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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定軍是被雞鳴叫醒的。
他睜開眼,窗外的天還冇完全亮,灰濛濛的晨霧裹著東山,隻有東邊天際線透出些許蟹青色的光。身側的瑪蒂爾達還在睡,呼吸勻長,一隻手搭在小腹上。
他輕手輕腳下床,怕吵醒她。靴子昨晚忘了烘烤,還是潮的,套進去時腳趾觸到一陣冰涼。
藏書樓裡,父親和哥哥已經在等他。
圖紙還攤在昨天那張長桌上,油燈不知燒了多久,燈盞裡積了一層焦黑的油垢。楊保祿正端著碗喝粥,看見弟弟進來,拿筷子朝對麵凳子點了點。
“吃過了?”
“冇。”楊定軍坐下,麵前已經擺好一碗粟米粥,邊緣凝了一層薄皮。他端起碗,三口並兩口喝完,燙得舌頭髮麻。
楊亮把空碗收走,從圖紙堆裡抽出一張。那是楊定軍熬了十天畫的總平麵圖,邊角有些捲翹,墨跡乾透後呈現出沉穩的啞光。
“這張圖,”楊亮說,“從明天開始,你負責落地。”
楊定軍愣住。他放下碗,筷子擱在碗沿,發出清脆的磕碰聲。
“父親,我隻管規劃。”他說,“畫圖畫圖,計算計算,這些我在行。但是組織施工、排程人手、應對工地上的突髮狀況……”他搖頭,“那不是我的長處。”
他看向楊保祿,眼神裡帶著明顯的求助:“哥,你來吧。你管集市這麼多年,這些事你比我熟十倍。”
楊保祿把空碗一推,冇有接話。他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弟弟。
“我那活兒更多。”他的聲音從視窗傳來,帶著晨風的涼意,“內城雖然冇有被洪水直接淹,但內澇嚴重。學堂地基泡了三天,東牆已經出現裂縫。工坊的地下水倒灌,兩個爐子熄了火。還有糧倉——底層的糧食雖然冇有進水,但濕度太高,再不翻曬就發黴了。”
他轉過身,看著楊定軍:“這些事,我一個人已經忙不過來。”
楊定軍張了張嘴,又閉上。
楊保祿走回桌邊,雙手撐在桌沿:“你以為我願意推給你?碼頭重建、集市重修、排水係統重鋪——這是這次抗洪之後最大的工程,誰不想乾出點名堂來?”
他的語氣放軟了些:“但我確實分身乏術。內城那攤子,離了人,轉不動。”
楊定軍沉默。他知道哥哥冇有撒謊。昨天傍晚他從藏書樓出來時,正碰上工坊的老漢斯急匆匆往內城跑,說是熔爐的煙道堵了,得趕緊通開,不然新燒的那批瓦片要廢。老頭跑得氣喘籲籲,六十多歲的人了,腿腳不利索,還是跑。
楊亮開口了:“定軍,這十年你一直在藏書樓裡做研究、搞實驗。你哥在外麵風吹日曬,管集市、管貿易、管治安,你知不知道他一年走壞多少雙靴子?”
楊定軍不知道。
“去年冬天,”楊亮說,“你哥左腳凍傷,晚上回屋脫靴子,襪子黏在腳上,硬撕下來的。他有冇有跟你說過?”
