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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拉德·阿勒記得最後一次豐收是三年前。
那年的麥穗沉得壓彎稈子,河裡的魚肥得不用餌都能撞進網。他家在阿勒河北岸的小坡上有間木屋,十二畝薄田,三條船——一條大的用來運貨,兩條小的打魚。妻子格特魯德織得一手好布,三個孩子雖然瘦,但臉上總有笑。
然後一切都變了。
先是前年秋天那場連下二十天的大雨。阿勒河漲破了堤,淹了南岸三個村子,北岸雖然地勢高些,但田裡的麥子全泡爛了根。接著是去年春天那場怪病——不傷人,專殺牲口。村裡一半的牛馬倒斃,康拉德家那條拉貨的老馬也冇撐過去。
今年開春時,村裡已經開始有人往外逃。先是東邊的漢斯一家,說是去投奔萊茵河畔的親戚;接著是南岸的木匠老約翰,帶著徒弟往山裡去了,說要翻過阿爾卑斯山去意大利碰運氣。
康拉德咬牙撐著。他把兩條小船賣了,換回半袋黑麥和一塊鹹肉。每天天不亮就帶著大兒子海因裡希去河裡下網,但魚越來越少——上遊不知道誰在河裡倒了什麼東西,連著半個月撈上來的魚都帶著股怪味。
六月中旬的一天,格特魯德把最後一把麥粒倒進鍋裡煮糊糊時,說了那句話:“康拉德,我們得走了。”
她說話時冇看他,眼睛盯著灶膛裡微弱的火。三個孩子擠在牆角——十四歲的海因裡希已經瘦得肩骨凸出,十一歲的安娜抱著六歲的小卡爾,卡爾在咳嗽,咳了快一個月了。
康拉德知道她說得對。但他能去哪?祖上三代都在這河邊生活,離開這兒,他們連怎麼活都不知道。
轉機出現在七月初。
那天康拉德正在河邊補最後一張破網——網破了三個大洞,補好也隻能湊合用——看見兩個人騎馬從東邊過來。兩人都穿著半舊的羊毛外套,但料子看得出是好貨,馬也壯實。
其中年紀大些的那個勒住馬,朝康拉德喊:“老鄉,打聽個事——這附近有冇有想找活乾的人家?拖家帶口那種。”
康拉德警惕地直起身:“什麼活?”
“往西去,阿勒河下遊,有個新起的莊子在招人。”那人說話乾脆,“修房子,砌牆,挖溝,都是力氣活。管吃住,按天算工錢,一天八個銅幣,乾得好加兩個。要是乾完活願意留下落戶,莊子分地,孩子能上學堂,病了有藥治。”
康拉德第一反應是不信。哪有這種好事?
旁邊那個年輕些的補充道:“我們是替東家招人的。東家在那邊做生意,莊子主事的是個講規矩的,不騙人。你們要是不放心,可以先去乾一個月,覺得行就留下,不行領了工錢走人。”
“什麼莊子?”康拉德問。
“叫‘盛京’。”年長的說,“離這兒順河下去大概四天船程。莊子主事姓楊,人都叫他楊老爺。”
康拉德冇聽過這名字。但“一天八個銅幣”像鉤子一樣鉤住了他——在村裡,給領主乾一天活才五個銅幣,還不一定天天有活。
“要多少人?”
“越多越好。”年長的下馬,走到河邊蹲下,掬了捧水洗臉,“但有幾條規矩:得是一家人整整齊齊的,單身漢不要。孩子必須進學堂——莊子出錢教認字。有病的不收,有案底的不收。來了先登記,莊子派人教規矩,守得住就留,守不住就走。”
格特魯德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屋門口,手裡還拿著木勺。康拉德回頭看她,她輕輕點了點頭。
“我們……我們一家五口。”康拉德說,“孩子他娘,三個孩子。大的十四,能乾活;中間的十一,姑娘;小的六歲,男孩。”
年長的打量了他一會兒,又看了看木屋和幾個孩子:“會乾什麼活?”
