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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利亞與約翰的婚禮,像一段艱苦勞作中意外降臨的舒緩旋律,讓整個營地短暫地沉浸於難得的輕鬆與喜悅裡。這座以楊家人為核心的莊園,骨子裡仍遵循著遙遠東方的古老節律。隻是困於中世紀的歐陸孤島,所有節慶的追溯,都隻得依賴楊亮與保羅神父、商人布希反覆覈對交流,再對照那些模糊記載的重大曆史節點,逆向推算琢磨。
布希這次帶來的訊息頗為關鍵:去年,查理曼大帝的兄弟卡洛曼已然病逝,今年,這位雄主才真正掃清內外一切障礙,將整個法蘭克王國牢牢握於掌中。楊亮與父親楊建國據此反覆推演,比對著手機電子書裡存下的年表與布希口中鮮活的訊息,最終得出一個**不離十的結論:眼下,極有可能是公元七百七十二年。
這個年份的確定,猶如在迷霧中點亮了一盞燈。楊建國立刻摸出他那視若珍寶的智慧手機,點開裡麵預裝的萬年曆,小心翼翼輸入“772”幾個數字。瞬間,一整套詳儘精準的中國農曆便呈現眼前。何時立春,何時穀雨,端午中秋元宵清明落在哪一日,皆有了明確的依憑,不再是憑感覺估摸的糊塗賬。
在此之前,所謂的過節,更多是趕上春耕秋收這等大事忙完,大家吃一頓好些的飯食,算是犒勞。至於最要緊的“年”,則簡單定在最冷、農事完全停歇的那段日子,眾人圍坐,靠著記憶和想象,過一個冇有精確曆法支撐的“春節”。
如今,有了七百七十二年的完整農曆,一切頓時清晰起來,也有了章法。楊建國特意尋來一塊表麵光滑的木板,用炭筆將春節、元宵、清明、端午、中秋這幾個大節的日子工整抄錄下來,懸掛於倉庫大門旁,供所有人觀看。
此舉不止為了延續傳統,更深一層,楊建國、楊亮乃至楊家老太太心裡都明白,共同的文化儀式,比任何說教都更能凝聚人心。讓所有人——無論是薩克森來的姐弟、約翰夫婦、新投奔的漢斯一家,甚至是保羅神父——都一同張羅、參與、慶祝這些來自東方的節日,潛移默化間,便能加深他們對這個團體的歸屬與認同,讓他們從“客居者”慢慢變成“自家人”。
因而,最近每一個循著新曆法到來的節日,營地都投入了比往常更多的心力和物資,辦得格外隆重。平日飲食,為了省事,多是楊家老太太帶著孕婦瑪利亞簡單操持,主食無非烙餅、麪條或蒸飯,配些鹹菜、菜湯便是一餐。但一到節下,那間簡陋的廚房立時成了最熱鬨的所在。
楊家老太太提前幾日便開始盤算選單,顯出她總攬全域性的架勢,招呼埃爾克、瑪利亞等所有女眷都來幫手。她毫不吝惜地取出熏藏的肉塊、鹹魚、攢下的油脂,指揮眾人處理各樣食材。按她老家規矩,過節至少得備上五六個菜,且須有幾道能撐得住檯麵的“硬菜”。這“硬菜”,講究的是用料實在、費工費時,通常是大魚大肉,端上桌便能引得人驚歎,吃下肚能帶來十足滿足與節慶歡愉的菜肴。
於是,節日的飯桌上,便能見著大盆土豆燉得爛糊,裡麵埋著厚實的燻肉塊;烤得滋滋冒油、香氣竄得老遠的羊排或豬肋;用平日裡捨不得的香料精心鹵煮的下水雜碎拚盤;偶爾甚至還有一缽用魚乾和新鮮菇子慢慢煨出的濃湯。這些與日常簡樸吃食形成的鮮明對比,愈發襯出節日的特殊與珍貴。
每一次這樣的聚餐,都不隻是口腹之慾的滿足,更是一次次文化的浸潤與情感的聯結。杯碗交錯間,分享同一盆硬菜的過程裡,一種基於東方農耕節律的共同記憶與歸屬感,正悄無聲息地於所有居民心底滋生,將這個來源各異的群體,愈加密實地纏繞成一個擁有獨特文化核心的命運共同體。
然而,隨著營地人口漸漸增多,早已超過十指之數,達到十七口人,原先那親密無間、同鍋造飯的“大鍋飯”模式,其下隱藏的負擔也日益顯露。每日單單是為這十七人準備三頓夥食,便是件極耗時辰氣力的重活。掌勺的楊家老太太雖經驗老到,畢竟年歲不饒人。除卻操持飲食,她還擔著教導營地裡所有孩童學中文、識數、懂規矩的職責。長時間的灶台忙碌與課業教授,常令她精力不濟,眉宇間掩不住疲憊。
