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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吉爾·拉格納森記得故鄉的冬天有多長。
在挪威西海岸那個小峽灣裡,太陽從十一月開始就變得吝嗇,每天隻露幾個時辰的臉。海風像刀子一樣割人,家裡的火塘永遠燒不旺。父親拉格納是個漁夫,但海裡的魚一年比一年少。母親織布,但羊毛不夠,得混著草梗織,布硬得能磨破皮。
埃吉爾是老二,上麵有個哥哥繼承父親的船,下麵有兩個弟弟。十七歲那年春天,父親對他說:“家裡養不活這麼多嘴了。”
意思他懂。要麼去給彆的領主當雇工,一輩子低頭乾活;要麼上長船,跟著頭領出海,搏一條活路。
他選了後者。至少出海有機會——搶到東西能分一份,運氣好還能在法蘭克或英格蘭的富庶地方落腳。總比餓死在老家強。
第一次見到楊家莊園,是四年前的那個秋天。
埃吉爾所在的船隊有六條長船,兩百來人,順著萊茵河支流悄悄摸上來。探子說上遊有個新起的莊子,富裕,防備不嚴。頭領哈拉爾德大笑:“肥羊!”
他們半夜登陸,想偷襲。但剛靠近莊子外圍的木柵欄,四周突然亮起火把。不是幾支,是幾十支,上百支。然後箭就射過來了——不是胡亂射,是有節奏的齊射,一波接一波。
埃吉爾這輩子冇見過這樣的打法。他們維京人打仗靠的是悍勇,一窩蜂衝上去,用戰斧和圓盾硬砍。但這裡的人不一樣:前排舉著長矛組成槍陣,後排弓箭手持續放箭,兩側還有人包抄。像一張網,慢慢收緊。
戰鬥持續了不到一個時辰。維京人死傷三十多個,剩下的被逼到河邊。埃吉爾的腿中了一箭,想跳河逃,被漁網兜頭罩住。等他掙紮出來,幾把長矛已經抵在喉嚨上。
俘虜被押進莊子時,埃吉爾以為自己死定了。在英格蘭,抓住維京俘虜要麼當場殺掉,要麼賣為奴隸,活不過三年。他閉上眼睛,等著斧頭落下。
但斧頭冇落下。
一個穿著深色袍子、頭髮黑眼睛也黑的男人走過來——後來他知道,這就是楊老爺。楊老爺說了一串話,埃吉爾聽不懂。旁邊一個會維京話的俘虜翻譯:“莊主說,不殺俘虜。願意守規矩乾活的,給飯吃,給衣穿,生病給治。乾滿五年,冇犯大錯,去留自便。”
埃吉爾愣住了。不殺?還給飯吃?
俘虜生活比想象中好,也比想象中怪。
好的是:每天兩頓乾飯,中午有頓稀的。飯是麥糊糊,裡麵摻著豆子和菜葉,有時還有幾片鹹肉。比在老家吃得好——老家冬天一天就一頓,還是稀的。衣服雖然舊,但厚實,冬天還給發羊毛襪。住的是大通鋪,三十多人一間,但屋子密實,不漏風,地上鋪乾草,比長船甲板舒服多了。
怪的是規矩。很多很多規矩。
乾活前要先聽訓話——監工用簡單維京話加手勢,說清楚今天乾什麼,乾多少算合格。乾得好,晚飯多給塊餅;乾得差,扣飯。不能打架,打架雙方都罰;不能偷懶,偷懶扣工分;不能破壞工具,破壞要賠。
最怪的是“夜校”。每週三個晚上,所有俘虜被集中到一間屋子,學漢話,學簡單的字,學莊子規矩。教課的是個老莊客,耐心好得不可思議,一個字教幾十遍也不發火。
埃吉爾一開始牴觸。他是戰士,是自由民,不是學生。但時間長了,他發現學漢話有用——能聽懂監工說什麼,能看懂工分牌上的數字,甚至能在集市上跟人簡單交流。
一起被俘的索爾吉罵他:“你忘了自己是維京人了嗎?”
埃吉爾反問:“維京人現在能讓你吃飽飯嗎?”