“我會打魚、撐船、種地,年輕時跟石匠乾過兩年,會砌牆。”康拉德說,“孩子他娘織布做飯都行,大的小子力氣不小,能搬石頭。”
年輕的那個在本子上記著什麼。
年長的站起來:“行。三天後,有船從這兒經過,順河下去。你們要是決定了,辰時到渡口等著。帶不了太多東西,被褥、衣服、吃飯的傢夥就行。路上管飯。”
他翻身上馬,又補了一句:“對了,我叫沃納,他是弗蘭茨。我們是替斯特拉斯堡的毛料商皮特老爺招人的。到了那邊,你們先給他乾活,修石頭倉庫。乾得好,以後有的是活。”
兩人策馬往下一個村子去了。
康拉德站在河邊,手裡還拿著破網。格特魯德走過來,輕聲問:“去嗎?”
他看著妻子眼角的細紋,看著屋裡三個餓得眼睛發亮的孩子,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兩天像夢一樣。
康拉德把能賣的都賣了——最後那條大船賣給下遊的磨坊主,換了十二個銅幣和半袋豆子;織機拆了當柴火,反正以後用不上了;祖傳的一把短刀本來想留著,但格特魯德說路上萬一需要錢,還是賣了,換了三個銅幣。
最後收拾出來的行李少得可憐:兩床打了補丁的羊毛被,幾件破衣服,一口鐵鍋,幾個木碗,一把斧頭,還有康拉德父親留下的一把小錘子——那是當年跟石匠乾活時用的。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出發前夜,一家人都睡不著。
海因裡希既興奮又害怕:“爹,那邊真的讓孩子上學堂?”
“人家是這麼說的。”
“學堂教什麼?”
“認字吧,還有算數。”康拉德其實也不知道。他這輩子隻進過一次教堂,聽神父念過經文,那些彎彎曲曲的字像天書。
安娜小聲問:“娘,我們還能回來嗎?”
格特魯德摸著女兒的頭髮:“等咱們在那頭站穩腳跟,想回來看看就回來。”
小卡爾咳著問:“那兒有魚嗎?”
“有,大河裡多的是魚。”康拉德說。
但其實他心裡一點底都冇有。萬一那兩個人是騙子呢?萬一所謂的“莊子”根本不存在,隻是把他們騙去當奴隸呢?他聽過太多這樣的故事——商人以招工為名,把人騙到礦上或船上,乾到死也出不來。
但留在村裡也是等死。
第三天清晨,天剛矇矇亮,一家人就揹著行李到了渡口。
已經有十幾個人等在那裡了,都是拖家帶口,個個麵黃肌瘦,眼神裡混雜著希望和恐懼。康拉德認出其中幾個是上遊村子的人——鐵匠奧托一家五口,織工麗瑟爾帶著老母親和兩個孩子,還有兩個麵生的,可能是更遠地方來的。
辰時剛過,兩條平底船從下遊劃來。船不大,每條能坐十來人。撐船的是兩個壯漢,穿著統一的灰布短褂,腰裡彆著短棍,但說話還算和氣。
“人都齊了?”領頭那個掃了一圈,“上船。一家子儘量坐一起,行李放中間。路上聽招呼,彆亂動。”
康拉德一家上了第一條船。船底鋪著乾草,還算乾淨。等所有人都上了船,撐船的解開纜繩,竹篙一撐,船就離了岸。
阿勒河在這一段還算平緩。船順著水流往下走,撐船的偶爾調整方向,避開河心的礁石。兩岸的景色漸漸變化——熟悉的村莊和田野被甩在身後,越往西,林子越密,人煙越少。
中午時分,船靠在一處淺灘休息。撐船的拿出幾塊黑麥餅和鹹魚,分給眾人。“省著點吃,晚上還有一頓。”
康拉德掰了半塊餅給格特魯德,另一半分成三份給孩子們。他自己隻咬了一小口鹹魚,就著河水嚥下去。
鐵匠奧托坐在他旁邊,低聲說:“我聽說,那個楊老爺不是本地人。”
“哪兒來的?”
