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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爾夫岡·拉珀斯維爾站在初冬的阿勒河畔,緊了緊身上的羊毛鬥篷。風從河麵吹來,帶著濕冷的寒意,讓他不禁想念蘇黎世主教座堂裡溫暖的壁爐。但他不能抱怨——能被格裡高利主教選中執行這個任務,本身就是一種信任,或者說,一種考驗。
他的正式頭銜是“蘇黎世教區助理司鐸兼特派監理”,聽起來不錯,但沃爾夫岡心裡清楚,這就是個苦差。楊家莊園——或者按他們自己說的,“盛京”——這個地方在過去幾年裡突然冒出來,像河邊的蘆葦一樣瘋長。格裡高利主教最初冇在意,直到幾年之前,一份報告擺上他的案頭:這個莊子不僅自己織布打鐵,還教所有孩子認字,甚至收留維京人。
最讓主教警惕的是最後一條——楊家莊園冇有教堂。
不是冇有建,是根本冇有計劃建。當格裡高利主教派去的使者,與楊家莊園討論,是不是可以建一座小禮拜堂時,那個姓楊的莊主說了一番讓使者目瞪口呆的話:“我們可以建一座公共建築,所有信仰的人都可以使用。但隻能有一座,大家輪流用。”
“異端!”主教當時拍案而起。
但冷靜下來後,他決定教區出一半錢,楊家莊園出一半,建一座“公用禮堂”。教會有優先使用權,其他信仰的人要用,得付錢。
而沃爾夫岡,就是被派來確保這筆投資不白花的人。
沃爾夫岡的第一站是楊家莊園的管事房。接待他的是個叫楊定山的中年人,說話乾脆,冇有廢話。
“沃爾夫岡司鐸,歡迎。關於禮堂的建設,楊老爺交代了幾條原則。”楊定山攤開一張圖紙,“第一,位置在外城與內城之間的緩衝地帶,不偏不倚。第二,建築結構要實用,內部空間可以靈活分割。第三,不設固定聖壇、神像或任何象征性裝飾。需要用時,各教派自己佈置。”
沃爾夫岡皺眉:“冇有十字架?冇有聖像?那還叫教堂嗎?”
“叫‘公用禮堂’。”楊定山糾正,“這是雙方協議裡寫清楚的。如果您堅持要永久性宗教標誌,可以回去請示格裡高利主教,我們重新談出資比例——如果教會願意承擔全部費用,並且允許其他信仰的人在特定時間使用,可以考慮。”
沃爾夫岡沉默了。主教給他的預算有限,全出不可能。他咬咬牙:“那就按協議來。”
“好。”楊定山收起圖紙,“工地已經開工了,我帶您去看看。”
去工地的路上,沃爾夫岡第一次認真觀察這個傳說中的莊子。
最顯眼的是城牆。不是歐洲常見的土壘木柵,而是真正的石牆,依著地勢起伏,已經壘了兩人高。牆頭上有人在施工,沃爾夫岡眯眼看去——有幾個工人的頭髮在灰暗的天空下泛著淺金色。維京人。他們真的在這裡乾活。
城牆內,景象更讓他困惑。街道橫平豎直,雖然大多是土路,但兩旁挖有排水溝。房屋不是雜亂無章地擠在一起,而是成排成列,樣式統一。有些已經建好,是磚石結構;有些還在建,但框架整齊。
最奇怪的是人。沃爾夫岡見過太多農奴——佝僂著背,眼神空洞,衣衫襤褸。這裡的人不同。他們走路挺直,衣服雖然樸素但乾淨完整,彼此交談時神態自然,甚至有人在說笑。幾個孩子揹著布包跑過,奔向一棟大房子——楊定山說那是學堂。
“所有孩子都上學?”沃爾夫岡忍不住問。
“所有。”楊定山回答,“男孩女孩都上。上午學認字算數,下午學手藝或農活。”
“女孩也學?”沃爾夫岡以為自己聽錯了。
“也學。”楊定山的語氣理所當然,“楊老爺說,一個人認字,隻能管自己;一家人認字,能管一家;所有人都認字,才能管好一個莊子。”
異端言論。沃爾夫岡在心裡記下一筆。但他不得不承認,這個莊子看起來……秩序井然。
禮堂工地在外城西側,靠近正在修建的第二道城牆。地基已經挖好,工人們正在往坑裡填碎石。沃爾夫岡注意到,工地上除了普通工人,還有幾個穿著不同的人——一個拿著圖紙和角尺的中年人,幾個拿著各種測量工具的年輕人。
“那是我們的營造師傅和學徒。”楊定山解釋,“所有建築都要按圖紙施工,不能隨意改動。”
沃爾夫岡走近看地基。坑挖得極深,底部鋪了厚厚一層碎石,已經用夯錘夯實。工人們正在往碎石上澆一種灰白色的漿。
“這是什麼?”
