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星螳。
白玉京卷宗之上,此物被蟲仙定為丙級禍殃。
幼蟲碎星螳一旦破體而出,宿主若是凡人,被其吞噬後,蟲身便可成築基修為;宿主若是鏈氣修士,吞噬之後,蟲身便可達金丹之境。
以此類推,直到煉虛期。
雖達不到合體期、大乘期,但是這與天俱來的神通,足令其剛出世便是屠戮四方,血流成河。
最駭人的是,此螳尾部能排出一種煞索,數百條困煞索擰搓成一股,便是連仙人亦能縛住的捆仙繩。
可此刻它們竟對著陳根生俯首。
遠方的莫挽星,遙遙望見那四隻碎星螳,竟毫無攻擊之意,不由微微蹙起了眉頭。
「碎星螳怎麼這樣,那扁顱蜂應該不會……」
話音尚未落地,便有幾隻蜂子飄來。
它們圍著陳根生上下翩躚,姿態頗為親昵。
莫挽星冷笑一聲,當下點燃一縷檀香,身影不見。
而此時站在原地的陳根生大感意外!
「好!我就是蟲始皇,我就是啊,孩兒們!」
扁顱蜂們齊齊點頭。
碎星螳更是手舞足蹈。
陳根生望著眼前俯首帖耳的凶物,心中忽生感慨,輕聲嘆道。
「若是思敏在此便好了……我倒有些懷念從前有玄匣的日子。若那匣子還在,既能將你們儘數收納,也能知曉你們各自的姓名了。」
思緒流轉間,他又念及女兒陳沐。
昔日自己將所有天劫雷池蚤託付給阿鳥,囑其轉交於陳沐,如今隔了這許多光景,竟不知那些雷蚤是否安好。
「不知道現在多少雷蚤了……」
他心中低語復又自問,自己算得一個合格的蟲修?
苦笑,輕輕搖頭。
結丹時自己失去了玄匣,如今便連身前這螳螂與蜂子的姓名,都無從得知。
……
雲靄之上。
白玉京,蟲閣。
「這陳根生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嬌罵聲從此處傳來。
莫挽星停在閣門前,收拾了剛纔的壞心情,輕聲開口。
「莫挽星求見蟲仙大人。」
閣門吱呀一聲,出來的是個穿暗金長袍的年輕人。頭髮用一根剔透的腿骨隨意挽著,手裡端著個琉璃盞,裡頭有幾隻紅皮肉蟲。
「莫妹,怎麼這副見鬼的表情站在這兒。」
年輕人捏起一隻酒裡的肉蟲,丟進嘴裡嚼得嘎嘣作響。
此人是那蟲仙的獨子江少蚨,蟲閣實打實的少主。
莫挽星嘆了口氣。
「下界雲梧的事,有些變故,得請教一下你爹。」
「老頭子不在。」
江少蚨隨口吐出半截蟲蛻,笑嘻嘻道。
「天尊設了仙宴,說是要商議陳景意的事。我家老頭被拉去湊數了。今日蟲閣我做主,你跟我說一樣。」
莫挽星沉默片刻才說道。
「碎星螳和扁顱蜂,冇能成事。」
江少蚨不以為然的點了點頭,轉身往閣內走去。
「大驚小怪了。」
「那陳根生吞了搬山仙和林書,身上怎麼著也沾了點上界的油水。躲開幾隻丙級仙蟲的追殺,再正常不過。等過幾天蟲卵孵化得多了,蟲群成型,耗也耗死他。」
莫挽星站在門外,冇好氣道。
「他冇躲啊。」
江少蚨停下步子回頭,聳聳肩笑道。
「冇躲就被吃了唄,那正好結了十二年令了。」
莫挽星伸出左手,一抹水氣化作鏡。
「自己看吧。」
江少蚨不以為意地瞥了那水鏡一眼,片刻後大吃一驚。
「這仙蟲怎的認賊作父了?」
莫挽星揮手散去鏡子,撇了撇嘴,似乎有些委屈。
江少蚨麵露驚愕,連聲勸道。
「欸欸欸,別哭別哭。那十二年令之事若是辦不妥,咱們迴轉便是。還有不少人要往下界去,你可是懼那陳景意?」
接下來的一會,莫挽星絮絮叨叨訴儘衷腸,神情間的委屈,竟是半點作偽不得。
話雖是說了許多,到頭來卻隻縈繞著一件匣子。
「少蚨,你若想與我成婚,便將那萬蠱玄匣取來予我,我再降神一次便是。」
江少蚨微微點頭。
「匣子啊……那周先生實屬偽君子之流,陳景意想來也會護著那蜚蠊。不過他們這一脈斷難長久,待他日我徹底執掌蠱司,諸事便都好辦了。」
「隻是那公投的十二月令被改成了十二年令,還偏要你去。我實在不甘心讓你去那雲梧,那地方汙穢不堪,此間之人更是愚鈍至極。」
莫挽星低頭,肩膀一抽。
「少蚨……我也是雲梧人。」
「此番第二次降神我若冇個正經東西,這星尊的名頭,在下麵便是個笑話。」
江少蚨見狀,趕忙往前湊了幾步想要伸手攬她。
莫挽星不動聲色地避開。
他不尷尬,反而賠笑道。
「別急。你既然開了口,這事兒我管到底。那萬蠱玄匣在蠱司確實是頂尖的寶貝,老頭子收著的那隻是原件,裡頭藏著數十萬的蟲胎。不過,我這裡也存了一個。」
莫挽星抬起頭,臉上掛著詫異。
「你也有?」
「確有一個。這樁事你得死死瞞住,萬不可對外聲張。我是真怕了我爹,他有點不待見你我二人的情分。」
莫挽星露出幾分猶豫。
「若是這般為難那便算了。莫要因為我害了你的前途。」
江少蚨最受不得這個,嘆氣道。
「隻要你能把公投差事辦圓滿,老頭子到時候高興還來不及,哪還會罰我?」
仙人不能免俗那自詡深情的戲碼。
兩人的影子在靈光的映照下,若即若離。
這關係放在白玉京也是個談資。
一個是蟲仙捧在掌心的獨苗,一個是下界飛昇的人。
江少蚨領著莫挽星進了一間密室。
「這就是那萬蠱玄匣?」
莫挽星冇敢伸手。
江少蚨嗬嗬一笑,那匣子慢悠悠落到他掌心。
「你要是拿它去雲梧,那幾隻碎星螳,隻要見了這匣子的氣息,保準乖乖鑽進去。」
「真捨得給我?」
莫挽星轉過頭,月牙般的眼裡蓄了點波光。
江少蚨看傻了。
「送你又何妨?辦妥了事情,咱倆的事兒,老頭子以後也挑不出理來。」
「那便多謝少蚨哥哥了。有了這物件,我在雲梧便再無後顧之憂。」
她收起玄匣,轉頭走向密室出口。
江少蚨在後頭高聲喚道。
「莫妹,下界之時不能動了殺心,凡事定要用匣子託付碎星螳和扁顱蜂行事。不然定要被陳景意盯上,那廝定會將此事上報周先生。」
「一切栽贓給仙蟲即可…」
莫挽星漫應一聲,腳下步子未有停歇。
一出蟲閣,她麵上那絲微末的感動與赧然,眨眼間便煙消雲散。
什麼腦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