“東邊,很遠的地方。”奧托神秘兮兮地說,“有人說他會法術,能讓石頭自己壘成牆,能讓莊稼一年收三次。”
康拉德不信這些。但會招人修石頭房子、還讓孩子上學的領主,肯定不一般。
下午繼續趕路。小卡爾暈船,吐了幾次,格特魯德一直抱著他。安娜緊緊抓著母親的衣角,海因裡希則一直盯著兩岸看,像是要把這條路記住。
傍晚船靠岸過夜。撐船的生了堆火,煮了一大鍋糊糊,裡麵切了些鹹肉丁和野菜。味道說不上好,但熱乎,管飽。
夜裡,一家人擠在乾草上。河邊的風有些涼,康拉德把破被子全裹在孩子們身上。他睡不著,看著天上的星星——和村裡看的一樣,但明天要去的地方,完全陌生。
第二天、第三天都是這樣過的:天一亮開船,中午靠岸吃飯,天黑前找地方過夜。路上又彙合了另外兩條船,都是從不同地方招來的人。加起來得有五十多口,男女老少都有。
第四天下午,撐船的說:“快到了。”
兩岸的景色開始變化。先是看見砍伐過的林子——樹樁整整齊齊,顯然是計劃好的,不是亂砍。接著看見田壟,田裡的莊稼長得整齊,有人在地裡乾活,但不像彆處的農奴那樣佝僂著背,而是挺直腰桿的。
然後看見了城牆。
先是遠遠的一道灰線,隨著船靠近,越來越清晰。那不是木柵欄,是真正的石頭牆,已經壘了一人多高,還在往上升。牆頭上有人影在走動,還能看見類似望樓的架子。
“那就是‘盛京’?”有人小聲問。
撐船的點頭:“對。咱們從水門進去。”
船轉向一條支流,河道變窄,但水很深。兩邊岸上有人在乾活——挖溝,鋪石頭,搬木料。康拉德注意到,乾活的有些人穿著破舊,像是俘虜或奴隸,但監工的人並不打罵,隻是指指點點說著什麼。
水門是個石砌的拱洞,剛修好一半。船穿過時,康拉德伸手摸了摸石壁——石頭鑿得平整,縫隙抹了灰漿,結實得很。
穿過水門,眼前豁然開朗。
好大一片地方。
左邊是正在修建的集市,幾十個人在工地上忙活,叮叮噹噹的聲音響成一片。大部分地基都挖得深,有的已經在砌石頭牆。右邊是整整齊齊的田壟,更遠處有一片房舍,炊煙裊裊。正前方,一座更高的內牆已經成型,牆上有門樓,插著一麵旗——藍底,上麵繡著個看不懂的圖案。
船靠在一個簡易碼頭。碼頭上已經有人在等著——幾個穿同樣灰布短褂的人,還有一個管事模樣的,手裡拿著本子和炭條。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都下船,排隊。”管事的聲音洪亮,“一家一家來,登記。名字,從哪兒來,幾口人,會乾什麼活。”
康拉德拉著家人下了船,排在隊伍中間。他心跳得厲害,手心全是汗。
輪到他們時,管事抬頭看了一眼:“姓什麼?”
“阿勒。”康拉德說,“康拉德,這是我妻子格特魯德,兒子海因裡希和卡爾,女兒安娜。從上遊的奧伯村來。”
管事記下:“會什麼?”
“我會砌牆、打魚、種地。孩子他娘會織布做飯。大兒子力氣大,能乾活。”
管事點頭,從桌上拿起幾塊小木牌,用炭寫上字,遞過來:“這是臨時的身份牌,彆丟了。拿這個去那邊棚子,有人安排你們住處。明天天亮,到集市工地找皮特老爺,他會給你們派活。”
木牌上寫著看不懂的符號,但底下畫了五道橫線——大概是代表五口人。
康拉德接過木牌,沉甸甸的。不是木頭沉,是這東西代表的東西沉。
一家人跟著指引往棚子區走。路上經過正在修建的集市,康拉德看見一座已經快建好的石頭倉庫——牆砌得筆直,縫抹得平整,比他見過的任何領主城堡都不差。
格特魯德忽然拉住他,指向遠處。
那裡有一排整齊的房子,比普通農舍高些,屋頂鋪著瓦。房子前有塊空地,一群孩子正在玩,笑聲傳過來。空地上立著一根木杆,上麵掛著一麵小旗——和城樓上那麵一樣。
“那就是學堂?”安娜小聲問。
康拉德不知道。但他看著那些奔跑的孩子,看著他們臉上無憂無慮的笑,忽然覺得,這一路顛簸,也許真的值了。
棚子區很簡單,用木板隔成一個個小間,每間有張通鋪。雖然簡陋,但乾淨,地上鋪了乾草,還有個小窗。
一家人放下行李,坐在鋪上。外麵傳來敲鐘的聲音——不像是教堂的鐘,更清脆些。
海因裡希趴在視窗往外看,忽然說:“爹,那兒有人在分飯。”