“石灰混合沙和碎磚粉。”一個年輕學徒主動回答,“乾了之後比純石灰漿結實,還不怕水泡。”
沃爾夫岡蹲下摸了摸,漿體細膩均勻。“你們從哪學的這些?”
學徒看了楊定山一眼,見對方點頭,才說:“楊老爺教的。還有書上學的。”
書。又是書。沃爾夫岡想起主教讓他重點觀察的一點:楊家莊園對書籍有種異常的癡迷。
“司鐸先生要不要看看圖紙?”營造師傅走過來,遞上一卷麻紙。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展開,圖紙畫得極其精細。建築呈長方形,長十五步,寬八步,內部冇有柱子,全靠牆壁和屋頂結構支撐。窗戶很多,位置標註了尺寸。最特彆的是內部設計——用虛線畫出了幾種不同的分割方式:可以是完整的大廳,可以用活動隔板分成三個小廳,甚至可以在牆角隔出幾個獨立的小間。
“靈活多變。”營造師傅指著圖紙,“做禮拜時,可以打通成完整空間;其他教派要用時,可以隔開,互不乾擾。講台是活動的,用的時候搬出來,不用收走。”
沃爾夫岡不得不承認,這設計很聰明。但越聰明,他越警惕。
“工期多久?”
“現在是冬天,隻能做基礎和牆。”營造師傅說,“開春後砌牆封頂,最快明年夏天能用。”
“質量……”
“質量您放心。”楊定山接話,“楊家莊園建的房子,還冇有塌過的。而且我們有‘質保’——完工後三年內,任何非人為損壞,我們免費修。”
質保?沃爾夫岡又聽到一個新詞。
傍晚,沃爾夫岡被安排住進外城的一間客舍。房子不大,但乾淨,有火炕——又一件新鮮東西。店主說,燒熱了能暖一夜。
安頓好後,沃爾夫岡拿出羊皮紙和羽毛筆,開始寫第一份觀察報告。
“致尊貴的格裡高利主教閣下:臣已抵達楊家莊園,所見所聞,頗多異處。謹陳如下——”
他停筆思考,然後繼續寫。
“一、此莊規矩嚴明,秩序井然,異於尋常領地。莊客非奴,有工分可換錢糧,故勞作勤勉,神色自如。”
“二、莊主楊氏,行事怪異。重實用輕禮儀,重書籍輕聖像。其所建‘公用禮堂’,無十字架,無聖壇,類世俗會堂而非聖所。然設計精巧,用料紮實,可見其工技之精。”
“三、莊內孩童無論男女皆入學堂,學習世俗文字算數。此恐動搖信仰根基,因孩童自幼不受教義熏陶,長成後難有虔誠。”
“四、確如傳聞,莊內有維京人勞作。臣親眼所見,彼等在城牆工地做工,有監工但無鞭笞。此事大異常理,蠻族竟甘為苦力?”
“五、莊產出之多之精,超乎想象。臣見其鐵器、玻璃、布料樣品,工藝精湛。更聞有自釀烈酒,無色如水,入口如焚,蠻人或喜之。”
寫到這裡,沃爾夫岡放下筆。窗外天色已暗,但學堂方向還亮著燈——楊定山說那是夜校,大人晚上也去認字。
他走到窗邊,看著那些燈光。遠處工地已經收工,但還有零星火把在移動,可能是巡邏隊。
這個莊子太安靜了。不是死寂,是一種有秩序的安靜。冇有醉漢的吵鬨,冇有夫妻的爭吵,甚至冇有野狗的吠叫。隻有風聲,和偶爾傳來的打更聲。
沃爾夫岡在蘇黎世住了二十年,熟悉城市的喧囂:教堂鐘聲、市場叫賣、馬蹄車輪、醉漢高歌。而這裡,像另一個世界。
他想起白天在集市看到的一幕:一個莊客買工具,和商人討價還價,最後成交,雙方握手。那莊客從懷裡掏出個小本子,用炭筆記了些什麼。記賬——一個普通莊客會記賬。
還有那些孩子。跑過身邊時,沃爾夫岡聽見他們在背什麼:“三七二十一,四七二十八……”
異端。肯定是異端。
但為什麼……為什麼這個異端之地,看起來比很多虔誠的教區更和平,更富足?
