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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豆田與賬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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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遠在瓦爾德堡待了快半年了。

去年臘月十二他帶著瑪格麗特和管事從盛京出發,馬車在凍硬的土路上走了三天。到瓦爾德堡那天傍晚,天上下著細碎的雪霰,打在臉上沙沙的。老漢斯蹲在村口的老橡樹底下,看見馬車過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康拉德從林登霍夫趕過來,把地契、佃農名冊和一大串鑰匙交給他。安遠接過鑰匙,鑰匙冰涼,攥在手裡沉甸甸的。那天晚上他睡在瓦爾德堡那棟石頭房子裡,床板硬,被褥薄,瑪格麗特把帶來的厚毯子分了一半給他。窗外風颳了一夜,老橡樹的枝條抽在屋頂上,嘩啦啦響。他躺在黑暗裡,聽著風聲,很久冇睡著。

半年過去,石頭房子還是那棟石頭房子,但裡麵變了。瑪格麗特把諾力彆教的管賬本事全用上了,屋子裡靠窗的位置擺了一張杉木桌,桌上常年攤著賬冊和筆墨。牆角的木架上碼著從盛京帶來的幾本書,《識字課本》《初等算術》,還有楊定軍手抄的一本《輪作紀要》。灶台邊掛著幾串乾草藥,是瑪格麗特跟本地農婦學的,說夏天熏蚊子好用。門口壘了一小堆劈好的柴火,是管事閒著的時候劈的,碼得整整齊齊。

四月初的瓦爾德堡,坡上的冬小麥已經返青了。去年秋播時,康拉德按照楊定軍教的法子,把麥種在鹽水裡泡過再下地。鹽水選種的道理安遠聽父親講過,飽滿的種子沉底,癟的漂起來,把沉底的撈出來晾乾下地,苗出得又齊又壯。老漢斯當時蹲在旁邊看,說種了大半輩子地,頭一回見人用鹽水泡種子。康拉德說這是伯爵大人教的。老漢斯就不說話了,把自己家的麥種也拿來泡。現在坡上的麥田綠油油的,從村口一直鋪到小溪邊,風吹過去一層一層的浪。安遠每天早晚沿著田埂走一圈,看麥苗的長勢,看排水溝有冇有堵,看坡上的大豆地有冇有翻好。

這天他蹲在老漢斯家的地頭上。老漢斯家在瓦爾德堡最東邊,地薄,碎石多,種什麼收成都比彆家低一截。去年楊定軍來的時候,讓康拉德帶著人把他家的排水溝重新挖過,溝底鋪了碎石,溝沿種了柳樹苗。今年的麥子長得比往年都好,麥稈有筷子粗,葉子墨綠,蹲在田埂上能聽見麥苗拔節時細微的劈啪聲。老漢斯蹲在安遠旁邊,手裡攥著一把剛拔下來的野草。野草是薺菜和灰灰菜,嫩的時候人可以吃,老了隻能餵雞。老漢斯把草根上的土在鞋幫上磕掉,扔進身後的竹筐裡。

管事蹲在幾步遠的地方,用一根麻繩量排水溝的坡度。麻繩一端繫著石塊沉在溝底,另一端拉直了貼在溝沿上,用一根手指粗的樹枝比著,看溝底到溝沿的落差。他管了半輩子貨倉,量尺寸的本事是刻在骨頭裡的,麻繩拉得筆直,樹枝比得水平,眼睛眯起來瞄著,一看就是小半天。看完一段,把麻繩收起來,往前挪幾步,再量下一段。

“這段溝的坡度比上段緩了半分。”管事把樹枝插在地上做記號,“雨大的時候,水到這一段會慢下來。慢下來就容易漫。”

安遠接過麻繩自己量了一遍。從村口的出水口開始,排水溝沿著坡地往南延伸,一直通到坡底的小溪。楊定軍去年畫的那張修溝圖上標註了坡度,每一百步降低兩尺。管事量的這一段大概有六十步,降低的幅度比圖上少了大約半寸。半寸不多,但水往低處流,坡度緩一分流速就慢一分,流速慢下來泥沙就會沉積,沉積多了溝就堵了。

“這一段,加深兩寸。”安遠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加深之後把溝底拍實,鋪一層碎石。碎石不要太大,拇指蓋大小的就行。”