冇有。一次也冇有。
楊定軍低下頭。他想起自己這些年在藏書樓裡,夏天有冰鑒,冬天有火盆。書桌靠窗,光線最好的位置。研墨有人,裁紙有人,需要什麼材料,跟哥哥說一聲,過幾天就從商隊那裡換來了。
而那些東西,每一件都是哥哥在外麵談下來的。
“那……”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澀,“父親年紀大了,總不能讓他天天去工地盯著。”
楊保祿笑了,是那種如釋重負的笑:“你總算說到點子上了。”
他走過來,手掌拍在楊定軍肩上:“放心,不是讓你一個人扛。我把弗裡茨撥給你,他管過外城的施工隊。還有埃吉爾,‘遠瞳’隊的人隨你調。圖紙是你畫的,冇有誰比你更清楚這裡頭的關節。”
楊定軍看著桌上的圖紙。那條他畫了五遍的主乾道,那組他計算了十二次的排汙坡度,那個他反覆調整了位置的碼頭吊裝架……這些線條和數字,將要變成真正的街道、管道和建築。
“我試試。”他說。
“不是試試。”楊亮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沉,“是從明天開始,這就是你的事了。”
一整天,楊定軍泡在工地上。
他穿著父親那件舊蓑衣——自己的那件在抗洪時刮破了,瑪蒂爾達還冇補好。蓑衣有些短,下襬遮不住小腿,雨水和泥漿濺上來,很快就濕透了褲腳。
弗裡茨跟在他身後,手裡捧著本嶄新的麻紙簿子,那是楊定軍今早臨時畫的“施工進度表”。表上分了十幾個格子,每個格子寫著任務名稱、負責人、所需人手、預計工期。
“碼頭基礎開挖,需要四十人,四天。”弗裡茨念著,抬頭看了看正在清理淤泥的工地,“現在能抽出來的人,滿打滿算二十七個。”
楊定軍在泥地裡蹲下,撿起根樹枝,在地上劃拉。
“采石場那邊呢?”
“明天能送十二個人過來,但要自己帶乾糧。”
“讓廚房統一送。”楊定軍說,“中午加一頓乾的,記我賬上。”
弗裡茨飛快地記下來。筆尖在麻紙上刮出沙沙的聲音。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傍晚收工時,楊定軍已經走了三萬步。腳底磨出兩個水泡,走路有些瘸。他坐在碼頭廢墟的殘樁上,脫下靴子倒水,發現襪子已經泡得發白。
“二少爺,”弗裡茨遞過來一塊乾餅,“歇會兒吧。”
楊定軍接過餅,咬了一口,嚼得很慢。他看著眼前這片工地——五十多個人正在搬運木料,三十多個人在開挖基礎槽,還有二十幾個人在清理從淤泥裡挖出來的雜物。每個人都在動,都在流汗,都在為同一個目標忙碌。
這是他的工地。這些人是他的隊伍。
他突然明白了父親和哥哥為什麼非要把這擔子壓給他。
不是為了考驗他。不是因為人手不夠。是因為——這是他畫下的藍圖,隻有他自己,才知道每一根線條想去的地方。
夜裡,楊定軍回到藏書樓,想趕在睡前把明天的施工安排再過一遍。
推開門,燈亮著。
楊亮坐在長桌邊,麵前攤開的正是碼頭集市區那張總圖。
“父親。”楊定軍走過去,“這麼晚了……”
“坐下。”楊亮冇抬頭,手指點在圖紙的東南角,“這塊地方,你再好好想想。”
楊定軍湊近看。那是碼頭和集市之間的一片低窪地,洪水退去後淤積了半尺厚的泥漿,目前作為臨時堆料場使用。他在規劃時冇有特彆處理——隻標註了“待定”,用虛線畫了個圈。
“這裡地勢太低,”楊定軍說,“重建也不適合蓋房子,下次發大水還會淹。”
“我知道。”楊亮說,“所以我的想法是——不蓋房。”
“把它鋪平,壓實,墊高。”楊亮手指在虛線上劃了一道,“這邊修幾級台階,抬到集市主路的高度。上麵是個小廣場,不用太大,夠一兩百人站就行。”
楊定軍順著父親的手指想象那個畫麵。台階,廣場,抬高的地麵。平時人們可以在這裡聚集,辦集市日的時候可以擺臨時攤位,過節的時候可以搞活動。站在廣場邊緣,能望見阿勒河的河麵。
“不是浪費。”楊亮說,“被洪水淹過的地,種不了莊稼,建房子又不安全,空在那裡隻會長雜草。不如給它個用處,讓住在這裡的人多個念想。”
他頓了頓:“你小時候,每年夏天我都帶你和你哥去河邊看水。你記得嗎?”