康拉德探頭看去,果然,不遠處有個棚子前排起了隊,有人拿著木碗在領什麼東西。
“走。”他站起來,“先去吃飯。”
走出棚子時,夕陽正從城牆那邊落下去。金色的光灑在石牆上,灑在工地上,灑在那些忙碌的人們身上。
康拉德握緊手裡的木牌,深吸了一口氣。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規矩,陌生的未來。
但至少今晚,一家人能吃飽飯,有地方睡。
至於明天——明天再說。
康拉德·阿勒一家在棚屋的第一夜睡得並不踏實。
身下的乾草有股陽光曬過的味道,比他們原來屋裡的黴草好聞得多。但陌生的環境、遠處工地上偶爾傳來的敲打聲、還有對明天的未知,都讓人難以入眠。小卡爾的咳嗽倒是輕了些——棚屋裡雖然簡陋,但密實,冇有漏風的牆縫。
天剛矇矇亮,外麵就傳來鐘聲。
不是教堂那種緩慢沉重的鐘,而是清脆的、有節奏的敲擊聲,一連響了七下。接著是腳步聲、說話聲、木桶碰撞的聲音。康拉德坐起身,看見其他棚屋的人也陸續出來了。
“都起來!排隊打水洗漱!”一個穿著灰布短褂的漢子在空地上喊,“洗完臉,到那邊棚子領早飯!”
康拉德一家跟著人群走。打水的地方有幾個大木桶,桶邊掛著幾個木瓢。水很清,是從井裡剛打上來的,涼得激人。康拉德掬水洗了把臉,冰冷的觸感讓他徹底清醒了。
早飯是在一個更大的棚子裡領的。隊伍排得長,但移動得快。輪到康拉德時,他看見棚子裡擺著三口大鍋:一鍋是濃稠的小麥糊糊,摻著切碎的菜葉;一鍋是燕麥粥,熬得稀爛;還有一鍋是煮鹹魚塊,每人能分到兩塊。
發飯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手腳利索。她看了一眼康拉德手裡的木牌,數了數上麵的五道橫線,然後往一個大木盆裡舀了五勺糊糊、五勺燕麥粥,又夾了十塊鹹魚。“碗呢?”
康拉德忙遞上自家的木碗——碗沿有個缺口,用了好幾年了。
婦人皺了皺眉,但還是把食物盛進去。“下次用莊子發的碗。你們的碗太舊,洗不乾淨。”
端著沉甸甸的木盆回到棚屋,一家人都有些不敢相信。海因裡希盯著鹹魚塊,嚥了口唾沫:“爹,這……真是給咱們的?”
“吃吧。”康拉德說。
糊糊是鹹的,裡麵還混著一點豬油渣。燕麥粥煮得爛,適合小卡爾吃。鹹魚是正經的海魚,不是河裡的那種小魚乾,肉厚,鹹得下飯。一家人埋頭吃著,冇人說話,隻有碗勺碰撞的聲音。
吃到一半,外麵又傳來喊聲:“新來的!吃完到東邊空地集合!帶齊家人!”
東邊空地已經站了百來號人,都是這兩天剛到的。康拉德看見了鐵匠奧托一家,還有織工麗瑟爾——她老母親牽著小孫子,臉色比在船上時好了些。
空地上搭了個簡易的木台。台上站著三個人:一個是昨天登記的那個管事;一個是穿著半舊長袍、像個讀書人的老者;還有一個是婦人,四十多歲,頭髮包在布巾裡,手裡提著個藤籃。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管事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各位新來的莊客——或者未來的莊客,我是莊子裡的管事,楊定山。接下來幾天,有幾件事要辦。第一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洗澡、消毒、換衣服。”
人群裡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洗澡?這都秋天了……”
“什麼事消毒?”
楊定山抬手壓了壓議論:“聽我說完。咱們莊子有規矩:所有新來的人,必須洗澡,用特製的藥皂洗頭洗身,殺滅虱子跳蚤。太破太臟的衣服,要燒掉。長髮要剪短,免得藏汙納垢。這是為你們好,也是為整個莊子好——一個人身上有病菌,傳開了,大家都遭殃。”
那個穿長袍的老者上前一步:“我是楊濟民,是莊子藥坊的管事。各位放心,這藥皂是我們莊子自己做的,不傷人,專殺寄生蟲。洗澡的水是燒熱過的,不會受涼。洗完發新衣服,是莊子自己織的羊毛衣褲,暖和,耐穿。”
下麵有人小聲問:“衣服……白給?”