索爾吉不說話了。
三年過去,埃吉爾漸漸習慣了這裡的生活。
他分在采石場乾活。每天天不亮起床,吃飯,上工,中午休息一個時辰,乾到太陽落山收工。累,但累得踏實——乾多少活,得多少工分,工分換飯吃,清清楚楚。不像在老家,拚命打漁,交完領主的稅,剩下的不夠全家吃。
第二年秋天,埃吉爾得了場重感冒,發燒,咳嗽。在老家,這種病隻能硬扛,扛過去算命大,扛不過去就死。在這裡,他被送到藥坊。一個老醫師給他看病,灌苦藥湯,還有個年輕婦人天天來喂他喝粥。躺了七天,好了。
病好後,埃吉爾第一次認真觀察這個莊子。
他看見學堂——孩子們揹著布包去上學,男孩女孩都有,坐在明亮的屋子裡唸書。他看見集市——莊客們用銅幣或工分換東西,討價還價,但冇人強買強賣。他看見工地——新房子一棟棟建起來,磚石結構,比他見過的任何農舍都結實。
最讓他震撼的是那次“公審”。一個莊客偷了鄰居的雞,被抓到後不是私刑處理,而是公開審理。管事楊定山主持,雙方陳述,證人作證,最後判偷雞者賠三隻雞,加掃十天集市。公平,透明。
埃吉爾問監工楊老四:“這裡……一直都是這樣?”
楊老四點頭:“楊老爺定的規矩。他說,人不是牲口,得當人待。”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第四年秋天,變故來了。
有潰兵團夥流竄過來,大概三四百人,直奔莊子搞偷襲。莊子裡氣氛緊張,所有青壯年被征召,加固城牆,倉促迎敵。
俘虜們被集中看管在采石場。訊息傳開後,人心浮動。有人想趁亂逃跑,有人害怕被牽連殺掉。
那天下午,埃吉爾找到索爾吉和另外幾個相熟的俘虜。
“我想求戰。”他說。
索爾吉瞪大眼睛:“你瘋了?那是他們的事!”
“我在這裡四年了。”埃吉爾說,“吃了四年飽飯,住了四年暖屋,生病有人治。老家的人,包括我爹孃,都冇過過這樣的日子。”
“可我們是俘虜!”
“俘虜也能變成彆的東西。”埃吉爾想起夜校裡學的詞,“楊老爺說過,在這裡,付出什麼,得到什麼。我想……付出點血汗,換個彆的東西。”
他找到監工楊老四,用生硬的漢話加上手勢,總算說清楚了:他們五十多個俘虜,想請戰,上城牆,打強盜。
楊老四盯著他看了很久,跑去報告。
傍晚時分,命令下來了:準。
五十多人被帶到第二道矮牆後。發下來的武器讓他們愣了一下——不是正規刀劍,是采石場的鐵鎬、伐木斧,還有他們自己的圓盾(被繳獲後一直堆在倉庫)。但足夠了。
楊老爺親自來看他們。那個黑髮黑眼的男人目光掃過每個人,最後停在埃吉爾臉上。
“你們主動請戰,莊子記著。”楊老爺說,“打贏了,流血了,就是自己人。”
話很簡單,但埃吉爾聽懂了。
戰鬥打的非常激烈。
潰兵比想象的凶悍。這些人是從南方戰場逃下來的,有武器,有盔甲,打仗不要命。防線壓力很大,埃吉爾在側麵的牆上,能看見正麵的廝殺。
終於有幾個潰兵發現正麵衝不破,朝他們這段牆衝來。
“準備!”負責這段防線的弗裡茨隊長喊道。
埃吉爾握緊手裡的伐木斧。這斧頭他用了三年,劈過無數木柴,刃口依然鋒利。旁邊索爾吉喘著粗氣,手裡的鐵鎬微微發抖。
第一個潰兵爬上牆頭。是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手裡拿著把缺口的長劍。埃吉爾冇猶豫,一斧頭劈過去——不是劈人,是劈他扒牆的手。那人慘叫鬆手,摔了下去。
第二個、第三個……牆頭上擠滿了人。埃吉爾忘了自己是俘虜,忘了自己為什麼在這裡。他隻知道,身後是這個給了他四年安穩生活的莊子,是學堂裡唸書的孩子,是集市上做買賣的莊客,是那個生病時喂他喝粥的婦人。
他必須守住。
斧頭砍進肉裡的感覺很鈍,血濺到臉上很燙。一個潰兵的長矛刺中他肩膀,他反手一斧劈斷矛杆,又一斧劈在那人脖子上。
不知打了多久,援兵來了。潰兵開始潰退。
戰鬥結束時,埃吉爾靠在牆垛上喘氣。肩膀的傷口火辣辣地疼,但他還活著。旁邊索爾吉腿上中了一刀,坐在地上咬牙忍著。
弗裡茨隊長走過來,看看他們的傷,點點頭:“好樣的。”
就三個字,但埃吉爾覺得,值了。
養傷期間,楊老爺來看過他們兩次。
第一次是戰後第二天,楊老爺檢視了每個人的傷,對醫師說:“用最好的藥。”
第二次是三天後,埃吉爾的傷口開始癒合時。楊老爺領著他大兒子坐在他床邊,用簡單的維京話夾雜漢話說:“你們流的血,莊子看見了。”
又過了一個月,傷好了。楊老爺把五十多個參戰的俘虜召集到一起。
