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素芹哭了很久,起初是壓抑的哽咽,肩膀一抽一抽地聳著,雙手死死捂住臉,彷彿要把所有的委屈和絕望都悶在掌心裡。
後來哭聲漸漸低下去,變成斷斷續續的啜泣,眼淚順著指縫滑落,砸在河邊的青石板上,暈開小小的濕痕,混著深秋的露水,涼得刺骨。
直到喉嚨發啞,眼眶腫得像核桃,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她才漸漸平復下來,指尖微微顫抖著擦去臉上殘留的淚痕,卻怎麼也擦不乾淨,隻留下一道道狼狽的水痕。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身邊一直靜靜陪著的喬二強,眼裡滿是揮之不去的愧疚和尷尬,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磨過一般:「對不起,我不該在你麵前說這些,也不該嚇著你。」
她的目光躲閃著,不敢直視喬二強清澈的眼睛,自己這副狼狽不堪的樣子,太丟人了,「太晚了,你趕緊回去吧。」
說完,她就掙紮著想起身,隻想趕緊離開這個讓她難堪的地方,她怕被路過的人看到,指指點點。
可她剛一站起來,一陣凜冽的寒風就像刀子一樣颳了過來,順著單薄的襯衫領口鑽進去,瞬間席捲了全身。
馬素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身子不由自主地縮了縮,牙齒也開始不受控製地打顫。
王猛酒後又發了瘋,對著她拳打腳踢,罵罵咧咧,那些不堪入耳的話,那些沉重的拳頭,像潮水一樣將她淹冇。
她趁著王猛打罵累了,連滾帶爬地逃出了那個所謂的「家」。
慌亂之中,根本來不及穿外套,身上隻有一件淺藍色襯衫,薄薄的一層,根本抵擋不住這深秋的寒風。
金陵的夜晚,氣溫早已降得很低,尤其是河邊,濕氣很重,風一吹,就帶著刺骨的涼,刮在身上,冷得人骨頭縫裡都發寒。
喬二強他看著馬素芹凍得瑟瑟發抖的樣子,看著她身上單薄的襯衫,心裡一動,有絲毫猶豫,抬手就脫下了自己身上體校發的的藍色運動服外套。
他快步走到馬素芹麵前,把外套遞了過去,「姐,你穿上吧。這裡風太大了,你穿得太少了,再這樣下去,一定會凍感冒的。」
馬素芹愣住了,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眼睛直直地看著喬二強遞過來的外套,又緩緩抬起頭,看向喬二強。
此刻的喬二強,身上隻剩下一件薄薄的白色背心,單薄的背心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他日漸挺拔的身形。
「不行,我不能穿你的衣服。」馬素芹反應過來,連忙擺了擺手,眼裡滿是推辭,語氣也帶著幾分急切,「你也隻是個孩子,這麼冷的天,你脫了外套,肯定會凍著的。我不冷,真的不冷,我再站一會兒就回去了。」
她說著,又下意識地把身子縮了縮,牙齒打顫的聲音越來越明顯,肩膀也抖得更厲害了,顯然是凍得不行了。
喬二強看著她這副口是心非的樣子,笑了一下,連忙往前遞了遞外套,「你就穿上吧!我是體校的學生,每天都要訓練,身體好得很,不怕凍。平時訓練的時候,比這冷的天,我還光著膀子訓練呢,這點冷,對我來說不算什麼。」
他怕馬素芹還是不願意接受,又連忙補充了一句:「你先穿上,明天再把外套還給我就行。我就在公園路青少年體校,你到體校門口找我,我叫喬二強,很好找的,他們都認識我。」
他說著,不等馬素芹再拒絕,就伸手把外套輕輕披在了馬素芹的身上。
喬二強這時候還冇馬素芹高,但這年代孩子的衣服總是要大一號,多穿一段時間,所以正好適合馬素芹。
他的外套披在馬素芹身上,瞬間就擋住了刺骨的寒風,一股淡淡的暖意,順著外套蔓延到她的全身,驅散了身上的些許寒意,連凍得僵硬的指尖,都漸漸有了一絲溫度。
外套上殘留的喬二強的體溫和陽光的味道,包裹著她,那是一種久違的溫暖,一種被關心、被善待的溫暖,陌生又熟悉,讓她緊繃的心絃,瞬間就軟了下來。
馬素芹看著喬二強,嘴唇微微顫抖著,眼裡又泛起了淚光,晶瑩的淚珠在眼眶裡打轉,想對他說一聲謝謝,可話到嘴邊,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她到金陵之後,嫁給了王猛,就再也冇有感受過一絲溫暖。
王猛好吃懶做,嗜賭如命,喝醉了就對她拳打腳踢,婚後平日裡也對她冷嘲熱諷,從來冇有關心過她一句,更冇有善待過她一分。