“白給。”楊濟民點頭,“一人一套。孩子長得快,如果衣服小了,以後可以拿舊衣來換大號的。這是莊子的規矩:不能讓莊客衣不蔽體。”
康拉德和格特魯德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裡的難以置信。一套羊毛衣服,在老家得攢兩年的錢纔買得起。這裡就這麼白給?
“現在,男女分開。”提著藤籃的婦人開口了,“女人和孩子跟我走,去西邊的澡房。男人去北邊。都聽安排,彆亂。”
隊伍動了起來。格特魯德有些不安地拉著安娜和小卡爾,康拉德拍了拍她的肩:“去吧,聽安排。”
他自己跟著男人們往北走。路上,他仔細觀察周圍的環境。空地的東側是正在修建的集市——地基挖得很深,幾個石匠正在砌牆,牆砌得筆直,用一根細繩拉著做準線。更遠處,城牆又比昨天高了一截,牆頭上有人在搬運石塊,動作協調,像螞蟻搬食一樣有序。
最讓他注意的是巡邏的士兵。
那不是他見過的任何領主衛隊的樣子。士兵們穿著統一的灰色羊毛外衣,外麵套著皮甲,皮甲上鑲著鐵片。腰帶上掛著短刀、水囊、還有個小袋子,不知道裝什麼。肩上扛著長矛,矛尖在晨光下閃著寒光。
但這些都不是關鍵。關鍵是他們的樣子——走路挺胸抬頭,眼睛看著前方,不東張西望,也不交頭接耳。經過他們這些新來的人時,會掃一眼,但眼神裡冇有輕蔑,也冇有貪婪,就是一種……平靜的審視。
“看他們的鞋。”鐵匠奧托湊過來小聲說。
康拉德低頭看去。每個士兵腳上都穿著同樣的皮靴,靴底很厚,靴幫到小腿肚,用皮繩交叉綁緊。不像普通農夫的草鞋或破布鞋,這種靴子走山路、踩碎石都不怕。
“這得多少錢……”奧托喃喃道。
澡房是個大木屋,裡麵隔成一個個小間。門口有人發東西——一塊淡黃色的、聞著有股怪味的“藥皂”,還有一塊粗麻布當毛巾。
“衣服脫在外間,放籃子裡。”門口的老頭說,“太破的直接扔那邊筐裡,燒掉。能穿的,洗完會還給你們。”
康拉德猶豫了一下,還是脫了衣服。他的外套打了三個補丁,褲子膝蓋磨得幾乎透明,內衣更是破得不成樣子。他咬咬牙,把整套都扔進了“燒掉”的筐裡。
走進小間,裡麵熱氣蒸騰。牆邊有個大木桶,桶裡的水冒著熱氣,旁邊還有個木瓢。康拉德舀水衝身,水很熱,燙得麵板髮紅。然後他拿起那塊藥皂——滑溜溜的,沾水後能搓出泡沫,泡沫也是淡黃色的,有股草藥混合石灰的怪味。
他按吩咐,用肥皂把全身搓了一遍,特彆是頭髮和腋下。搓下來的汙垢多得讓他自己都臉紅。泡沫沖掉後,水都是渾的。
洗完後,他拿粗麻布擦乾身子,走出小間。門口的老頭遞過來一套衣服:灰色的羊毛內衣,厚實的棕褐色羊毛褲,一件同樣顏色的羊毛外衣,還有一雙厚布襪。
“試試合不合身。”
康拉德手有些抖地穿上。衣服是新的,從來冇被人穿過。羊毛織得密實,穿在身上暖和極了。褲子稍微長了一點,但褲腳可以捲起來。外衣的袖子正好,肩膀處也不緊繃。
“合、合身。”他說。
老頭點點頭,從旁邊又拿出兩樣東西:一條皮帶,一雙皮底布麵的鞋。“皮帶繫上,鞋試試。鞋是估摸著發的,要是不合腳,下午可以來換。”
康拉德穿上鞋。鞋底是好幾層皮子納在一起的,硬實,但裡麵墊了層軟草,腳踩進去很舒服。他繫上皮帶,整個人感覺都不一樣了。
走出澡房時,外麵已經站了不少洗好換好的男人。大家都穿著同樣的新衣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都是既陌生又新奇的表情。
“這衣服……真暖和。”奧托摸著身上的羊毛衣,喃喃道。
“鞋也好。”另一個人說,“我這輩子冇穿過這麼好的鞋。”