管事掏出本子記下來。他的本子是盛京紙坊產的,粗布封麵,麻線裝訂,裡麵密密麻麻記著到瓦爾德堡以後做的事。修排水溝用了多少石料,買石灰花了多少銅幣,七戶佃農每家的人口和耕地數,老漢斯家的母雞孵了幾窩小雞。字寫得不大好看,但一筆一劃清楚。安遠有一次翻他的本子,看見有一頁上畫著瓦爾德堡的地圖,七戶人家的屋子、田地、水溝、溪流,全用炭筆標出來了。管事說這是他每天早晚轉悠的時候畫的,怕忘了。

老漢斯把竹筐裡的野草倒進雞圈。他家的雞圈是去年冬天新圍的,用樹枝紮的籬笆,半人多高,裡麵養著二十幾隻母雞和一隻公雞。公雞站在籬笆頂上,紅冠子歪著,警惕地看著安遠。老漢斯從屋後的陶罐裡抓了一把癟麥粒撒進雞圈,母雞們撲棱著翅膀搶食,公雞從籬笆上跳下來,擠開幾隻母雞,啄了一大口。

“安遠少爺。”老漢斯撒完麥粒,拍了拍手,指著坡下的菜地說,“那片地,我想種蘿蔔。但蘿蔔吃水,坡上的排水溝把水都排走了,種蘿蔔怕旱。”

安遠走到坡邊往下看了看。菜地在坡底,一小塊,大概兩分地,四周圍著半圈石頭壘的矮牆,是老漢斯去年冬天一車一車從山上撿回來的。地已經翻過了,土是深褐色的,跟坡上麥田的土色不一樣,更黑更細。但菜地離排水溝的出水口有一段距離,水從溝裡流出來直接進了小溪,拐不到菜地這邊來。老漢斯春天挑水澆地,肩膀磨破了皮,菜苗還是蔫蔫的。

安遠從坡上走下去,踩著菜地邊上的矮牆站了一會兒。排水溝的出水口在菜地西邊大約四十步,水從溝口流出來,在石頭上濺起一小片水花,然後順著一條天然的小凹槽淌進小溪。

“從出水口開一條小溝,把水分一支過來。不用深,兩寸就夠了。溝底鋪一層碎石子,溝沿上踩實。”

老漢斯蹲在菜地邊上,順著安遠指的方向看過去,點了點頭。

“溝挖好了,蘿蔔什麼時候種。”

“再過十天,地溫上來就種。蘿蔔籽是去年留的,飽滿,出苗應該不差。”

安遠轉身對管事說,開溝的人工算在公賬上。管事掏出本子,把這一條記在“老漢斯家”那一頁下麵,又加了一句,碎石從公堆裡取。瓦爾德堡村口堆著一堆碎石,是去年修路時剩下的,康拉德說留著以後用,現在派上用場了。

從老漢斯家出來,安遠沿著田埂往南走。小溪邊的佃農叫貝克爾,三十出頭,是從林登霍夫那邊遷過來的,在瓦爾德堡住了不到三年。他家的地最肥,在小溪拐彎處,每年溪水氾濫時帶上來的淤泥把地養得油黑。去年秋播的麥子長得比老漢斯家的還高半頭,麥穗已經開始灌漿,沉甸甸地彎著。貝克爾正蹲在田埂上拔草,看見安遠走過來,站起來在褲子上擦了擦手。

“貝克爾,你家那塊坡地今年翻不翻。”安遠指著坡上一片長滿野草的地。那塊地在坡頂,碎石多,土薄,貝克爾一直冇動它,任由野草長了幾年。

貝克爾撓了撓後腦勺。“那塊地,翻出來也種不了什麼。石頭多,土薄,撒了種子也出不了幾棵苗。”

“種大豆。”

貝克爾愣了一下。“大豆?”

“伯爵大人在瓦爾德堡試過,坡地種大豆,產量不比麥子差。大豆的根能肥田,種過大豆的地再種麥子,產量能高兩成。”

貝克爾蹲在田埂上,揪了一根野草叼在嘴裡嚼著。他見過楊定軍去年在瓦爾德堡南坡種的那片大豆,豆苗長到膝蓋高,葉片濃綠,收穫的時候豆莢密密麻麻。康拉德把收下來的大豆分了一小袋給他,他拿回家煮過,味道跟豌豆不一樣,但頂飽。

“種子呢。”貝克爾把嚼爛的草根吐出來。

“先從公賬上領。收了豆子,還一半留一半。還的留作明年的種子分給彆家。”

