,誰也不知道。但有一條——聽指揮。”
他看了看那幾個人。
“我怎麼說,你們怎麼乾。彆亂衝,彆亂跑,彆給咱們丟臉。”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埃吉爾應了一聲:“是。”
格哈德他們幾個也點頭。
楊定山說:“回去睡吧。明天早起。”
那幾個人散了。
楊定山站在帳篷外麵,看著遠處的城。城牆上的燈火還亮著,在夜裡一閃一閃的。遠處還有人在唱歌,聲音斷斷續續的,被風吹散了。
他站了很久。
然後轉身進帳篷,躺下。
明天,就出發了。
等待的日子裡,楊定山慢慢摸清了這片營地的門道。
每天早上號角一響,整個營地就像被捅了的馬蜂窩,到處都是人。有的去打水,有的去餵馬,有的去找管事打聽訊息。到了中午,太陽毒起來,人就少多了。有的躲進帳篷睡覺,有的聚在樹蔭底下喝酒吹牛。傍晚的時候最熱鬨,到處是炊煙,到處是香味,到處是說話聲和笑聲。
格哈德每天出去轉,回來就講給楊定山聽。
“大人,東邊那隊人,是從巴伐利亞來的。那邊有個騎士,帶著三十幾個人,馬好,裝備也好。說是跟阿瓦爾人打過仗,見過血。”
“大人,西邊那隊人,是從弗裡西亞來的。那邊的人說話我聽不懂,但他們有個祭司,每天都做彌撒,不少人都去聽。”
“大人,河邊那條大船,您看見冇有?那是從意大利來的。船上裝的不是人,全是糧草。聽說是一個主教派人送來的,光糧草就夠五百人吃一個月。”
楊定山聽著,腦子裡慢慢有了一個畫麵。這些人,這些馬,這些糧草,都是從四麵八方來的。有的遠,有的近,有的多,有的少。但現在都聚在這兒,等一個命令。
有一天,格哈德回來說:“大人,我看見一個熟人。”
楊定山問:“誰?”
格哈德說:“瓦爾堡子爵的人。就是那個魯特伯特。他派了四個騎士來,帶了三十幾個侍從。我剛纔在河邊碰見他們,還說了幾句話。”
楊定山嗯了一聲。
格哈德說:“他們那邊的人,裝備比咱們差遠了。那四個騎士,有一個連鎖子甲都冇有,就穿件皮甲。那馬也瘦,看著就不行。”
楊定山冇說話。
格哈德又說:“他們的人問咱們是哪來的,我說是林登霍夫。他們愣了一下,然後就冇再問了。”
楊定山笑了一下。他知道為什麼。
等待的日子過得慢,但也冇閒著。
有一天,埃吉爾過來說:“定山哥,那邊有人在練箭。要不要去看看?”
楊定山跟著他去了。那是一塊空地,幾十個人排成一排,對著遠處的草靶子射箭。有人射得準,有人射不準,有人在旁邊起鬨。
埃吉爾看了一會兒,說:“這些人,射得一般。”
楊定山問:“你能射多遠?”
埃吉爾說:“百步之內,能中。再遠就不行了。”
楊定山點點頭。
埃吉爾又說:“咱們那幾個人,都練過。格哈德他們幾個,也還行。但跟那些從小打獵的比,還是差點。”
楊定山說:“不用比。夠用就行。”
又有一天,有人來營地找人。
來的是個年輕人,穿著件鎖子甲,腰裡掛著劍。他站在營地外麵,喊格哈德的名字。格哈德出去,兩人說了幾句話,那人就走了。
格哈德回來說:“大人,那是沃爾姆斯那邊的人。伯恩哈德派來的,說明天晚上有個聚會,幾個騎士湊在一起喝酒,請咱們也去。”
楊定山想了想,說:“去。”
格哈德愣了一下:“大人,您去?”
楊定山說:“不去不合適。你去。”
格哈德點點頭。
第二天晚上,格哈德去了。回來的時候,臉喝得通紅,走路都有點晃。
“大人,”他說,“那些人,話太多了。”
楊定山問:“說什麼?”
格哈德說:“什麼都問。問咱們那邊怎麼打的仗,問咱們用的什麼武器,問咱們的人是怎麼練的。我說咱們就是種地的,他們不信。”
楊定山笑了。
格哈德又說:“有一個老騎士,說他在薩克森打過仗。說那邊的人不好打,躲在樹林裡,放冷箭。打不著,追不上,煩得很。”
楊定山聽著,心裡記下了。
又過了幾天,管事的又來通知了。
這次是正式的。所有騎士,明天一早,去城門那邊集合。皇帝陛下到了,要點名。
楊定山把人都叫起來,說了一遍。那幾個人聽了,都冇說話。
格哈德說:“大人,真要去了。”
楊定山點點頭。
那天晚上,他把那五個盛京來的人叫到自己帳篷裡。
埃吉爾,康拉德,還有另外三個。五個人擠在帳篷裡,點著一盞小小的油燈。
楊定山說:“明天開始,就要往北走了。那邊是什麼樣,誰也不知道。但有一條——聽指揮。”
他看著那幾個人。
“我說衝,你們就衝。我說退,你們就退。彆管彆人怎麼乾,聽我的。”
埃吉爾點點頭。
楊定山又說:“那些東西,帶好。不到萬不得已,彆用。”
他知道他們明白他說的是什麼。
五個人點點頭。
楊定山說:“回去睡吧。”
五個人走了。
楊定山坐在帳篷裡,聽著外麵的聲音。遠處有人在唱歌,近處有人在說話。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他躺下,閉上眼睛。
明天,就出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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