楊建國敏銳地察覺到了母親的辛勞與這集體食堂製度隱現的弊端。他深知,這種模式在人少時確能增強凝聚力,運轉也順暢。可一旦人口越過某個界限,不僅主事者不堪重負,底下人也容易生出惰性,橫豎乾多乾少、乾好乾壞,在吃飯這事上看不出差彆。眼下約翰、漢斯等人固然勤勉自律,但以楊建國現代管理學的思維來看,這種缺乏個體激勵的“大鍋飯”,長遠必難持續,生產效率下滑幾乎是註定的事。
於是,一個清晰的改革藍圖在他腦中逐漸成形。他打算,待營地總人口突破二十之數,便推行“分家”之製。
這並非要將人physically趕出去另過,而是在生活與經濟上施行更具自主性的“家庭承包”。核心變革命在於這幾處: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飲食上將不再統一開火,而以家庭或小組(如剩下的單身漢可自成一夥)為單位,各自起灶做飯。營地會按一定標準,定期將口糧分發到各戶,各戶依自家口味和需求自行安排飲食。
日常勞作,無論是耕田、伐木、采礦、狩獵還是手工製作,都嘗試進行更精細的計量。楊建國計劃引入一種類似“工分”或“勞動券”的機製,依據工作的辛苦程度、所需技藝高低與完成優劣,為參與者記錄“貢獻值”。
還需建立一套內部結算體係。每月或每季,便根據各戶(或個人)積攢的“貢獻值”來結算。貢獻值高的,不僅能足額領取口糧,尚可額外兌換更多生活物資、更趁手的工具,乃至未來分配更大住房時的優先權。反之,貢獻值不足的,則可能麵臨口糧削減。
這套體係的最終目的,乃是模擬出一個內部的微型市場經濟,令每個人的付出與回報直接關聯,從而最大限度激發生產積極性。它將打破“乾好乾壞一個樣”的大鍋飯窠臼,讓“多勞多得”成為看得見摸得著的實在好處。
為了給日後的“分家”做好文化與技能上的鋪墊,楊家老太太已有意識地將她所掌握、且根據本地條件改良過的“賽裡斯”菜譜,係統傳授給埃爾克、瑪利亞等幾位核心女眷。她不隻教她們如何用有限的調料烹出好滋味,更傳授如何計劃膳食、儲存食物、利用邊角料等持家過日子的道理。
“總不能指望著我這老婆子一直給你們張羅飯食,”老太太一邊示範如何將麪餅烙得外皮焦脆內裡綿軟,一邊對圍在灶邊學習的女人們說道,“等日後你們各自立起灶頭,當了家,就得自己琢磨,讓自家男人娃娃吃得飽足,吃得舒坦,這日子纔算真正過起來了。”
這番關於日後改革的構想,楊建國已同楊亮及家中核心成員仔細商議過,得了他們的支援。他們都明白,從“集體食堂”轉向“分灶吃飯”,遠不止是吃飯方式的變更,更是整個營地治理結構的一次重要躍升。這意味著從基於血緣情誼的樸素互助,邁向更具可持續性的、有章可循的協作共同體。既能將楊家老太太從繁重的灶台勞動中解脫出來,讓她更專注於孩童教導與文化傳承,更能為整個社群注入新的、長久的活力,為迎接未來更多人口與更複雜挑戰,打下堅實的製度根基。
就在瑪利亞臨盆之日一天天逼近,營地上下瀰漫著緊張與期待的當口,那間簡陋的“實驗室”裡,終於傳來了眾人期盼已久的突破。曆經無數次失敗的發酵、難以精準控製的蒸餾,以及依靠觀察酒液燃燒火焰顏色與持續時間這類簡陋手段的粗略判斷,楊亮帶領的小組,終究成功收集到了第一批經過高度蒸餾的酒液。
雖無現代精密儀器可供檢測,楊亮依據書中記載的土法經驗判斷,這批來之不易的“酒精”濃度約在八十度上下。這與現代工業化生產出的、濃度穩定在百分之九十五或七十五的標準醫用酒精自是無法相比,其純度也因提煉工藝原始而難免含有些許雜質。但在這近乎從零開始的中世紀環境裡,能跨越重重技術障礙,得到這種具有強力殺菌效果的液體,本身便是凝聚了集體智慧與汗水的一次微小奇蹟。楊亮極其小心地將它們倒入一個經沸水反覆煮燙消毒的陶罐中,密封起來,視若珍寶。