“從今天起,你們不再是俘虜。”楊老爺宣佈,“是正式莊客。分地,建房,工錢歸自己。守莊規,就是自己人。”
有人哭了。不是傷心,是彆的。
埃吉爾分到三畝地——不是最好的地,是靠近現在聚居區邊緣的一片坡地,但足夠養活自己。莊子幫建房子,先借住臨時屋,等開春後自己建或莊子統一建。工錢按莊客標準算,一天八個工分,能換十二個銅幣。
搬進臨時屋那天,埃吉爾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屋子很小,但是他自己的。門上有鎖,鑰匙在他手裡。
他想起四年前那個在老家峽灣邊,決定上長船出海搏命的少年。
想起被俘時以為必死的恐懼。
想起這四年的一餐一飯,一字一句。
現在,他有了地,有了屋,有了一個新的名字——楊家莊園的莊客。
楊老爺說的對:付出什麼,得到什麼。
他付出了四年勞作,一場血戰,得到了一個家。
值了。
埃吉爾·拉格納森——現在該叫楊家莊園的埃吉爾了——推門進屋,點上油燈。
燈光很暖。
像這個莊子給人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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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吉爾以為他知道怎麼打仗。
在長船上,打仗就是吼得比彆人響,斧頭揮得比彆人猛,盾牌撞得比彆人狠。活下來的就是勇士,死了的就是命不好。簡單,直接,像他們故鄉的冰山一樣不加掩飾。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但楊家莊園的“民兵訓練”,完全是另一回事。
訓練是從成為正式莊客一個月後開始的。那天,管事的楊定山把包括埃吉爾在內的三十多個新老莊客召集到外城西邊的訓練場。訓練場是新辟出來的,平整過土地,立著幾個草靶,還有幾段模擬城牆的木架。
站在他們麵前的不是楊定山,而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叫楊振武——聽說是楊保祿少爺親自帶出來的,參加過好幾次戰鬥,左臉上有道疤,從眼角劃到下巴,看著嚇人。
“從今天起,我是你們的教頭。”楊振武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在地上,“你們有的當過兵,有的打過獵,有的可能就是一身力氣。但在這裡,以前那些不算數。我們從頭學。”
埃吉爾和旁邊的索爾吉交換了個眼神。從頭學?他們可是跟法蘭克騎兵拚過刀子的。
第一課就讓他們懵了。
“列隊!”楊振武喝道。
三十多人亂鬨哄地站成一團。楊振武皺緊眉頭,走到最前麵一個人麵前:“你,站直。兩腳分開,與肩同寬。挺胸,收腹,下巴收一點。對,就這樣。”
他一個個調整,花了整整半個時辰,就為了讓他們站成三排橫隊,每個人間隔兩步,前後對齊。埃吉爾站得腿發麻,心想這有什麼用?打仗難道還排這麼整齊給人當靶子?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楊振武好像看穿了他們的心思,“覺得花架子?那我告訴你們——十個人亂糟糟地衝,是十個人的力氣。十個人站成隊,一起進退,是二十個人的力氣。百個人站成隊,令行禁止,是一百五十個人的力氣。這叫‘組織度’。”
組織度。埃吉爾第一次聽到這個詞。
第二課是走。
不是隨便走,是“齊步走”。楊振武讓所有人聽他口令:“一、二、一、二……”左腳落地喊一,右腳落地喊二。聽起來簡單,但三十多個人要腳步一致,難如登天。
不是你踩了我的腳,就是我撞了他的肩。走了十幾遍,隊形還是歪歪扭扭。索爾吉低聲罵了句維京臟話。
楊振武停下來,冇發火,反而笑了笑:“覺得難?我第一天練的時候,撞倒了三個人,被教頭罰跑訓練場十圈。你們比我們那時候強。”
他頓了頓:“知道為什麼要練這個嗎?戰場上,命令傳下來,所有人要同時動。進攻,一起衝;撤退,一起退。快一步慢一步,就是死和活的區彆。”
埃吉爾想了想長船上打仗的情景——頭領一聲吼,大家嗷嗷叫著往前衝,誰快誰慢全憑自己。有時候衝得太快落了單,就被圍殺了。也許……這整齊的步子真有道理?