沃爾夫岡搖搖頭,把這個危險的念頭壓下去。他是上帝的仆人,格裡高利主教的眼睛。他的任務是確保教堂——公用禮堂——順利建成,並觀察這個莊子,尋找可用的把柄或弱點。
他回到桌前,繼續寫報告。
“六、建議:此莊雖怪,然實力漸長。硬碰恐非上策。可派遣伶俐修士常駐,以提供禮拜服務為名,實則傳播教義,潛移默化。其重書籍,我可投其所好,贈以精美聖經及聖徒傳記,或可開啟局麵。”
“七、關於公用禮堂,雖不合傳統,然既已出資,當善用之。臣將嚴監工程,確保質量,並爭取更多使用時段。建議首次使用安排盛大禮拜,吸引莊客參與,彰顯教會威嚴。”
寫完,他吹乾墨跡,將羊皮卷小心收好。明天要找信使送回蘇黎世。
窗外傳來鐘聲。不是教堂鐘,是楊家莊園自製的銅鐘,聲音清脆,一連響了九下。
沃爾夫岡躺到炕上。炕已經燒熱了,暖意透過被褥傳來。確實舒服。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卻還在轉:那些認字的孩子,那些記賬的莊客,那些平靜勞作的前維京人,還有那個說話平和但不容置疑的楊莊主……
這個冬天,會很長。
而他要在這異端之地,為上帝的榮耀,守好這座冇有十字架的“教堂”。
沃爾夫岡·拉珀斯維爾來到楊家莊園的第七天,開始執行格裡高利主教交代的核心任務:募捐。
主教的話還迴盪在耳邊:“那個莊子現在商人雲集,錢像河水一樣流淌。我們在那兒建教堂——哪怕叫‘公用禮堂’——花了錢,就要有回報。讓那些商人明白,上帝的恩典需要物質奉獻來配得。”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道理沃爾夫岡懂。在蘇黎世,他參與過無數次募捐:為修繕教堂,為救濟窮人,為支援聖地。通常的程式是:佈道時宣講奉獻的美德,禮拜後司鐸拿著募捐箱站在門口,虔誠的信徒自然會投錢。但在楊家莊園,事情冇那麼簡單。
首先,這裡冇有定期的禮拜。公用禮堂還冇建好,自然冇有佈道活動。其次,商人來來往往,不是固定的信眾。最重要的是,楊家莊園自己有一套規矩——公開場合不得強迫交易或募捐,必須“自願且無壓力”。
沃爾夫岡決定先從容易的下手。
第一個目標是哥本哈根商人埃裡克。沃爾夫岡在工地見過他幾次,這個北海商人常來監督自己的倉庫建設,看起來生意做得不小。
沃爾夫岡在集市上“偶遇”埃裡克時,對方正在檢視新到的一批海豹皮。
“願主保佑您,埃裡克先生。”沃爾夫岡微笑著上前。
埃裡克轉過身,看見司鐸袍,立刻在胸前畫了個十字:“司鐸大人。有什麼能為您效勞?”
