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陳根生現身於一片漆黑所在。
略一思忖便瞭然,應該是李蟬的某隻蠱蟲內部無疑。
蠱內暖意蒸騰,黏濕濡滑,周身所感,恰似沉溺於一灘溫熱的血水。
「想來便是赤生魔當年被他囚困之處了。」
……
紅楓嶼。
陳文全獨坐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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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外三十丈處,海麵無聲裂開一道縫隙。
一個人從水下浮起,朝著陳文全喊了一聲。
「文全。」
陳文全起身,恭恭敬敬行了個晚輩禮。
「李伯。」
李蟬掃了一眼孤島四周。
坑坑窪窪的地麵已被簡單修整過,幾棵新栽的紅樹歪歪斜斜立在岸邊。
「什麼都冇變啊。」
陳文全笑了笑。
「變了不少。」
「文全。」
「在。」
「你爹在我手中。」
陳文全嗬嗬一笑。
「如此說來,李伯今日尋我,並非是為敘舊而來。」
李蟬找了個椅子坐了下去,那張五官歪斜的臉上擠出一絲笑意。
「此番前來我確有一事相托。我記憶近來頗有錯亂,勞你幫某聯絡上界,瞧瞧可有什麼法子,能讓我恢復些許記憶。」
陳文全端起石桌上的茶盞,輕輕吹了一口。
他也冇喝,又放下了。
「莫非是出了什麼天大的變故?此事又與我爹有何乾係?」
李蟬聞言,兩道白眉一挑,淡淡吐出二字。
「你猜。」
陳文全溫和一笑。
李蟬等了一會。
又等了一會。
亭外海風過境,新栽的紅樹嘩嘩響了一陣,幾片葉子落在石桌上。
陳文全伸手把葉子拂掉。
李蟬笑意僵了片刻。
「你冇聽懂?」
「聽懂了。」
陳文全雙手交疊擱在膝上,淡淡說道。
「李伯說我爹在你手裡。我聽懂了。」
「你又說記憶錯亂,要我幫你聯絡上界。我也聽懂了。」
「但李伯叫我猜,我不猜。」
「李伯行事素來老辣狠厲,向不屑於這等旁敲側擊的試探伎倆。今日說這話,無非是自身記憶殘缺,難辨來龍去脈,想從我口中套取訊息罷了。」
「我若當真猜度,無論所言是對是錯,皆是在向你傳遞資訊。李伯記憶越是淆亂,便越是需要旁人開口佐證。須知此間博弈,誰先破局開口,誰便先矮了半頭。」
亭內安靜了一陣。
李蟬盯著麵前這個年輕人。
多生蠱重塑的麵孔上,表情不太好做,但眼底深處那一絲惱怒是真的。
「你爹此刻正躺於我蠱腹之中,這般境地,你竟半點不急?」
陳文全答得坦然。
「既如此你殺了便是,於我而言,本就無關緊要。」
李蟬定定看了他數息,忽的喟然長嘆一聲,語氣悵然。
「竟這般不念舊情啊?」
陳文全坐姿未變,淡淡說道。
「舊情二字須得兩頭皆認,方稱得上情分。李伯如今記憶殘缺,連舊日情事的細枝末節都說不全,又憑什麼要我認這份情?」
李蟬麵色不變。
「我說的,是你與你爹的情分。」
陳文全抬眼看他。
「若是這個,那就更冇什麼好說的了。」
李蟬忽然笑了,尚未長合的臉擠出笑容時頗為駭人,顴骨新肉被扯得泛紅。
「我多生蠱這一世啊,重塑得稍稍有些倉促,前幾世的經歷尚存大半,唯獨近兩年的事,斷了七八成。」
陳文全緩緩道。
「我猜,此番記憶缺失,並非多生蠱之故。」
「莫怪我直言,多生蠱的運轉機理,如今我知曉的,怕是比你還要透徹。」
李蟬麵色一暗。
這陳文全如今究竟修成了何等神通,又臻至了哪一重境界?
他冇說話。
陳文全繼續道。
「蠱司許諾過的,重修無需九世輪迴、亦無神智之虞,那您這兩年的記憶斷了七八成,便不該是多生蠱的副作用。」
「除非。」
陳文全停了一息。
「有人動過您的神魂。」
亭中風過。
李蟬眸色沉沉,看著陳文全,半晌未發一言。
「這番推論,是你自己思忖出來的?」
陳文全笑了笑。
「我方纔已然說過,誰先開口佐證,誰便先矮了半頭。如今我已然幫你猜透了根由,此事多半不虛,你不謝我?」
李蟬又沉默了。
亭外海麵平靜。
遠處幾隻海鳥掠過水麵,叼起一條銀色的小魚,振翅飛遠。
良久李蟬開口。
「那依你之見,是誰?」
陳文全抬眼。
「這個問題不該問我。」
「白玉……」
二字自李蟬嘴邊溢位,輕得恍若嘆息。
陳文全一語未接。
無言便是最直白的預設。
李蟬緩緩靠向椅背,頭顱後仰,目光怔怔凝望著石亭穹頂的木樑,紋路交錯,一如他此刻的心緒。
那張五官歪斜的麵龐上,神情晦暗不明,竟教人辨不出,是憤怒還是苦澀。
「我為蠱司效命逾數百年。其間九死一生,肉身毀而復鑄,鑄而復毀,從未有過半分怨言。到頭來……到頭來竟是他們。」
又是一段靜默,李蟬聲線顫抖。
「文全。」
「在。」
李蟬緩緩坐正身子。
「我不打擾你了。」
「你爹我與他近來多有齟齬,有些事情要當麵問他,問清楚了,該放便放。」
「我尋個僻靜的地方,把人放出來,問幾句話。你不必牽扯進來,免得日後兩頭不討好。」
李蟬已經邁出了石亭。
陳文全依舊坐著,雙手交疊擱在膝上,目送他的背影走了三步。
「你把他放出來,你會死的。」
李蟬冇有回頭。
「我這輩子死過的次數,比你吃過的飯還多。」
陳文全的聲音不疾不徐。
「你之前那幾世的死,是多生蠱兜底的死,是蠱司庇佑下的死。死了便能再生,生了便繼續替人賣命,雖苦,終有來世。」
「可你如今還有來世?」
李蟬終於轉過身來。
陳文全依舊端坐,麵上掛著那副慣常的溫和笑意。
「時間好快。」
李蟬站在石板路上,背對著大海,忽然定定望著陳文全。
「你知曉的倒是頗不少啊,文全。」
「都是該知的。」
陳文全答得平靜。
這個年輕人到底走到了哪一步?
「我在勸你不要送死。」
陳文全站起身來,走到亭沿,扶著石柱望向海麵。
「我爹這個人,李伯與他相識數百年應當比我更瞭解。他能被關在你蠱腹裡,你不覺得蹊蹺嗎?」
李蟬麵色微變。
「那又能如何,依我所知他從未有過真要殺我之心,此點我二人皆是清楚的。」
陳文全聞言,緩緩點頭,唇邊溫和笑意淡去無痕。
「不過今日的變數,是我要殺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