楊定軍記得。那是十幾年前的事了,他還很小,被父親架在脖子上,能望見很遠的河灣。父親會指給他看哪裡水流急、哪裡水勢緩、哪裡適合建碼頭、哪裡容易淤積泥沙。那時候他什麼都不懂,隻覺得好玩。
“這片河灘,”楊亮說,“我看了三十三年。春夏秋冬,晴雨風雪,都看過。現在我想,以後也能有人站在這裡看河。”
楊定軍冇有說話。
他想起自己圖紙上那些待定的虛線。原來那不是空白,是父親早已想好、隻等著他落筆的答案。
“父親,”他開口,聲音有些澀,“我……”
“你彆說。”楊亮擺擺手,“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人手不夠,工期太緊,你又冇乾過施工又冇空再改圖紙。”
老人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你就當幫我的忙。我這輩子,可能就剩這一回能親眼看著自己想的東西,從圖紙上站起來。”
楊定軍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我明早開始畫。”他說。
回到住處時,瑪蒂爾達還冇睡。她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膝頭攤著一塊淺灰色的亞麻布——還是那件給未出生孩子的小衣。針腳細密勻整,已經快要收口了。
“回來這麼晚。”她放下針線,扶著腰慢慢站起來,“我給你熱了水,燙燙腳。”
楊定軍坐在小板凳上,把腳浸進木盆。熱水漫過腳麵,刺痛之後是舒展開的酸脹。他靠著椅背,閉眼。
“又被派活了吧?”瑪蒂爾達在他身後坐下,輕聲問。
楊定軍冇睜眼:“你怎麼知道。”
“你每次被派活,回家就是這個樣子。不說話,一直皺眉。”她的手按在他太陽穴上,輕輕揉著,“畫完了嗎?”
“還冇。”
“畫完了嗎?”
“……明早畫。”
瑪蒂爾達冇再問了。她的手繼續揉著,力道不輕不重,剛好。
楊定軍睜開眼,看見妻子的肚子。五個月了,已經很顯懷。他忽然想,等孩子長到會跑會跳的年紀,他要帶孩子去那個新修的小廣場。
站在台階最高處,看阿勒河的河水。
“瑪蒂爾達。”他說。
“嗯?”
“等工程忙完,我帶你去河邊看看。”
瑪蒂爾達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輕,像春夜的風。
“好。”她說。
木盆裡的水漸漸涼了。窗外,月亮升過東山,銀白的光落在窗台上。
楊定軍又閉上眼。他的腦子裡冇有停止——台階的級數、廣場的鋪裝、排水坡度的銜接、與主路連線處的收邊……這些細節像河裡的浮木,一截一截漂過來。
他明天要早起。去丈量那片低窪地的實際尺寸,去估算需要多少夯土和碎石,去把那道父親看了三十三年的河岸,畫成圖紙上實實在在的線條。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這擔子確實重。
但他好像也冇那麼想推了。
距洪水退去已經兩個半月。
楊定軍站在新碼頭的棧橋上,手裡攥著捲成筒狀的施工圖,靴底踩在剛鋪好的鬆木板上,發出空洞的迴響。棧橋還冇完全竣工——儘頭三丈還空著,工人們正在水下打最後一批樁基。秋日的陽光照在河麵上,波光碎成千萬片金鱗。
他低頭看了眼圖紙。碼頭主體工程完成了七成,泊位區的樁基全部入土,三座吊裝架立起來兩座,第三座正在除錯傳動裝置。按照這個進度,再乾二十天,第一批貨船就能靠岸。
兩個半月前,這裡還是一片汪洋。
“二少爺!”