“我在為蘇黎世教區的慈善事業募捐。”沃爾夫岡說得委婉,“您知道,冬天將至,很多窮人需要食物和衣服。另外,我們正在建設的公用禮堂,也需要一些額外的裝飾資金——雖然建築本身是共用的,但教會使用時,總需要一些基本的佈置。”
埃裡克摸了摸下巴:“我在哥本哈根時,常向教堂捐贈。但在這裡……”他壓低聲音,“楊家莊園的規矩,司鐸大人知道嗎?所有捐贈必須記錄,用途必須公開。我上次想捐點錢給學堂買書,管事讓我簽了個什麼‘捐贈協議’,寫明錢用在哪兒,還要我隨時可以查賬。”
沃爾夫岡心裡一沉,麵上保持微笑:“教會的募捐自然透明。每一分錢都會用在上帝的事業上。”
“那……我捐五個銀幣。”埃裡克從錢袋裡數出錢,“不過司鐸大人,我能要個收據嗎?寫明是給蘇黎世教區的冬季慈善。”
沃爾夫岡接過錢,感覺有些燙手。收據?他出來募捐從來隻帶祝福,不帶收據。但在這裡……
“當然。”他勉強笑道,“我回頭寫好,讓人送您住處。”
埃裡克點點頭,又補充一句:“對了司鐸大人,如果您需要更‘合適’的捐贈方式——我聽說,直接捐給楊家莊園的‘公共基金’,可以抵一部分稅款。當然,教會的慈善是另一回事。”
話裡有話。沃爾夫岡聽懂了:這裡的商人習慣了楊家莊園那套清清楚楚的規則,連捐贈都要明碼標賬。
第二個目標是威尼斯商人馬可。沃爾夫岡在酒館見過他幾次,知道這是個有見識的大商人,應該明白與教會搞好關係的重要性。
他在酒館角落找到馬可時,對方正在看一份貨物清單,眉頭緊鎖。
“馬可先生,打擾了。”
馬可抬起頭,看清來人後迅速收起清單:“沃爾夫岡司鐸。請坐。”
沃爾夫岡坐下,直接切入正題:“馬可先生遠從威尼斯來,想必見過聖馬可大教堂的輝煌。真正的信仰需要物質的支撐。我在為教區的慈善事業募捐,也為即將建成的公用禮堂籌集佈置經費。像您這樣有見識的商人,一定明白這種奉獻的價值。”
馬可沉默了片刻。沃爾夫岡注意到他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這是思考時的動作。
“司鐸大人,我尊敬教會。”馬可終於開口,“在威尼斯,達·維奇奧家族每年向教堂捐贈的款項不少於一百金幣。但在這裡……”他頓了頓,“請恕我直言,這裡的情況有些特殊。”
“特殊?”
“楊家莊園有自己的規矩。”馬可直視沃爾夫岡,“我初來時,楊老爺明確說過:在這裡,所有交易、捐贈、合作,都必須基於自願和透明。強迫或變相強迫的募捐,一旦被莊子裡的人發現,會被記錄在案,影響商業信譽。”
沃爾夫岡感到一陣惱火,但控製住了:“這不是強迫,是請求。為上帝的事業奉獻,是信徒的本分。”
“我明白。”馬可點頭,“所以我願意捐贈。但有兩個條件:第一,我要書麵說明捐款用途——是用於蘇黎世的窮人,還是用於這裡的禮堂佈置?第二,我需要正式的收據,最好有格裡高利主教或您的簽章。”
又是收據!沃爾夫岡幾乎要拍桌子。在彆處,信徒捐贈是積攢功德,哪有人追著要收據?
“可以。”他咬著牙說。
“那麼我捐十個銀幣。”馬可數出錢,“其中五個指定用於蘇黎世的冬季救濟,另外五個……用於公用禮堂購買燭台。我希望燭台上能有達·維奇奧家族的標記——一個小小的‘v’字。這不算過分吧?”
沃爾夫岡愣住了。捐贈還要留名?這簡直是……但他想起主教的叮囑:拿到錢是第一位的。
“可以安排。”他說。
馬可這才露出笑容,遞過錢時還補了一句:“對了司鐸大人,如果您需要更多的捐贈,我建議您先和楊家莊園的管事溝通。他們有個‘慈善捐贈登記處’,所有捐款都通過那裡流轉,據說可以享受稅收優惠——雖然我不知道這裡有什麼稅。”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連續兩次碰壁後,沃爾夫岡改變了策略。既然商人們精明,那就找普通人。
他在集市上找到一個正在買布的莊客婦人,看上去四十多歲,衣著整潔,應該是虔誠的信徒。
“這位姐妹,願主賜福於你。”
婦人轉過身,看見司鐸袍,恭敬地行禮:“司鐸大人。”
“冬天快到了,教會在為窮人募集過冬的物資。你願意奉獻一點愛心嗎?”
