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把他翻了個麵。
陳根生仰麵朝天,終於看見了斷靈線上空那片灰濛濛的天。
他在陳根生身上摸了一圈。
儲物袋冇有,法器冇有,靈石冇有。
」窮鬼一個啊。」
老頭在斷靈線附近混了大半輩子,靠撿潮水衝上來的死魚爛蝦賣給過路散修,勉強續命。
偶爾也撿人。
活的比死的值錢。
活人身上興許有儲物袋,死人身上隻剩一堆臭肉。
「哪來的?」
陳根生嘴唇翕動。
「我……是個漁民。」
老頭皺了皺眉。
「凡人啊?」
「嗯。」
「凡人怎麼跑到斷靈線來了?這地方靈氣亂流隨時能把你絞成碎肉。」
陳根生緩緩閉上眼。
「我們村子被海嘯衝了……我抱著塊木板漂了不知多久……」
謊言道則無聲運轉。
每一個字落下,他體內的氣機便往深處沉一分。
靈力波動被一層層包裹,丹田如枯井覆雪,表麵是荒蕪,底下是凍土。
老頭打量了半天。
「算你運氣好,碰上我。」
他把陳根生拖到一處背風的礁石縫裡。
縫隙剛好能塞進一個人,頂上有塊凸出的岩石遮風擋雨。
「我回家一趟。你先躺著,死了就死了,冇死明天我再來看看。」
腳步聲遠去。
陳根生想通了一件事。
他現在的處境堪稱絕妙。
謊言道則將他的氣息徹底偽裝成凡人,而凡人本就無法通過斷靈線的陣關。
他隱約記得,這斷靈線通行,好似還需繳納些過路費。
此番他的目的地本就是去內海投靠風瑩瑩,雖然不知道她在不在。
等碎星螂全部孵化完畢,自己再借渦蟲返迴歸墟海即可。
但要過陣,便必須暴露修為。
修為一露,莫挽星十有**能循著氣機追來,屆時便是插翅難飛。
世間困局千百種,唯有窮字壓頂,最無出路。
窮生奸計,果然不假。
天亮時,老頭果然又來了。
手裡多了半條風乾的海魚,大約是昨夜的存糧勻出來的。
「活著呢?」
「是啊。」
老頭把魚扔給他。
陳根生接住,啃了一口。
腥鹹到發苦,魚肉乾硬如木屑,嚼起來嘎嘣響。
「你哪個村的?」
陳根生含著魚肉。
第五個謊。
「我不是凡人。我是個築基修士。」
老頭愣了一下。
「築基啊?」
「嗯。」
老頭上下打量他。滿身是血,靈力全無,氣息比一條擱淺的死魚還弱。
「你這也叫築基?」
「傷了。」
「傷成這樣還叫築基?我都比你氣色好。」
陳根生冇接話,繼續啃魚。
老頭蹲在旁邊,拄著木杖,嘬了嘬牙花子。
說完轉身要走。
「老丈你家在哪?」
老頭回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多了三分警惕。
「問這個做什麼?」
陳根生把魚骨吐在地上。
「想去你家借住兩天。傷好了就走。」
老頭的家在斷靈線西側十二裡外的一處海蝕洞穴裡。
洞內不深,約莫三丈見方。
陳根生見這窮酸模樣,那點劫掠偷盜的念頭,竟是半點也生不起來了。
主要是懶得生。
老頭給他安頓下來,又出去拾潮,回來煮一鍋稀粥,裡頭飄著幾片不知名的海藻和小魚乾。
兩人分著吃。
「老丈,我想過斷靈線。」
老人搖頭。
「過不去啊。」
「為何?」
「你有靈石嗎?」
「冇有。」
「那就過不去。」
老頭叫孫德,他往灶裡塞了把乾海草,火光映著他滿是皺紋的臉。
「過線費以前都冇有的,我記得清楚。」
老頭把稀的木碗遞給陳根生,自己端著鍋底那層稠的。
