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你們爺幾個在這兒站著做什麼?”
一道爽利裡透著股喜氣的聲音,從裏頭傳了出來。
“快進屋!快進屋!”
王大娘子帶著人從垂花門出來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石青色褙子,髮髻梳得一絲不苟,頭上那支赤金點翠的挑心是新打的,走起路來一晃一晃,在夕陽下閃著光。
她走得很快,裙擺帶風,身後跟著一串丫鬟婆子,差點沒跟上。
“我的兒!”王大娘子一把拉住盛長權的手,上下打量,眼眶紅紅的,卻笑得合不攏嘴,“讓母親好好看看!瘦了沒有?餓了沒有?這一天累壞了吧?”
雖說不是自己親生的,可畢竟是在自己跟前養大的。
王大娘子心裏清楚得很——大兒子長柏太懂事,懂事得讓她這個當孃的有時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而親閨女如蘭又太不懂事,成天咋咋呼呼的,操心都操不過來。
唯獨這個七小子,從小就懂事得恰到好處,不吵不鬧,讀書用功,見了她總是規規矩矩行禮問安,偶爾還能陪她說幾句話。
這樣的孩子,養著養著,就跟親生的沒兩樣了。
更何況,如今這孩子是狀元。
是本朝第一位連中六元的狀元。
是她王大娘子養大的。
這話說出去,誰不高看她一眼?
盛長權笑著搖頭:“母親,兒子不累。”
“不累?”王大娘子瞪眼,嗓門比方纔還亮堂,“從早上跪到現在,骨頭都跪散架了,能不累?走走走,快進屋歇著!廚房燉了參湯,一會兒端上來,先暖暖胃!”
她說著,拉著盛長權就往裏走。
走了兩步,忽然想起什麼,回頭瞪了盛紘一眼:“老爺還愣著做什麼?走啊!”
盛紘:“……”
“不急,母親。”
盛長權笑著阻止道,他輕輕按住王大娘子的手,語氣溫和卻堅定:“眼下,兒子得先去拜見祖母大人。”
“待見過祖母,再來陪母親說話。”
王大娘子一怔,旋即拍了拍自己的腦門:“哎喲,是我糊塗了!該當先拜見老太太纔是!”
她鬆開手,替盛長權理了理衣襟:“那快去快去,老太太盼這一天盼了多久了,別讓她老人家等急了。”
一旁的盛紘捋著鬍鬚,這回倒是沒再說什麼,他隻是看著兒子,點了點頭。
“去吧。”他說,“待見過你祖母,咱們一大家子再好好吃頓飯。”
“今兒個廚房忙活了一下午,做了你愛吃的那些菜。”
盛長權朝父親和母親行了一禮,又朝站在一旁的盛長柏點點頭,這才轉身,沿著那條他走了無數遍的青石甬道,往壽安堂走去。
王大娘子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忽然嘆了口氣。
“這孩子……”她喃喃道,“懂事得讓人心疼。”
盛紘沒有說話。
他隻是負著手,也望著那道漸漸遠去的背影。
……
壽安堂。
盛長權踏進院門時,院子裏靜悄悄的。
那株他小時候常爬的老槐樹正在抽新芽,嫩綠的葉子在暮色裡泛著淡淡的光。
樹下那口青石缸還在,缸裡的錦鯉慢悠悠地遊著,尾巴一擺一擺的。
他站在院中,忽然想起小時候。
每次他背書背得好,祖母就會讓人端一碟點心,讓他坐在廊下吃,他就著缸裡的錦鯉,一口一口慢慢吃,祖母就在屋裏看著經書,偶爾抬頭看他一眼。
那一眼裏有太多東西。
他那時有些不懂,後麵就慢慢懂了。
或許,若是祖母的親子還在世的話,那這小叔叔當年也應當如自己一般讀書、寫字……
良久。
盛長權深吸一口氣,抬腳往裏走。
壽安堂的門開著,他踏進門檻。
屋子裏靜悄悄的,隻有燭火輕輕跳動,沉水香的青煙細細地升起來,在空氣中打著旋兒,散成一片若有若無的霧。
老太太端坐榻上,沒有起身相迎。
隻是在盛長權踏進門檻那一刻,抬起頭,望著他。
祖孫二人對視。
盛長權走上前,在榻前跪下。
他跪得很鄭重,額頭觸地,久久不起。
“祖母,孫兒回來了。”
老太太沒有說話,就那樣看著他。
看著他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地,肩背挺直。
夕陽從窗外斜斜照進來,在他身上鍍了一層淡淡的金邊。
她想起十幾年前,這孩子剛被抱到她院子裏。
瘦瘦小小的一個,因著生母去世,姐弟隻能倆相依為命。
最為侯府嫡女,盛老太太自然是知道後宅裡的水會有多深,原本老太太隻是想著把姐弟倆養大就是,可養著養著,似乎就將當年給兒子準備的木母愛,給予這兩個孩子了……
想到這裏,盛老太太心下莫名隱痛,她招招手,說:“過來。”
老太太伸出手。
那隻手很瘦,骨節分明,佈滿褐色的老年斑,可她伸得很穩,沒有一絲顫抖。
她把手輕輕按在孫兒發頂,掌心依舊是暖的。
“起來。”她說。
聲音不高,卻穩穩噹噹。
盛長權抬起頭。
他看見祖母的眼眶微微有些紅,可她沒有讓眼淚落下來。
她隻是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
可盛長權看見了。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每當他背書背得好,祖母就會這樣笑一下。
那笑容裡有欣慰,有驕傲,還有一點他從前說不清的東西。
此刻他忽然懂了,那是祖母在說:你做到了。
“祖母。”他再度喚了一聲。
老太太點點頭。
“好孩子。”她說,“起來吧,地上涼。”
盛長權起身,在她身側坐下。
祖孫倆沒有再說話。
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鳥叫,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晃了晃。
就這樣靜靜地坐了一會兒,老太太才開口。
“你父親他們在外頭等著吧?”
“是。”盛長權點頭,“母親張羅了一桌席麵,等著孫兒過去用膳。”
老太太微微頷首:“既是如此,那就一道去吧。”
她說著,扶著榻沿慢慢站起身。
盛長權連忙起身去扶。
老太太擺擺手,自己站穩了。
“走吧。”她說,“今兒個高興,陪你們吃頓飯。”
她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
回頭看了一眼,笑道:“畢竟是本朝第一位連中六元的狀元郎,我老婆子可不能掃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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