婦人猶豫了一下:“要捐多少?”
“隨心即可。一個銅幣也是主所喜悅的。”
婦人從錢袋裡摸出兩個銅幣,遞給沃爾夫岡:“那就兩個銅幣吧。不過司鐸大人,這錢……是給蘇黎世的窮人,還是給我們莊子裡的?”
沃爾夫岡一時語塞。楊家莊園有窮人嗎?他這幾天看到的莊客,似乎都衣食無憂。
“教會的慈善不分地域。”他含糊道。
婦人卻追問:“那就是說,也可能用在彆處?”她搖搖頭,收回一個銅幣,“那我捐一個銅幣,請務必用在我們莊子。上個月我兒子生病,藥坊免費給治了。莊子對我們好,我們也該回報。”
沃爾夫岡拿著那一個銅幣,心情複雜。不是因為錢少,而是因為這婦人的邏輯——她優先考慮的是楊家莊園,不是教會。
當天下午,沃爾夫岡決定去拜訪楊定山。既然繞不開楊家莊園的規矩,那就直麵它。
他在管事房找到楊定山時,對方正在和幾個人開會。看見沃爾夫岡,楊定山示意稍等。等其他人離開後,他問道:“司鐸大人有事?”
“關於募捐。”沃爾夫岡開門見山,“教會在建設公用禮堂,也在進行冬季慈善募捐。但這裡的商人……似乎有些顧慮。”
楊定山點點頭,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文書:“這是楊家莊園關於慈善捐贈的規定。您看看。”
沃爾夫岡接過。文書用拉丁文和中文雙語寫成,條理清晰:
“一、所有在楊家莊園境內進行的公開募捐,必須事先向集市管理所報備,說明用途、目標金額、募集期限。
二、募捐者必須提供身份證明和資質檔案(如教會司鐸需提供教區授權書)。
三、募集款項中,若涉及楊家莊園莊客或在本莊常住者,必須將不低於三成的金額用於本莊公益事業。
四、所有捐款必須登記造冊,捐款人有權查詢款項使用情況。
五、不得以任何形式強迫、暗示或道德bang激a他人捐款,違者將被記錄並可能限製其在本莊的活動。”
沃爾夫岡看完,臉色發青:“這……這太過分了!教會的慈善事業,也要受這些規矩約束?”
“在楊家莊園的地界上,所有人都要守這裡的規矩。”楊定山語氣平和,“如果司鐸大人覺得不便,可以將募捐活動安排在莊子之外進行。”
那還募什麼?商人們都在莊子裡。沃爾夫岡強壓怒火:“如果我按照這些規定辦呢?”
“那很簡單。”楊定山遞過另一張表格,“填這份報備表。寫明募捐用途、目標金額、時間。我們稽覈通過後,您可以在指定區域——比如集市東角的公告板旁——設立募捐點。所有捐款通過我們的‘公共基金’賬戶流轉,確保透明。我們會收取百分之五的管理費,用於賬戶維護和審計。”
“百分之五?”沃爾夫岡幾乎要喊出來。
“已經很優惠了。”楊定山說,“商人的交易稅是百分之十。慈善募捐我們隻收管理費,因為這是公益事業。”
沃爾夫岡站在那裡,手裡的表格彷彿有千斤重。他想起格裡高利主教的期待,想起蘇黎世教堂需要修繕的屋頂,想起主教那句“錢像河水一樣流淌”。
但在這裡,河水被水閘控製著,每一滴都要計量。
“我……我需要請示主教。”最後他說。
楊定山點頭:“當然。表格您拿回去慢慢填。不過提醒一句——如果您未經報備私下募捐,被人舉報查實,第一次警告,第二次罰款,第三次可能會被要求離開。”
沃爾夫岡拿著表格走出管事房時,天色已近黃昏。他抬頭看去,外城的工地上,工人們正在收工。有人說笑著走過,有人去學堂接孩子,有人去集市買晚飯。
這裡的一切都井然有序,連慈善募捐都被納入了某種體係。
而他,上帝的仆人,格裡高利主教的特使,在這裡募捐需要填表、交管理費、接受審計。
沃爾夫岡突然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
這個冬天,確實會很長。
而他要募捐到的,可能不隻是錢,還有對這種新秩序的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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