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邊緣國,下溪村。
「可知大陸異事?」
「啥事?」
「我那修行的侄子說,無盡海內海崩毀,空間碎裂!」
大雨傾盆,下溪村頭亭中,兩野漢避雨閒談。
忽有老漢接話。
「那是祖輩舊事,不懂便休亂說,距今已百年有餘。」
年輕漢子縮了縮身,換了話頭。 追書認準,.超方便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罷了,仙人之事不提。這樁卻是新鮮的,村東林老漢去年收了個閨女。」
「收養女娃何奇?兵荒馬亂的,賣兒賣女者多矣。」
「怎會一樣!聽林老漢私下嚼舌根,那女娃…竟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老漢似看傻子般瞧著後生,年輕漢子卻言之鑿鑿。
「去年今天雨更大,林老漢收網時,溪裡突濺數丈水花,撈上一**歲的失憶女娃,生得絕色絕非鄉裡模樣。林老漢收作養女,取名林知許。」
老漢皺眉不耐。
「哪來天上掉女人的事,淨吹牛,快滾!」
年輕漢子麵露慍色。
「我所言句句屬實,論起村中閒談誰也不及我,倒是你,竟連半點訊息都不知!」
這村中的閒談,倒也有趣。
聞得這話老漢不氣反笑,隻道。
「那你可曾聽說,村中來了個眉清目秀的年輕落魄讀書人,名喚陳漢,大概也偏也失了記憶,還是個聾子!」
那年輕漢子本是村中百事通,平日裡最喜在茶餘飯後賣弄些東家長西家短的如煙瑣事,享受眾人那眾星捧月般的眼神。
今日卻被這一黃土埋到脖頸的老叟給壓了一頭,心中那股子傲氣頓時便有些掛不住。
他猛地一甩袖子,臉色漲紅。
「我和你閒談解悶,尊你一聲長輩,你倒好拿這等沒影兒的事來誆騙我!我在下溪村竄上跳下三十餘年,哪家母豬下崽我不知曉?若真有個名喚陳漢的啞巴乞丐,我會沒見到?」
「你這老殺才胡謅些什麼!」
……
不知道為何。
自那百年後,中州地界邊緣,雨水總是多得讓人心煩。
下溪村後的那條渾水溪漲了又退。
老漢是個絕戶頭,快六十了也沒個一兒半女,去年河邊撿了林知許,算是老天爺開了眼,給了根送終的柺杖。
「村頭的趙大嘴又來嚼舌根了。」
「說是鎮上的王員外,要納第五房姨太太,想出了五兩銀子的聘禮……」
林老漢說到這,偷眼瞧了瞧閨女的臉色。
林知許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不去。」
林老漢乾笑了一聲。
「爹也捨不得。那王員外都快七十了咱不圖那個富貴。」
屋裡沉默了一會兒。
林老漢把碗放下,搓了搓滿是老繭的手,似乎下了什麼決心。
「丫頭,你也別怪爹多事。你這模樣在這十裡八鄉那就是個禍根。爹護不住你幾年。」
林知許放下碗,平靜地看著那個佝僂的老人。
「爹想說什麼?」
林老漢嚥了口唾沫。
「我聽趙大嘴說,村西頭的破廟裡,來了個後生。」
「關鍵是……那是是個身家清白的讀書人!聽說是個是個聾子,耳朵時靈時不靈的!」
林知許有些疑惑。
「讀書人便是好?」
林老漢咬了咬牙,身子前傾,像是怕被那雨聲聽了去。
「若是尋常莊稼漢,家裡總有三姑六婆,妯娌間免不了爛糟事。這陳漢不一樣,他是外鄉流落來的,無親無故,這就叫身家清白!」
「讀書人身家清白,那就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咱們讓他入贅,那是給他個活命的窩,他感激還來不及。將來這家裡,還是你說了算。」
林知許苦笑。
「爹,你是看中他耳朵不好吧。」
被戳破了心思,林老漢反而理直氣壯。
「你若是嫁個精明的,還得防著他算計咱家。」
良久。
林知許放下手中的衣裳,站起身來。
「我去看看。」
林老漢一愣,隨即大喜過望,忙不迭地從門後拿出一把油紙傘遞過去。
下溪村西頭,有座早就斷了香火的土地廟。
林知許撐著傘,走過滿是泥漿的小道。
破廟裡漏雨漏得誇張。
唯一的乾爽地方,是那尊隻剩下半個腦袋的土地公像下麵。
林知許收了傘,輕輕抖落上麵的雨珠,目光落在了角落裡。
那裡蜷縮著一個衣衫襤褸的年輕男子。
「餵。」
林知許皺了皺眉,聲音稍微大了些。
「是陳漢?」
還是沒反應。
真是個聾子。
林知許走上前去,直到她的影子投落在陳漢身上,這人才猛地一縮身子警惕地抬起頭。
四目相對。
他咧嘴笑了笑。
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擺了擺手。
然後張開嘴,發出了兩聲含混不清的聲音。
「我…耳朵有點聾…啊…但是能聽清…」
林知許看著他。
這人臉上雖髒,五官卻生得端正,若是洗乾淨了,換身衣裳,未必不是個俊朗後生。
雨聲如瀑,破廟青瓦搖搖欲墜。
忽覺身後異動,林知許回頭,竟見陳漢繞到她身後,正盯著她的臀兒瞧。
她心頭鬱悶,自己雖失憶無依,可也不至於要招這樣的人入贅吧?
又聾,瞧著還好色。
隻是他爹也有緣由。
林家算是外來戶,盼著女婿能是讀書人,幫家裡改換門庭,挑來挑去,便選中了他這副模樣像讀書人的倒黴蛋。
「你會讀書嗎?」
「我問你,會、讀、書、嗎?」
「識得。」
林知許垂眸。
「我爹缺個養老送終的女婿。」
「你莫要對著其他姑孃的臀兒看。」
「若你要與我成婚,就離別的姑娘遠些,我若誤會了你,你得趕緊解釋,別故意不回我話也不許罵我。旁人閒言別往心裡去,最要緊的還是好好讀書。」
陳漢有些恍惚,聽不太真切了。
雨勢太大,眼前少女滿臉忿忿不平的模樣。
他約莫辨出幾分意思,無非是說他耳背無妨,但她總歸是不會棄他的,隻教他離旁人遠些,莫要聽閒言碎語。
說來怪異,他總感覺自己陷在一片混沌裡,周遭聲響嘈雜得很。
每逢下雨、周遭有噪音,便成了這半聾模樣。
雨勢依舊猛烈,陳漢暗自盼著。
這雨快些停纔好。
「我……沒看你……我拜土地公……」
林知許忽然有些開心。
「真的啊?」
雨落中州,如天河傾覆。
那一日虛空崩碎。
陳根生拖著阿稚墜入裂縫,靈石燃盡的業火與那灰白粉末同時發難。
呼嘯聲灌入雙耳,生生震碎了耳膜,再攪爛了聽宮穴,直至萬籟俱寂。
前塵往事盡皆成了不可捉摸的雲煙。
卻不知道為何,恍惚之間似見裂縫外天邊立著一位紅衣仙子,一縷甘露灑向他的眉心。
待他悠悠轉醒,身下已是下溪村的泥濘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