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育東可能是有些難過的原因,縱有千般心緒,也不知同先生說些什麼。
而陳根生則一路悉心開導,既已入道修仙,便不必這般瞻前顧後,沉溺悲慼了。
兩人告別之後,天色暗得有些邪乎。
雖說有幾分秋煞,到底還能見著點亮堂氣。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就上,.超順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陳根生停下腳,抬頭瞅了瞅天。
這才剛從劉家大院出來沒二裡地,離自個兒家還有段腳程。
一滴雨珠猝擊他的額頂,繼之滂沱驟至,直如傾盆。
不到一會便是雨帳四垂,天地一白,裹壓下溪全村。
陳根生收緊了青衫領口,站著不動。
並非這雨幕重得讓他難行,而是前方的氣機亂了。
那是一種極純粹乾淨,卻又極令他作嘔的氣息。
雨幕深處,暈開了一抹白。
起初隻是一點,似米粒之光,轉瞬便近了。
來人並未撐傘。
漫天暴雨在他周身三尺處,便似撞上了無形的牆,乖順地向四周滑落,硬是給他讓出了一方乾爽天地。
這是個真老頭。
他眉梢垂及眼角,眸中無半分殺伐之氣,唯含審視之態,觀人皆類疑犯。
所著長衫繡繁複暗紋,狀若雲篆,凡間針匠即便是目力也難摹其萬一。
「後生。」
老者駐足背手淡淡開口。
這一聲穿透雷霆轟鳴,直貫人耳膜,卻非修士神識傳音之流。
「你在這村子裡住了許久,可曾見過一位脾氣古怪的女子?」
陳根生搖頭,甚至還把那被雨淋透了的青衫領口緊了緊,似乎有些畏寒模樣,抬腳就要從老者身邊繞過去。
錯身而過的那一瞬。
「站住。」
陳根生隻覺肩膀一沉。
像是有一座山搭在了他的肩頭。
腳下的黃泥地陷下去半尺。
陳根生停住了腳,沒回頭,隻是背對著老者,無奈地嘆了口氣。
「問路就問路,動手動腳的可不體麵。」
老者目光落在陳根生那微佝的脊背上,語氣淡漠。
「元嬰大圓滿修士,距化神僅半步之遙。」
「何故作癡聾於下溪村?」
陳根生轉過身,嗬嗬一笑。
「前輩莫非不知?此乃新中州。今夕寰宇紛擾,多寶道人厲行苛政,天下騷然。晚輩來此不過為頤養天年。」
說完,陳根生又拱手敬道。
「前輩若有妥帖所託,晚輩願效綿薄,代為周全。」
雨還在下,卻沒了聲。
泥漿沒過腳踝。
老者聲音平淡。
「何苦在這泥潭裡打滾,裝那凡俗螻蟻呢?」
陳根生嘆了氣。
「恕不奉陪。」
說罷,陳根生隻覺眼前一花。
他眯了眯眼。
入目皆白。
純粹的白。
沒有天,沒有地,沒有上下左右之分。
就像是被塞進了一個巨大的白色蠶繭裡,又或是站在了一張未曾落墨的宣紙中央。
無邊無際,空無一物。
陳根生站在原地,試著抬了抬腳。
腳下雖然看不見地麵,卻有著實打實的觸感,堅硬,冰冷,不似凡間土石。
不遠處。
那老者依舊負手。
「此地隔絕天地,不沾因果。」
「在這裡說話,天聽不見,地聽不見,隻有你我聽得見。」
陳根生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驚濤駭浪。
「晚輩自問禮數周全,前輩問話,晚輩也答了。」
「既無仇怨也無瓜葛,前輩這般是否有些不太講究?」
老者聞言,輕笑出聲。
「講究什麼,在老夫眼裡,這下界眾生,皆是草芥。」
陳根生也笑了笑。
「前輩既視我如草,又何必費心將我這株枯草拉進這無垢之地?一腳踩死豈不省事?」
老者負手,並不惱怒,隻道。
「踩死容易尋人難,地頭蛇總比老夫這外來的強龍好用些。」
陳根生不置可否,隻問。
「前輩要尋誰?」
老者往前踱了兩步。
腳下虛空竟盪起層層金輝漣漪。
「有些言語不可外泄,天道老聃耳目靈通至極。」
老者停在陳根生三步開外,聲音壓低說道。
「老夫也不瞞你,免得你心中生疑,辦事不盡力。」
「長話簡敘,後生,我家小姐降神於無盡海一喚阿稚的女修身上,然老夫本就是這雲梧人,深知此虛空裂縫,會令上界之人失卻記憶。」
「你為我尋她,事成之後可赴上界覓我,老夫必保你在上界榮寵加身,如何?」
老者言詞懇摯,歷數自身在上界的赫赫威勢,又說另有一人,後行下界尋小姐,欲圖邀功爭賞。
觀此情形,陳根生隻覺得上界之人急功近利,誠不誣也。
無垢之地,白茫茫一片真乾淨。
陳根生細細問道。
「上界規矩大,晚輩這鄉野村夫,雖沒見過世麵,也聽說過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的理。」
「前輩這般通天徹地的人物,在上界是個什麼章程?也好讓晚輩心裡有個底,這腿跑得才踏實。」
「若是那等執掌一方的……晚輩自是肝腦塗地。」
陳根生話沒說盡,隻拿眼角餘光去瞥那老者。
老者聞言,脊背微微挺直了些,下巴微昂,一股子與生俱來的傲氣自眉宇間流淌而出。
「老夫不領官身。」
陳根生眉頭一皺。
「哦?那是高人?」
老者嗤笑一聲,揮了揮寬大的衣袖。
「老夫,乃是內宅執事下的奴僕。」
陳根生嘆了口氣。
「前輩這般身份,確實讓晚輩……有些不好接話。」
「本來還想著,前輩若是哪位執掌一方的大能,或者是白玉京裡掛了號的真官,咱們還能攀個交情。畢竟晚輩雖不才,家裡也有幾個不成器的親戚,在那上界混口飯吃。」
老者聞言,險些氣笑。
這下界螻蟻,當真是無知者無畏。
攀親戚攀到上界去了?
「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你可知上界門檻有多高?你那親戚莫不是哪個飛升上去給仙獸餵食的?」
陳根生沒理會這嘲諷,手終於從懷裡抽了出來。
隻是一本薄薄的冊子。
「餵食不餵食的,晚輩倒是不清楚。隻是前些日子,親戚捎了個東西下來,說是怕我在下界被人唬住,讓我認認上頭的人。」
陳根生一邊說著,一邊隨手翻開冊子。
「前輩既是內宅執事下的……那想必是有名有姓的。不知前輩的主家,在哪一司高就?」
老者瞬間滿臉震驚,脫口而出。
「你這本冊子,是真的啊……」
陳根生眯著眼睛,直言道。
「你可知道我親戚是誰,景意大人乃是我兄長,若有疑慮,前輩歸去一問便知……」
陳根生十分淡定。
如若是這老頭此刻多問一句。
陳根生便隻能先把這冊子塞進嘴裡吃了,再跪地求饒,說自己得了失心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