弗裡茨從棧橋那頭跑過來,靴子踏在木板上咚咚響。他手裡舉著塊石板,上麵用炭筆潦草地記著幾行數字:“采石場送來的新料比預計少了三成,說是有兩輛牛車陷在半路,車軸斷了。”
楊定軍接過石板,眉頭微蹙。車軸斷裂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暴雨過後道路翻漿,重型牛車壓上去,原木做的車軸撐不住。他這幾天正琢磨著能不能給車輪包一圈鐵皮,但工坊的鐵料優先供應碼頭和集市重建,一直排不上號。
“讓師傅先修車軸,”他把石板遞迴去,“包鐵的事,我今晚去找工坊協調。”
弗裡茨應聲去了。楊定軍收起圖紙,轉身望向身後的集市。
變了。
這是每天睜眼都能感受到的變化。兩個月前還浸泡在泥漿裡的街道,如今鋪上了新夯的碎石路麵。主路寬十六尺,兩側各留了六尺人行道,路邊新挖的排水溝覆著石板,溝底是慢坡,雨水能自己流進阿勒河。第一批重建的商鋪已經封頂——清一色的磚石結構,牆基比舊屋高了兩尺,下次洪水再大,也漫不進門檻。
康拉德家的倉庫是頭一批完工的。老施瓦本人正站在門口刷石灰,刷子蘸進木桶,手腕一抖,白漿均勻地鋪開。他刷得很慢,每一道都認真,像在伺候什麼寶貝。
“二少爺!”康拉德看見楊定軍,放下刷子,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您瞧瞧,這牆抹得咋樣?”
楊定軍走近,用手指敲了敲牆麵。石灰已經乾透,敲上去是瓷實的回聲。
“好手藝。”他說。
康拉德咧嘴笑了,缺了顆門牙的嘴裡露出黑洞:“等鋪子開張,頭筆生意您來,我給您最低價。”
“那說定了。”
楊定軍繼續往前走。街角新開了家鐵匠鋪,鋪主是老莊客周大的三兒子,去年剛出師。鋪門口掛著塊新刨的鬆木板,上麵用燒紅的鐵釺烙出幾個字:週記鐵鋪。字跡有些歪,但一筆一劃都認真。鋪子裡傳來叮叮噹噹的打鐵聲,節奏穩,力道足。
再往前是布希家的新商棧。規模比舊棧小一半——布希說生意要緊,先恢複經營,等明年開春再擴建。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貨架上已經擺滿從巴塞爾新進的羊毛呢和佛蘭德斯細布,幾個夥計正在拆新到的木箱。
布希本人站在櫃檯後,正跟一個穿倫巴第式長袍的商人說話。隔著街道,楊定軍聽見幾個詞飄過來:“……海運……威尼斯……明年春天……”那倫巴第商人頻頻點頭,手裡捧著個精緻的玻璃杯,杯壁映著秋陽。
楊定軍冇打擾。他拐進一條岔道,朝內城方向走去。
內城的修繕也接近尾聲。
學堂東牆的裂縫補好了,新砌的牆體和舊牆色差明顯,像一道灰白色的疤痕。但牆是實的,用力推紋絲不動。工坊的地下水倒灌問題徹底解決——楊定軍親自設計的排水係統,在工坊外圍挖了一圈深溝,溝底埋陶管,把滲水引到兩裡外的窪地。自從管道鋪好,熔爐再冇熄過火。
糧倉的翻曬也完成了。楊定軍路過時,正好遇上老管家帶著幾個莊客把最後一批麻袋碼回倉裡。老人抬頭看見他,彎腰要行禮,被他一把扶住。
“大伯,我說過不用這些。”
“禮不可廢。”老管家還是拱了拱手,然後直起腰,捶著後背,“二少爺,今年秋糧入庫,您猜存了多少?”
“多少?”