康拉德冇說話。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新鞋,又抬頭望向遠處正在修建的城牆。陽光照在石牆上,牆頭的旗子在風裡飄。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他想起了昨天那個管事說的話:“不能讓莊客衣不蔽體。”
這句話在他腦子裡轉了幾圈,漸漸沉下去,沉到心底某個地方。
中午飯更豐盛。除了糊糊和鹹魚,還有一鍋燉菜——蘿蔔、土豆、還有幾塊帶肉的骨頭。每人能分到一碗。骨頭上的肉不多,但湯很鮮,泡著糊糊吃,孩子們吃得頭都不抬。
下午,女人們和孩子們也洗完澡出來了。格特魯德穿著新衣服,頭髮剪短到肩,用布條束在腦後。安娜和小卡爾也換了新衣,臉上洗得乾乾淨淨,頭髮濕漉漉的。
“娘說,我們的舊衣服都燒了。”安娜小聲告訴父親,“連外婆留下的那條頭巾也……但新衣服真好,暖和。”
格特魯德眼睛有點紅,但臉上是笑著的:“給我們發衣服的那個大嬸說,等過幾天,還會教我們怎麼織這種布,怎麼染色。她說莊子裡有織坊,女人可以去乾活,按件算工錢。”
傍晚時分,那個叫楊濟民的老者又來了,身後跟著幾個年輕人,抬著幾個大木箱。
“各位,明天開始,孩子們要單獨住幾天。”楊濟民說,“不是分開你們一家人,是為了檢查孩子們有冇有隱疾,也教他們一些基本的規矩。放心,吃住都有人管,每天可以讓父母去看一次。五天之後,如果冇問題,就正式入學堂。”
人群裡響起不安的議論聲。
“為什麼要分開?”
“孩子還小……”
楊濟民耐心解釋:“這是為了大家好。孩子們抵抗力弱,萬一誰帶著病,傳開了不得了。分開住幾天,我們仔細觀察,該治的治,該防的防。治好了,健健康康上學堂,不是更好?”
他頓了頓:“各位自己也一樣。這幾天先在棚屋區住著,不要亂跑。每天會有醫徒來給大家檢查身體,有病的及早治。等確定大家都冇問題,再分配正式的住處和工作。”
康拉德看著三個孩子。海因裡希已經十四了,算半個大人,但安娜和小卡爾確實還小。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孩子們住哪兒?”
“學堂後麵有專門的新生舍,乾淨,暖和,有人照看。”楊濟民說,“吃的是專門做的,軟和,易消化。我以藥坊管事的身份保證,不會虧待孩子們。”
格特魯德握緊了安娜的手,又鬆開。她看向康拉德,輕輕點了點頭。
“我們……聽安排。”康拉德說。
夜裡,一家五口擠在棚屋的通鋪上。新衣服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枕邊,舊衣服已經燒了,現在他們所有的家當,除了那點行李,就是身上這套衣服和腳下的鞋。
“爹。”海因裡希在黑暗裡小聲說,“我今天看見學堂了。好大的房子,窗上糊的是紙,不是木板。裡麵有人在唸書,唸的聲音整齊得很。”
“嗯。”
“我也能去念嗎?”
“能。”康拉德說,“管事說了,所有孩子都能。”
“唸了書……以後能乾什麼?”
康拉德沉默了。他也不知道。在他原來的世界裡,唸書是神父和貴族的事,普通人認字有什麼用?
但他想起白天那些巡邏的士兵,想起他們挺直的腰桿,想起他們腳上那雙厚實的靴子。
“唸了書,”他說,“也許能活得像個人樣。”
外麵傳來打更的聲音——梆,梆,梆,三下。
遠處工地上的敲打聲已經停了,隻有風聲,和偶爾傳來的狗吠。
康拉德閉上眼睛。
新衣服很暖和,新鞋很結實,肚子裡有食,孩子們有希望。
這已經是很多年來,最好的一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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