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三息。
千丈神將,已然從一尊寶相莊嚴的護法金剛,化作了一具散發著滔天屍臭的石頭怪屍。
它僵硬地收回右腳,盯住了半空中的莫挽星。
主客易位。
莫挽星不解。
奕愧咳嗽半天,前一息瘋狂且決絕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清明。
「蠢豬。」
「老子跑了!」
奕愧破口大罵氣。
「誰還跟你鬥,你當我是弱智?」
此話一出,那尊千丈高的屍化神將彎下腰,巨大的手掌直直探入深坑。
兩根如山脊般粗壯的石指,精準捏住泥水中奕愧那顆殘破的頭顱。
神將直起身,將頭顱高高舉起。
中指死死扣住大拇指,將奕愧頂在巨大石手的指甲蓋上。
蓄力。
極度壓縮的屍煞之氣在指尖爆鳴。
奕愧被捏在半空,笑聲刺耳。
「仙人又如何?還不是吃老子的洗腳水!老子叫奕愧,記住了!」
嘣!
一聲氣爆,直接震碎了屍化神將的整條右臂。
亂石與死氣轟然坍塌。
奕愧的頭顱眨眼消失在視野盡頭。
「等死吧你!」
怕是連神識追蹤的軌跡都在這場極度狂暴的爆炸中徹底斷絕。
偷天換日死中求,敢將仙身作彈丸。
世間萬法皆可破,唯有不要臉萬古長存。
莫挽星啞然失笑,又抬頭望天。
漫天還在下著蜚蠊雨。
「真有活氣啊……」
黃泥村的毒鹽水已然乾涸。
地表布滿巨大的皸裂,屍骸與泥沙混雜,分不出彼此。
莫挽星未去尋那顆借屍遁走的頭顱。
神仙下界,一半是奉旨殺人,一半是公費回鄉。
跨界降臨代價極高。
好不容易繞開規則壁壘落於這方天地,若隻為掐死一隻蟲子,未免太過浪費光陰。
莫挽星邁開步子。
不過數息,已越過麻煙國境,踏破數個疆域。
中州大黎國。
青牛江下遊,落雁嶺。
此地荒草及腰,老樹參天。
幾座破敗的石碑歪斜在亂石堆中,字跡早已被萬年風雨磨平。
莫挽星走到一處連隆起都快消失的土包前。
她停下腳步,左手平伸,五指微張。
土屬靈氣流轉,荒草自動分開,退至丈外。
石屑撲簌簌剝落,顯露出幾行古拙銘文。
「大黎莫氏先考之墓。」
這是莫挽星凡俗時的祖塋。
她從袖中取出一隻黃銅香爐,置於碑前。修長白皙的手指拈起三炷無名線香。
火起,香燃。
五色煙柱筆直升空。
莫挽星眼底無悲無喜,來此也不是為了祭奠先祖。
合體期的心境早斬斷了塵緣因果。
煙柱化作一尊麵容威嚴的法相。
法相龐大的頭顱急遽俯低,語氣惶恐恭敬。
「下官巡按司左使,叩見星尊。」
莫挽星拂去墓碑上的落葉,語氣平淡。
「你借著巡按司的職權,私下在雲梧大陸收了個叫多寶的行走。泄露白玉京機密,倒賣降仙情報。若捅到天尊麵前,這罪過夠你死八十回。」
五色煙柱險些潰散。
「下官隻賺些微末外快,絕未乾涉下界道則執行!」
莫挽星嗬嗬笑道。
「別怕。我隻是喚你顯化,沒別的事。」
左使法相驟然僵住。
沒事找他個邊緣臨時工,多半就是要拿他填命了。
莫挽星站直身子,視線越過那尊惶恐的法相,看向雲端極高處。
「你私通多寶,賣那仙蟲的圖譜,這些帳我不算。」
「星尊……」
「那陳根生我半分也動他不得。」
莫挽星收回視線,嘆了口氣。
這句話猶如平地驚雷。
左使愣住。
星尊修五行道則,合體期位階。
在這雲梧大陸,便是受盡天道壓製,雖不如那搬山仙,但其實力也足以碾壓一切。
那陳根生不過是個下界吞了點殘渣的螻蟻,怎會動不得?
莫挽星很坦然。
「說來皆是笑談,他兄長陳景意,隻須神識下界,便可駐留九萬息。」
世間棋局,最先死的永遠是自作聰明的過河卒。真正的贏家,都是那些懂得在風暴中裝瞎的人。
「我修五行道。木氣尋蹤,水鏡觀影,土脈聽音。這雲梧於我而言形同透明。隻要我願意。不出半柱香,我便有一萬個辦法能找到陳根生所在的位置。」
左使法相急切追問。
「那星尊為何不即刻擒了他?不必取其性命,擒回白玉京領賞便是。景意大人豈非八世大善之人?他豈會怪罪星尊?」
莫挽星笑了。
「我怎敢殺?越想越覺心驚。」
「我方纔目睹一個榨乾數十萬凡人的魔修,為阻我半步竟將自身頭顱縫於屍傀之上,連輪迴後路都一併斬斷。」
莫挽星輕聲繼續說道。
「一群聰明絕頂自私至極的下界螻蟻,居然爭先恐後地去填仙人的刀口。」
左使沉默良久,龐大的頭顱緩緩低下。
「星尊高見,是下官愚鈍。隻是這趟差事……」
莫挽星撫了撫衣袖。
「白玉京要降仙蟲,我便四處轉轉做做樣子。順道還能攬些功德。至於陳根生……」
她撇撇嘴,眼中全是笑意。
「我尋不到他。雲梧大陸這麼大,我一個合體期女孩,找人很慢的。」
左使徹底聽懂了。
這是要怠工啊。
上麵若問責,便推脫下界道則壓製,反噬嚴重。
橫豎不死人。
左使法相重新變得恭順。
「今日……」
莫挽星搖了搖頭。
「散了吧,我不提,你也當今日沒見過我。」
恰逢此時,一個黑紅長髮披肩的青年莫名出現在這裡,陡然一把攬住莫挽星的肩頭,眼神凶戾可怖。
忽而張啟雙唇,將周遭煙霧盡數吸入腹中過肺,復又吐出,雙目直勾盯著莫挽星。
「你讓我知道了不得了的秘密了,陳景意真是我胞兄……」
先前數次,陳根生斷難相信陳景意此人,竟真是他的兄長?
何來的兄長?
自己竟半點不知?
不管真假,底氣是真的有了。
眼前黑紅髮披的陳根生冷笑數聲,邪氣凜然。
「在下修得一門上古神通,隻消喊出二字,那陳景意便會真身降臨,絕非神識降神。你可要一試深淺?」
他薄唇微張,緩緩念出第一個字。
「憑……」
莫挽星臉色煞白,趕忙嬌喝一聲。
「道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