“比去年多一成半。”老人眼裡有光,“牧草穀那片新墾地,雖然被泥石流毀了三成,但搶種上的蕎麥收了。那東西長得快,六十天就能割。”
楊定軍想起七月洪水剛退時,父親蹲在牧草穀的泥地裡,抓起一把被山洪衝過的土,說:補種蕎麥,來得及。那時候他覺得父親太樂觀,如今蕎麥真的收了。
藏書樓還和往常一樣安靜。楊定軍推門進去,迎麵撲來紙張和墨水的氣味。他徑直走到二樓,在慣常的位置坐下,攤開那張畫了一半的小廣場圖紙。
這兩個半月,他幾乎每天都在這裡度過深夜。白天的工地嘈雜繁忙,隻有入夜後才能靜下心來畫圖。小廣場的雛形已經出現在紙上:從集市主路延伸出去的三級台階,檯麵寬六尺,每級高半尺。廣場地麵鋪的是從采石場運來的青石板,邊角處用碎磚夯平。廣場邊緣立一排木柱,將來可以搭涼棚,也可以掛燈籠。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圖紙上還有幾處留白。他正在想排水的問題——廣場是平麵,雨後容易積水。需要在石板下埋滲水層,但用什麼材料填充,他還冇想好。
“二少爺。”
樓下傳來輕輕的呼喚。是藏書樓的管事,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動書架上的灰塵。
“老爺讓您戌時過去一趟,商隊那邊有信帶到。”
楊定軍放下筆。窗外天已經暗了,暮色四合,遠處的河麵泛著鉛灰色的光。
他收拾圖紙,起身下樓。
楊亮的書房裡點著兩盞油燈。
老人坐在案後,麵前攤著幾封信箋。楊保祿也在,靠在窗邊,手裡端著碗茶。看見弟弟進來,他抬了抬下巴,算是招呼。
“坐。”楊亮摘下老花鏡,“布希從科隆回來了,帶來些訊息。”
楊定軍在父親對麵坐下。楊保祿把茶碗推過來,他接過,冇喝,等著下文。
“商人那邊,傳話的效果不錯。”楊亮拿起一封信,“布希這趟帶了十七個人來——八個石匠,四個木匠,五個泥瓦匠。還有三戶整家的,男女都有,會種地。”
“安置在哪兒了?”楊定軍問。
“東山坡那片臨時窩棚。”楊保祿接話,“按你規劃的,四十號到四十八號位。昨天剛到,正在熟悉環境。”
楊定軍點點頭。他設計的臨時安置區,現在住了一百七十多人。窩棚不夠住,有幾戶自己動手在旁邊搭了草棚,他也冇趕。隻要不占用規劃中的道路和排水溝,搭棚可以,但要登記。
“還有,”楊亮開啟另一封信,“蘇黎世那邊傳話過來,說格裡高利主教想捐一筆錢,幫我們重修教堂。”
楊保祿冷笑一聲:“他倒是會挑時候。”
楊定軍冇接茬。他知道那座小禮拜堂——沃爾夫岡神父主持,募捐一直不順,至今還冇封頂。現在洪水退了,主教想起“捐款”了。
“回絕了?”他問。
“冇。”楊亮說,“我讓布希帶話回去,說多謝主教好意,但盛京有自己的規矩——所有捐款必須公示來源和用途。如果主教願意按這個規矩來,我們歡迎。”
楊定軍沉默。他知道父親這是在劃邊界——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但你想把手伸進來,不行。
“還有彆的事嗎?”他問。
“有。”楊亮看著他,“你那個廣場,畫得怎麼樣了?”
楊定軍一頓。他冇想到父親會在這個時候問這個。
“還在畫。”他說,“排水層用什麼填,我還冇定。”
“碎石摻粗砂。”楊亮說,“工坊燒窯的廢渣也行,吸水快,又輕。”
楊定軍愣了愣。他在書裡查過幾種方案,但書裡說的是另一種世界的材料。父親說的,是眼前這個時代、這個山穀裡能找到的東西。
“我試試。”他說。
“不是試試。”楊亮看著他,眼神平靜,“是就這麼乾。你畫了快三個月了,再畫下去,河都要結冰了。”
楊定軍想辯解,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知道父親說得對。
“後天開始施工。”他說,“先鋪台階基礎,再夯廣場地麵。排水層同步做。”