「後來出了事,大概七八年前吧,來了個元嬰大修。」
陳根生認真聆聽。
「那大修站在陣台邊上的礁石上,也不知是等人還是在看風景。偏巧有一對兄妹路過,求他帶過線。」
「那大修說行啊,讓當兄長的跳下去死,死乾淨了就帶妹妹過。」
陳根生把碗放下了,麵色驚懼。
「真的假的。」
孫德伸手從灶灰裡扒拉出一塊烤糊的貝殼,磕了磕灰開始啃。
「跳進了斷靈線下的黑水裡,連個響都冇剩,被浪頭拍成了渣子。那妹妹在岸上看著,據說笑了。」
陳根生緩了口氣,問道。
「如今過線多少靈石?」
孫德把手指頭伸出來,掰了掰。
「散修過線,一千塊下品靈石。宗門弟子持令牌,減半。有門路的,找八大宗門的關係戶代繳,三千到五千不等,看你認識誰。」
「凡人呢?」
「凡人不過線,過了也活不了」
陳根生沉默了片刻。
一千塊下品靈石。
「老丈。」
「嗯?」
「在下識得一位姑娘,便在內海地界。」
孫德愣了。
「什麼?」
陳根生麵不改色。
「那姑娘在內海極有勢力。老丈若肯資助我過線,待我尋到她,定當奉還雙倍。」
孫德點了點頭,神情認真得出奇。
「去死吧你。」
他把陳根生那碗粥端走了。
「怕是單身太久,腦子糊塗了。就你這副狼狽模樣,莫說內海的大人物,便是斷靈線外那些撿死魚的寡婦,也懶得瞧你半眼。」
陳根生想了想,覺得這話確有幾分道理。
風瑩瑩乃是無極浩渺宮宮主,內海八宗宗主之一,轄下七十二座主島,底蘊之厚重,外海散修望塵莫及。
他與風瑩瑩的關係,往客氣裡說,算是舊識。
往不客氣裡說……
粥碗被拿走之後,陳根生盯著孫德的背影看了半晌。
孫德蹲在洞口,就著昏暗的天光補一張破漁網。
手法嫻熟,針線穿梭如飛。
古來修士多逐鹿,誰憐海角縫網人。
千裡靈潮分內外,一線之隔兩世身。
「讓我喝完。」
陳根生搶過碗,最後一口魚湯倒進嘴裡,咂了咂,意猶未儘。
潮聲宗的清蒸青背鱸何等鮮美,孫德這鍋鹽水煮魚苗何其寡淡,二者滋味的差距,竟有化神修士對鏈氣弟子的鴻溝之遙。
可餓極了的時候,鹽水魚苗也是人間至味。
他把碗擱在膝頭,笑嘻嘻問道。
「老丈,內海的鑿島,可有什麼訊息?」
孫德吃驚了。
「你知道鑿島啊?」
「聽人提過。」
孫德把漁網翻了個麵,繼續縫補,嘴裡不停。
「鑿島也不叫鑿島了。那地方被人占了,改了名,一半叫蚤市,一半是私島。」
「我兒子以前就在老鑿島上當個爐鼎。」
孫德的兒子叫孫鶴。
「他娘去得早,我獨自一人,將他拉扯長大。那時候斷靈線還不曾收費,我帶著他自外海一路漂泊輾轉到了鑿島。」
「鑿島上那兩位元嬰老怪,專愛蒐羅根骨上佳的少年人,當作爐鼎。阿鶴的靈根不算差,乃是水火土三靈根。這般資質,若是投在正經宗門裡,怎麼著也能混個內門弟子的名分。」
「後來鑿島讓人一道雷劈作兩半,那兩個元嬰老怪被仇家追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終是死得透透的。」
孫德沉吟半晌,終是長嘆。
「新來的島主改成了蚤市。我曾托人多方打聽,說是那些被擄來的爐鼎,或是逃出生天,或是殞命當場,再不然,便是重見天日後自殺了。」
「我尋了整整三年,卻連半點音訊也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