貝克爾想了想,說翻。安遠讓管事把這一條也記下來。

傍晚回到住處,瑪格麗特正在燈下抄賬冊。

屋裡的杉木桌上攤著一遝紙,最上麵是每天的流水賬,進項出項一條一條。她把這些謄到總賬上,日期、名目、數量、經手人,每一欄都對得整整齊齊。她的字比安遠寫的還工整,拉丁文和漢字夾雜著用,數字用盛京學堂教的那套符號,比拉丁文的數字好算。

安遠在她對麵坐下,把今天老漢斯家開溝和貝克爾家翻地的事說了。瑪格麗特聽完,把筆擱下。油燈的光映在她臉上,鼻梁上有一小塊墨跡,是她抄賬時不小心蹭上去的。

“安遠,七戶佃農,每家的地我都去看了。”她把總賬翻到前麵幾頁,每一頁是一家佃農的記錄,耕地畝數、地塊位置、土質肥瘦、去年收成、今年春播麵積,全用格子線畫成了表。

“老漢斯家地最薄,但排水最好。貝克爾家地最肥,但坡上的荒地冇開出來。小溪上遊那家,地裡有一半是沙土,保不住水,種麥子收成一直不好。下遊那家,地是好地,但男人去年冬天摔斷了腿,春天翻地是他女人帶著孩子乾的,翻得淺,麥苗出得稀。”

安遠看著那幾頁表。他到瓦爾德堡快半年了,這些事他也知道,但知道得冇有瑪格麗特這麼細。

“我在想,能不能把租子按地的肥瘦分等。”瑪格麗特的手指在表上慢慢劃過,“肥地多交一點,薄地少交一點。這樣薄地的佃農不會覺得不公平。”

安遠看著妻子。瑪格麗特的臉被油燈的光映著,鼻梁上那塊墨跡在燈下反著微微的光。她來瓦爾德堡快半年了,每天除了做飯洗衣抄賬,就是去七戶佃農家裡轉。她德語說得不如在家裡流利,有時候一個詞想不起來,就用拉丁詞替,但佃農們聽得懂。老漢斯家的女人有一次拉著她的手,把她按在灶台邊坐下,盛了一碗蘿蔔湯給她喝。她回來跟安遠說,湯裡放了茴香,跟諾力彆做的味道不一樣,但也好喝。

“我爹管盛京的糧倉,莊戶交租就是按地分等的。肥地多交,薄地少交,新開的荒地頭三年免租。莊戶們認這個理。”

瑪格麗特把那一條記在賬冊的空白處。寫完了,她把筆放下,用袖子擦了擦鼻梁上的墨跡。墨跡已經乾了,擦不掉,在鼻梁上留下一個淡淡的灰印。

“還有一件事。”瑪格麗特從賬冊底下抽出一張單子,“貝克爾家的女人想賒一袋麥種。她家去年留的麥種被老鼠糟蹋了一半,剩下的不夠種。問她什麼時候還,她說秋收後。”

“賒給她。讓管事寫一張借據,寫明秋收後還,還不上按一成的息算。她畫押。借據一式兩份,她一份咱們一份。”

瑪格麗特點了點頭,把這條也記下來。

夜深了。安遠走到門口,看著瓦爾德堡的夜色。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來,把坡上的麥田照成一片灰白色。麥苗在夜風裡輕輕搖,搖過去一波,又搖回來一波。小溪的水聲從坡底傳上來,細細的,跟麥浪的聲音混在一起。

老漢斯家的窗戶裡透出一點油燈的光,晃了晃,滅了。然後是貝克爾家,也滅了。七戶人家,窗戶裡的光一盞一盞滅掉。瓦爾德堡沉進黑暗裡,隻剩下月亮照著坡上的麥田和老橡樹光禿禿的枝丫。

安遠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半年了。他剛來的時候,站在這個門口往外看,看見的是一片陌生的坡地和幾間陌生的木屋。現在他站在這裡,能說出每一塊地是誰家的,每一段排水溝的坡度是多少,每一戶佃農的女人做什麼湯好喝。祖父說過,地是死的,人是活的。地好不好,看人怎麼待它。他花了半年時間,才真正聽懂這句話。

瑪格麗特在屋裡把賬冊收好,吹滅了油燈。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杉木桌上,照著她鼻梁上那個淡淡的墨印。安遠關上門,月光被關在門外。屋裡暗下來,隻剩下兩個人安靜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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