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不同不相為謀。
破廟裝不下這十三顆膨脹的野心。
他們看陳漢的眼神從最初的敬若神明,到後來的半信半疑,再到如今的憐憫。 【記住本站域名 伴你閒,.超貼心 】
先生終究隻是個讀死書的。
他該守著那點微薄的家業和師娘,在這下溪村的一畝三分地裡,了此殘生。
而他們,是要去搏擊長空,甚至去那傳說中的中州多鳥觀,去看看這天地究竟有多廣闊。
怎能被一個凡人誤了前程?
今日放課極早。
陳漢收拾著案上的筆墨,台下的十三人沒有像往常那樣急著離去,而是齊齊站起身,立在堂下。
一袋金銀被放在陳漢麵前的書案上。
「這五年來承蒙先生教誨。」
「我等識了字明瞭理,更入了門。」
劉育東目光看向身後。
其餘十二人,亦在此時齊齊抬頭。
「這點黃白之物於先生而言,是後半生的安穩。」
陳漢微怔,一麵問話一麵接錢,順手將錢袋掖向桌下。
「啥意思?」
堂下十三人神色各異。或露不屑,或緩搖其頭,更有人如釋重負。
終究是凡間庸人。
劉育東心底生起幾分惻隱,先生蟄居下溪村想來生計不易。仙凡有別本是定數,可先生畢竟教他們識文斷字,有授業之恩。
「先生,我們今天來和你告別的。」
「這錢您收好。知行社這幾年,教些之乎者也。如今世道變了,我們字認全了,兄弟幾個商議過,外頭的世界大得很,總得去闖闖。」
「我們其實是修士。」
陳漢點了點頭。
「修士好啊,這錢……不少吧?」
這錢給多了。
劉育東心裡生出這麼個念頭。
「先生既然收了錢,那這情分便算是還清了。」
「日後若是有人問起,先生隻管說咱們早已退學。知行社的事與先生無關。」
這是在撇清關係。
是為了陳漢的安全,更是怕這凡人先生拖了他們的後腿。
畢竟,若是讓人知曉一群殺伐果斷的少年英才,師承一個貪財怕事的軟飯男,傳出去名聲不好聽。
陳漢笑嗬嗬地應著。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我這就是個教識字的私塾,你們出了這個門,往東往西都是你們的造化。」
「先生保重。」
劉育東不再多言,拱了拱手。
這一禮敷衍至極,腰都沒彎下去半分。
他一揮手,轉身大步流星向門外走去。
身後十二名少年少女,齊齊跟上,腳步踏在那青磚地上,竟無半點聲響。
昏暗的學堂裡,那青衫先生正低著頭,喜滋滋地解開錢袋子,捏出一枚銀錠,放在嘴邊吹了一口氣,側耳去聽那響聲。
陳漢有些感慨。
「好啊。」
「總算是走了。」
他笑一笑,行至桌前取過方驚堂木,腕間一振,重重拍在案上。
聲響清越,直透雨幕。
「放課。」
此語落,便是知行社最後一次放課。
隨著這一聲響,陳漢腦海中那沉寂許久的蟬鳴聲,忽而又微弱地響了兩下,旋即徹底歸於死寂。
一頁虛影,於其腦海間緩緩翻卷。
陳漢隻覺腦中一片空明澄澈,身骨亦輕了數分。
這教書先生的日子,雖說過得些許窩囊,卻也得鄉鄰敬重,常收些臘肉老酒。
而今書程盡了,道業修滿,往後該作何營生?
想著想著,陳漢看到了這輩子的都無法忘懷的一幕。
右手掌心原本空無一物。
此刻卻有一點金光自皮肉下透出,旋即匯聚成型,化作一張舊紙。
紙頁不大,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人從某本古籍上撕扯下來的殘頁。
質感粗糙,帶著些沉屙滄桑。
陳漢心念微動。
「收。」
殘頁微微一顫,瞬間沒入他掌心紋路之中,消失不見。
再動念。
「出。」
那殘頁又憑空浮現。
陳漢玩心大起,一連試了幾次,那殘頁收放自如,彷彿本就是他身體的一部分。
「讀書人的事,算是了了?」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林知許執柄黑綢傘,立於知行社門首,瞥一眼空落落的學堂,復看案前怔立的陳漢,輕問。
「散了啊?」
陳漢抬首,朝她咧嘴一笑。
「散了。還算有良心,走前留了不少養老錢。」
二人相視片刻,彼此心下的包袱盡皆輕放。
陳漢這一年其實勞苦甚多,日日踏至這廟中教書,也算為下溪村盡了綿薄之功。
他是真的倦了。
讀書人也不是文曲星下凡,動動嘴皮子就能定乾坤,享那萬般清貴的。
誰又知這碗飯竟如此硌牙?
日日須得晨起,磨破嘴皮,每個月更要去走村串戶去家訪。
歸家門後,林知許為他捶背揉肩,溫言相伴紓倦,直教他渾身舒坦,暢快難言。
「今晚你自己動。」
雨聲漸歇。
帳幔低垂,隱約透出兩道交疊人影。
陳漢仰麵躺著,雙手枕於腦後,那雙平日裡看來木訥無神的眸子,此刻卻借著微弱燭光,盯著承塵上的繡花發怔。
林知許撐在他上方。
幾縷青絲垂落,搔得陳漢鼻尖微癢。
那張清冷的臉龐此刻泛著潮紅,似是塗了上好的胭脂,眸中水光瀲灩,貝齒輕咬著下唇。
平日裡絕計見不到的媚態與羞惱。
「真不動?」
她聲音微顫,帶著些許喘息,又似含著嗔怪。
陳漢眨了眨眼,那模樣無辜得緊,指了指自個兒的腿,又指了指耳朵,含糊道。
「費了心神,這腰也酸,腿也乏,動彈不得。」
林知許氣極。
這廝分明就是得了便宜賣乖。
「陳漢,你便是仗著我……」
話未說完,她似是認了命,恨恨地瞪了他一眼,身子卻還是順從地沉了下去。
外頭是剛停歇的風雨,濕氣順著窗欞縫隙滲進來,將屋內的燥熱中和了幾分。
陳漢眯著眼,喉嚨裡溢位一聲滿足低嘆。
這軟飯吃得著實香甜。
仙人到了這方寸錦榻之上,也不過是個會紅臉、會喘息、會為了自家相公一句戲言而放低身段的小媳婦。
一夜魚龍舞。
次日醒時,
已是日上三竿。
陳漢往廟中收拾物什,架上書籍案頭墨具,竟還積了不少。
未等片刻,便有一身著修士裝束的人,步履匆匆跑至跟前,就是那李魚。
他扶著門框,喘得不行。
「陳先生……陳先生!」
「您的學生們,那十三個孩子……被多鳥觀的人扣了。」
「就在邊緣國的國界。」
「多鳥觀設了卡,說是這群孩子……犯了法。」
陳漢大吃一驚。
「幹嘛了,殺了人啊?」
李魚苦笑一聲,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黃紙告示,遞到陳漢麵前。
「無證修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