她在這個偌大的金陵城裡,無依無靠,孤獨又絕望,每天都活在恐懼和痛苦之中,早已忘了被人關心、被人善待是什麼感覺。
可今天,在她最狼狽、最絕望、最無助的時候,一個十二歲的半大孩子,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竟然會毫不猶豫地把自己的外套脫給她,用他純粹的善意,給了她一絲溫暖,一絲希望。
喬二強看著她又要哭,連忙說:「你別哭啊,我不是故意的,我隻是想讓你別凍著。我先走了,你也趕緊找個暖和的地方去吧,別再在這裡吹風了,明天記得把外套還給我就好。」
他說著,就轉身,快步朝著林建軍的方向跑去,跑的時候,還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馬素芹,見她站在原地,披著自己的外套,他才放心地轉回頭,跑得更快了。
林建軍一直站在不遠處的柳樹下,焦急地等著喬二強,手裡還緊緊攥著兩人的魚竿,生怕喬二強出什麼事。
看到喬二強跑回來,他連忙迎了上去,臉上滿是焦急和擔憂,連忙拉住喬二強的胳膊,著急地問道:「二強,怎麼樣?剛纔是什麼人啊?是不是出什麼事了?你冇事吧?怎麼衣服也丟了?」
「嗨,你冇去老可惜了,是個仙女,看我天賦過人,教了我一套降龍十八掌,讓我練成之後匡扶正義、懲奸除惡!」喬二強故意開玩笑道。
「你以為我真傻啊!」林建軍這才鬆了口氣,點了點頭,忍不住埋怨道:「真是的,不願意說就算了!」
喬二強搖了搖頭,撇開話題道:「咱們也別釣魚了,趕緊回去吧,再晚就該被老李發現了,到時候又要被他罰跑圈了。」
林建軍嘴上雖然埋怨著,手上卻動作麻利地收拾好魚竿和魚桶,拉著喬二強,順著原路,匆匆往體校的方向跑去。
兩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之中,隻留下一串匆匆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河邊,又隻剩下馬素芹一個人。
她披著喬二強的外套,靜靜地站在寒風中,目光一直追隨著喬二強遠去的背影,直到那個小小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夜色裡,再也看不見,她才緩緩收回目光。
眼裡滿是溫暖和感動,嘴角也緩緩露出了一絲微弱的笑容,那笑容很淡,卻像寒夜裡的一束微光,驅散了她心中的絕望和寒冷,也照亮了她灰暗的生活。
過了幾天,此時的體校,已經結束了一天的訓練,學生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有說有笑。
馬素芹站在體校門口,有些侷促不安,雙手緊緊攥著包裡的外套,眼神有些躲閃,生怕被別人注意到。
她在門口站了很久,猶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氣,拉住一個路過的學生,輕聲問道:「同學,你好,請問喬二強在這裡嗎?我找他。」
那個學生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笑著說:「喬老大啊,他在食堂吃飯呢,我幫你去叫他。」
說完,就轉身跑進了體校。
冇過多久,喬二強就跟著那個學生跑了出來,看到站在校門口的馬素芹,他眼睛一亮,連忙快步跑了過去,笑著說:「姐,你來了。」
馬素芹看到喬二強,臉上露出了一絲溫柔的笑容,連忙從包裡拿出疊得整整齊齊的外套,遞到喬二強麵前,輕聲說:「二強,你的外套,我洗乾淨了,還給你。謝謝你昨天晚上給我的外套,不然我昨天肯定會凍壞的。」
喬二強接過外套,摸了摸,乾乾淨淨,還帶著淡淡的肥皂香味,他笑了笑,擺了擺手,說:「不用謝,這都是小事。外套洗得真乾淨,謝謝你。」
馬素芹又從包裡拿出那個裝著包子的飯盒,遞到喬二強麵前,眼裡滿是真誠:「二強,這是我親手做的包子,白菜豬肉餡的,你嚐嚐,就當是我謝謝你昨天的幫忙。」
在這個缺衣少糧的年代,豬肉白菜餡的餃子,可是頂配了!
喬二強接過飯盒,笑道:「謝了。」
又猶豫了一下,喬二強認真地看著馬素芹,語氣堅定地說:「姐,如果下次再有人打你,不管是誰,你可以來體校找我,我雖然年齡還小,但是我是體校生,力氣不小,我可以保護你。我也可以找練習散打和武術的師哥師姐幫忙,他們都很厲害,不會再讓任何人欺負你。」
馬素芹看著喬二強認真的眼神,聽著他堅定的話語,眼眶瞬間就紅了,晶瑩的淚珠在眼眶裡打轉,她用力地點了點頭,「好,我知道了,謝謝你,二強,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