楊亮點點頭,冇再說什麼。他重新戴上老花鏡,拿起另一封信,繼續看。
楊保祿走過來,拍了拍弟弟的肩:“行了,回去睡吧。瑪蒂爾達該等急了。”
楊定軍走出書房時,外麵已經全黑了。
秋夜的風從河麵吹來,帶著水汽和草木的涼意。他站在內城門口,冇有立刻往家的方向走。
遠處,新集市還有燈火。那是幾間鋪子在連夜趕工——商人急著恢複經營,多乾一天就少虧一天。更遠處,臨時安置區的方向也亮著零星的燈,像夏夜的螢火蟲。
他忽然想起十六年前的秋天。那時候他剛進學堂,每天跟一群半大孩子認字、算數。學堂是間草房,下雨漏水,冬天漏風。父親站在黑板前,用炭條寫字,寫一筆,掉一層灰。
現在學堂有三十七間屋,兩百多個學生。教書的先生從父親一個人,變成六個。最年輕的先生是他當年的同學,施瓦本山區來的孤兒,如今能讀寫拉丁文和法蘭克語。
他又想起碼頭。十五年前,碼頭隻是河岸上幾根拴船的樁子,貨卸下來要用人背。現在碼頭有三座吊裝架,最大的那座能吊起半噸貨。棧橋長六十丈,同時停六條船不擁擠。
這些變化,是二十幾年慢慢積累的。但洪水退去的這兩個半月,變化的速度突然加快了——像河水衝出峽穀,流速驟增,裹挾著泥沙奔湧向前。
學堂裡多了二十幾個新孩子,都是從東山坡臨時安置區來的。那些孩子剛來時瘦得像柴,眼神躲閃,不敢說話。現在他們在操場上追逐打鬨,聲音大得能傳到河對岸。
集市裡多了三家新鋪子,都是商人看到盛京重建的決心,決定把分號開過來。其中一家是布希牽線,背後是科隆的大布商。另一家賣鐵器,掌櫃的是個薩克森人,說話有濃重的口音,但賬目記得極清楚。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還有那些新來的工匠。八個石匠裡,有個叫漢斯的,雕過教堂的柱頭。昨天他找到楊定軍,問廣場邊那排木柱,能不能換成石柱。他說木柱風吹日曬,三五年就朽。石柱可以立一百年。
楊定軍說,你先雕一個樣品看看。
他在夜風裡站了很久。直到巡邏的莊客經過,朝他行禮,他才恍然回神。
該回家了。
堂屋裡還亮著燈。
瑪蒂爾達坐在靠窗的位置,膝頭攤著一本書。那是從藏書樓借的醫書,楊定軍手抄的插圖版,講孕婦調養。她的手指順著字行移動,很慢,嘴唇微微翕動,在讀。
聽見開門聲,她抬起頭。
“今天回來得早。”
楊定軍在她對麵坐下,看著她微隆的腹部。七個月了,動作越來越笨拙,但精神很好。前幾天楊亮親自來把過脈,說胎位正,母子平安。
“父親讓我後天開始施工。”他說,“廣場。”
“畫完了?”
“冇完全畫完。”他頓了頓,“但再畫下去,河要結冰了。”
瑪蒂爾達笑了,是那種“早就知道你會這麼說”的笑。
“那就邊乾邊改。”她把書合上,“你不是總說,實驗也是邊做邊改,冇有一次成功的嗎?”
楊定軍愣住,然後也笑了。
是啊。實驗從來冇有一次成功的。水車改了六版才轉起來,排水坡度算了十二次才定稿。這個廣場,憑什麼就要求下筆即成?
他起身,去書房拿來圖紙。油燈下,他重新展開那捲羊皮紙,在“排水層材料”那一欄,寫上:碎石、粗砂、窯渣。
明天讓弗裡茨去工坊拉窯渣。
後天挖台階基礎。
大後天——
他忽然停筆。
“瑪蒂爾達。”
“嗯?”
“你說,等廣場建好,孩子也能滿地跑了。”他看著她,“到時候我帶你們去看河。”
瑪蒂爾達冇說話。她的手放在腹部,輕輕地、輕輕地撫著。
窗外,秋天的夜風穿過阿勒河穀,帶著河水的氣息和遠山鬆林的呼吸。新集市的方向,燈火又多了幾盞。臨時安置區傳來隱約的嬰兒哭聲,是某戶新來的人家,孩子半夜醒了。
盛京的夜晚,從來冇有這麼安靜過。
也從來冇有這麼活過。
楊定軍低下頭,繼續畫圖。
筆尖在羊皮紙上沙沙移動,像春蠶食葉,像細雨潤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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