練了三天,終於能走出像樣的佇列了。雖然還達不到楊振武要求的“像一個人”,但至少不會自己人撞自己人了。
第三課纔是兵器。
發下來的不是他們熟悉的戰斧圓盾,而是製式長矛——白蠟木杆,鐵矛頭,長度統一。還有一麵蒙皮木盾,比維京圓盾大,但輕。
“矛是百兵之王。”楊振武示範持矛姿勢,“雙手握,前手穩,後手控。刺,不是砍。看準了,一下,收回來。再來一下。”
他刺向草靶,矛尖“噗”一聲紮進去,乾淨利落。“你們以前用斧頭,要掄圓了纔有勁。矛不用,直著出去就有勁。省力氣,還安全——你在刺他,他夠不著你。”
埃吉爾試了試。確實,長矛的攻擊距離比他習慣的斧頭遠得多。但彆扭,不順手。
“練。”楊振武隻說一個字。
他們就天天練刺。對著草靶刺,上千次,上萬次。從早上刺到中午,胳膊腫了,手起泡了,還得刺。楊振武在旁邊看著,誰動作變形就糾正,誰偷懶就加練。
索爾吉第三天就抱怨:“我們是戰士,不是農夫戳稻草!”
楊振武走到他麵前:“戰士?上次守城,你捅死幾個?”
索爾吉噎住了。那次他傷了腿,隻勉強擋了幾下。
“真正的戰士,是靠本事sharen,不是靠運氣活命。”楊振武聲音冷下來,“嫌累?可以退出。但退出了,就彆想進‘遠瞳’。”
遠瞳——這是正在組建的新隊伍名字,聽說隻從訓練最好的人裡挑。待遇高,裝備好,任務重要。埃吉爾想進。
他咬咬牙,繼續刺。
一個月後,開始練陣型。
最簡單的“槍陣”:第一排蹲下,盾牌接地,長矛前指;第二排站立,長矛從第一排肩頭伸出;第三排預備。三排人像隻刺蝟,四麵八方都是矛尖。
練配合最難。第一排的人要完全信任後麵的人不會誤傷自己,後麵的人要控製好長矛的角度和力度。練了幾天,終於有點樣子了。
那天楊振武讓他們三十人對三十人模擬對抗。對方是另一隊受訓的莊客,練的時間更長些。
開始前,楊振武說:“記住三點:聽命令,守位置,顧同伴。”
對抗開始。埃吉爾在第一排,蹲著,從盾牌縫隙裡看對方衝過來。他手心出汗,本能想站起來搶攻,但想起命令,忍住了。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穩住——”楊振武在後方喊。
對方衝到十步距離。
“刺!”
三十根長矛同時刺出。不是亂刺,是朝預定方向整齊一刺。對方顯然冇料到這種打法,最前麵幾個人手裡的武器還冇夠到埃吉爾他們,就被矛尖抵住了。
“收!”
長矛收回。
“進!”
整個槍陣向前三步,步伐整齊。
就這麼簡單的一刺一收一進,三次迴圈後,對方三十人“全軍覆冇”。而埃吉爾這邊,隻有兩個人因為動作稍慢被判定輕傷。
結束後,索爾吉喘著粗氣,眼睛卻發亮:“這……這打法……”
“有效。”埃吉爾替他說完。
他想起以前維京人的戰鬥——熱血,勇猛,但也混亂,死傷往往一半對一半。而這種打法……冷靜,高效,像在伐木,一斧頭一斧頭,不浪費力氣。
兩個月後,開始練弩。
弩是楊家莊園自己改良的,比埃吉爾見過的任何弩都精巧。弩臂是複合材質——木芯貼牛角,用魚鰾膠粘合,刷了不知道什麼漆,防潮。弩機是黃銅的,扣發順滑。最特彆的是上弦方式——不是用腳蹬,而是用個叫“槓桿絞盤”的小裝置,省力,還能保證每次上弦力度一致。
“一百二十步內,能穿透皮甲。”楊振武示範,“但裝填慢,所以弩手要有保護。通常配長矛手或刀盾手。”
埃吉爾被分到弩組。他眼神好,手穩,第一次試射就中了靶心。楊振武多看了他兩眼:“以前用過?”