這罐“簡易版醫用酒精”的出現,好似給所有人服下一粒定心丸,為瑪利亞的生產提供了至關重要的醫療保障。然而,為保生產順利所做的準備,遠不止此一項。
貫穿整個孕期,一場融合了現代醫學理念與中世紀現實條件的“優生優育”實踐,早已悄然進行。主導者是珊珊與楊家老太太。得益於營地糧食儲備還算充足,她們嚴格避免了讓瑪利亞盲目“大補”。依據楊亮從書中尋來的知識,她們有意控製她的飲食,減少過於油膩之物與精細澱粉的過量攝入。
“可不能把娃兒養得過大,不然生的時候娘要遭大罪,”楊家老太太用最樸實的話語解釋著,“再者,吃得太好太甜,也容易惹上那‘富貴病’(意指妊娠期糖尿病),咱們這地界可冇處查這個,隻得提前防備著。”
同時,“孕期鍛鍊”亦被納入日程。瑪利亞懷胎期間並未被完全“圈養”。她仍舊做些輕省家務,如幫忙擇菜、晾曬衣物、照看菜園子。這些活計既能保證她每日有足夠活動量,維持體力與肌力,又能使骨盆關節得到自然活動,為順產創造良好條件。所有重體力活則被嚴格禁止。
因此,當分娩的時刻終於來臨,瑪利亞的身體狀態堪稱理想:營養充足卻胎兒體重適中,體力充沛且骨盆條件良好。
生產在特意收拾出、並經過醫用酒精仔細噴灑消毒的產房內進行。楊家老太太憑其豐富經驗主持大局,珊珊從旁協助,嚴格遵循消毒規程——所有器械皆以酒精浸泡,雙手反覆搓洗並用酒精擦拭。當新生兒嘹亮的啼哭聲驟然劃破產房內緊繃的空氣時,所有懸著的心才終於落下。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約翰這個平日沉默內斂的漢子,此刻激動得渾身輕顫,眼眶泛紅。當楊家老太太將繈褓中膚色紅潤、哭聲有力的嬰孩遞到他手中時,他用那雙因常年勞作而粗糙皸裂的大手,極致輕柔地接過了自己的兒子,宛如捧住世間最易碎又最珍貴的寶物。
“是個壯實的小子!”老太太的話語裡帶著欣慰與疲憊。這一刻,所有技術的籌備、所有知識的運用,最終都凝結成了這鮮活的生命之重,沉甸甸地交付於父親的臂彎。
為慶賀這天大的喜事,楊建國特意吩咐當晚加餐。雖不及節慶時菜肴豐盛,楊家老太太還是熬煮了一大鍋濃香的肉湯,並取出珍藏的蜂蜜,給每個人的碗裡都小心滴上幾滴,象征生活的甘甜自此開啟。
新生命的降生,宛如給整個營地注入了全新的活力與希望。它不隻是一個家庭的延續,更象征著他們這個跨越時空的奇異社群,終於在這片土地上紮下了深根,擁有了可盼的未來。那罐意義非凡的“簡易醫用酒精”被鄭重貼上標簽,收納入藥箱,成為營地醫療史上的一座小小裡程碑。
歡慶之餘,楊亮望著那罐酒精,思緒再次活絡起來。“八十度……雖非最佳,用以清洗傷口、浸泡器械,效力已遠勝滾水。”他甚至開始設想,“或許日後能試著提純出濃度更高的,不止醫用,說不定還能……”一個關於利用高濃度酒精充當助燃劑乃至原始燃料的念頭,於他腦中悄然萌發。
另一邊,約翰凝視懷中幼子,又望向身旁雖疲憊卻平安的妻子,眼中盈滿對楊家人無儘的感激。這份恩情,遠比任何契約都更深地將他與這個集體捆綁在一起。他暗自決心,定要更加勤勉勞作,為守護這個賜予他家庭與希望的所在,傾儘自己的全部心力。
溫暖的燈火在石屋窗內搖曳,食物的香氣與人們的笑語交織,勉力驅散著中世紀荒野的寒夜。這個新生的孩兒,在他降臨人世的首日,便沐浴在了一個由知識、勇氣與互助構築而成的、奇特而溫暖的共同體之中。他的未來,自伊始便與這片土地的命運,緊密相連,再無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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