“用過簡單的。”埃吉爾說,“冇這個好。”
“那就好好練。弩手是隊伍的尖牙,要準,要快,還要沉得住氣。”
三個月訓練快結束時,埃吉爾已經變了。
他走路不由自主會注意步伐節奏,看到一群人會下意識想怎麼列隊,甚至晚上做夢都在喊“一、二、一”。索爾吉笑話他,但埃吉爾自己知道——這套訓練,把他從一個憑本能打仗的蠻子,變成了一個知道怎麼打仗的士兵。
最後一天,楊振武把所有受訓的人叫到一起。
“訓練結束了,但真正的考驗纔開始。”他說,“你們三十八個人,有十六個入選‘遠瞳’。其他人進常備民兵隊,平時乾活,定期訓練,戰時集結。”
埃吉爾心跳加快。他三個月來每項考覈都是優等,應該有希望。
名單唸到第十五個時,還冇有他。索爾吉的名字在第七個就唸到了,正咧嘴笑。
“最後一個,”楊振武頓了頓,“埃吉爾。”
埃吉爾鬆了口氣。
“遠瞳分成三個小隊。”楊振武繼續說,“一隊山地偵察,要會爬山,會認路;二隊水道行動,要懂水性,會駕船;三隊快速反應,要馬術好,耐力足。埃吉爾,你進一隊。索爾吉,你進三隊。”
第二天,入選遠瞳的十六個人被帶到內城議事廳。楊保祿少爺親自給他們佈置第一個任務。
牆上掛著大幅地圖,比埃吉爾見過的任何地圖都詳細——河流、山路、村莊、甚至標註了哪些地方有水源,哪些地方適合紮營。
“你們看到了,我們莊子在河穀裡。”楊保祿指著地圖,“南邊、東邊是山,西邊是河,北邊是開闊地。地勢有利,但也容易被圍。所以楊老爺決定,在幾個關鍵隘口建立前出觀察哨。”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停在一處標著“鷹嘴隘”的地方。那是在東南方向的山裡,離莊子大概兩天路程。
“這裡地勢險要,能看到三條山穀的動靜。你們的任務:第一,去實地勘察,確定建立觀察哨的最佳位置;第二,評估修建難度,需要多少人手,多少材料;第三,在那邊駐紮至少十天,記錄所有經過的隊伍——人數、裝備、方向。”
楊保祿掃視眾人:“這是遠瞳第一次執行任務。危險肯定有——山裡有狼,有熊,也可能有土匪。但更重要的是,你們要證明自己配得上這個名字。看得遠,守得住,信得過。”
任務分配下來。埃吉爾所在的一隊六個人,隊長是楊振武本人。隊員除了埃吉爾,還有兩個老莊客(都是獵戶出身),兩個新莊客(一個原來是山民,一個會點草藥)。
出發前,楊振武把大家聚到一起:“這次去,不是旅遊。要爬山,要露宿,可能要遭遇野獸或匪徒。每個人檢查裝備:弩、箭、刀、繩索、水囊、乾糧、火石、毯子。多餘的東西一樣不帶。”
埃吉爾檢查自己的裝備。弩保養過了,箭囊裡二十支箭,每支箭羽都整齊。短刀是莊子新發的,鋼口好,柄纏了防滑的麻繩。乾糧是炒麪混肉乾,硬,但頂餓。
索爾吉在三隊,任務不同,但也要出發。臨行前,他拍拍埃吉爾的肩:“活著回來。”
“你也是。”埃吉爾說。
第二天天冇亮,六個人牽著兩匹馱行李的騾子,悄悄出了莊子。
走在晨霧瀰漫的山路上,埃吉爾回頭看了一眼。
楊家莊園的城牆在晨曦中隻是個模糊的影子,但他知道那裡有什麼——他的地,他的房子,他剛熟悉起來的活法。
而現在,他要為守護這些,走向群山深處。
這個從北歐峽灣漂到這裡的維京人,如今成了楊家莊園的眼睛。
要看得遠。
要看得清。
要把危險,擋在家園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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