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頭,直視著那尊俯瞰眾生的魔神。
「還請道友看在薄麵上,暫息雷霆之怒,速速離去。有任何要求,但凡我能做到,皆可提出!」
陳根生回應,乃是一道意念。 看書首選,.隨時享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我要看你兒子自殺。」
「你……」
「我要你將萬載積蓄,一件件丟入斷靈線,讓這內海的魚蝦,也嘗嘗仙家寶貝的滋味。」
此言一出,階下殘存的元嬰長老們,無不駭然失色。
若真如此,神仙宮即便今日不亡,他日也必將淪為三流宗門,再無崛起之日。
鄭知猛地抬頭吼道。
「你休想!我神仙宮寧可戰至最後一兵一卒,也絕不受此奇恥大辱!」
陳根生隻是回道。
「我改主意了。」
「你兒子,可以不用自殺了。」
鄭旁身形一震,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芒。
鄭知亦是愣住,看了看自己的父親,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我殺。」
「孽障爾敢!」
終究是半步化神,鄭旁的悲怒化作雷霆震喝。
他一跺腳下冰煞蟾的頭顱,那巨蟾一道白色寒流如倒掛天河,在鄭知身前凝成一麵厚達百丈的冰晶巨盾!
他賭陳根生即便凶威滔天,要破此盾,也需一息之機。
一息,足矣!
鄭旁身形自蟾頭消失,再出現時已在鄭知身後。
大手一張,便要將自己這個不成器的兒子抓入袖中乾坤,遁離此地,再做打算。
然而就在鄭旁將兒子帶到空中時,回眸一瞥,心底悲傷難抑。
宗門鍊氣築基弟子,已盡皆殞命,無一生還。
那是一片什麼樣的慘狀。
一百萬修士,其中九十九萬皆是鍊氣、築基之境。
他們是神仙宮這座巍峨仙山的基石,是靈田裡耕耘的仙農,是丹房中扇火的童子,是那萬千殿宇間奔走的雜役。
在陳根生真身顯露的那一刻,汙染如瘟疫席捲。
死得無聲無息,死得毫無尊嚴。
餘下的金丹與數位元嬰,卻也個個道心蒙塵,神魂震盪。
鄭旁這才發現,他救下了鄭知,卻救不了這傾頹的宗門。
懸於半空看著那一張張熟悉或陌生的麵孔,看著那昔日仙氣繚繞的瓊樓玉宇,宛若鬼蜮。
這位半步化神的老祖,終在此刻心如死灰。
神仙宮的根斷了。
「道友,你贏了。」
回應他的,是天地的合攏。
那遮蔽了半邊天穹的森白骨翼,與那流轉著七彩霞光的墨色蟲翅,自雲海的兩端,以一種緩慢而不可逆的姿態緩緩相合。
光在消失。
自斬仙台始,陰影吞噬亭台樓閣,最終將整座懸浮於斷靈線上方的仙宮,盡數籠罩。
最後一縷日光被隔絕在外。
神仙宮,墜入了永恆的暗夜。
階下殘存的修士,無論是元嬰長老,還是僥倖未死的金丹執事,皆在這一刻,感受到了發自神魂深處的戰慄。
「跑不掉了……」
「吾命休矣……」
道心蒙塵者,甚至已癱軟在地。
就在這死寂的黑暗中,一個沉渾的嗡鳴他們腦海中響起。
「奔走自始至終,本座未曾出手。」
「此間種種,不過爾等窺我真容,道心不堅,自取滅亡罷了。」
「與我何乾?」
鄭旁慘然一笑。
「道友既已罷手,有何示下,但說無妨。」
陳根生巨大的頭顱,在遮天蔽日的黑暗中,緩緩轉向了鄭旁旁白的冰煞蟾。
「冰煞蟾留下。」
「本座觀其血脈頗有幾分意思,欲借來參詳一段時日。」
鄭知在一旁聽得此言,竟是迴光返照般地生出了幾分膽氣,厲聲尖叫。
「你休想!此乃我父親本命……」
陳根生隻是不耐煩道。
「此冰煞蟾必與我青州煞髓蛙一脈相承,你神仙宮冒犯本座,若不獻蟾,我大青州何來顏麵!」
未等鄭旁發聲,那冰煞蟾偏是個知進退的,徑直騰躍飛向陳根生近側,儼然是主動歸降。
陳根生化作人形,遮天蔽日的場景霎時間褪去,他看向冰煞蟾,心中甚為滿意。
鄭旁看著這一幕,臉上大喜,也是落在了地上微微躬身。
「今日之事,是我神仙宮咎由自取,有眼不識泰山。如今……道友氣也出了,蟾也收了,是否可以離去了?」
凡俗市井為三餐奔走,尚知堆笑逢迎,此為求生之臉。
色厲內荏者,以威嚴作臉,遮掩心頭怯懦。
老謀深算者,以慈悲作臉,包藏狼子野心。
而那神仙宮主鄭知,一生未曾有過自家麵孔,唯在父蔭與妻影之下,借得幾分光彩。
他見狀,也是識趣的陪笑。
「道友……」
陳根生臉色一變。
「本座何須你喚道友?你父親尚且對我客禮相待,你竟不知尊卑,你是找死?」
鄭旁見到兒子吃癟,趕忙解釋道。
「他神智已為道友魔威所懾,神經失常言語無狀,還望道友海涵。」
言語已是無用。
他自袖中,鄭重地取出一隻紫檀木盒。
「此物,乃我神仙宮傳承之秘。」
「非是法寶,也非功法。此乃我神仙宮立派祖師偶然所得的一頁道火紙。」
盒蓋緩緩開啟。
盒中,隻靜靜地躺著一頁白紙。
「其上可承載道則,記錄神韻。我神仙宮萬載以來的元嬰修士以下的功法總綱,皆拓印於其上。」
「今日,我願將此傳承道火……」
階下殘存的元嬰長老們,無不麵露悲慟之色,有人甚至忍不住老淚縱橫。
縱隻是元嬰以下的法門,然此乃宗門立世之根基,傳承若斷,宗門何存?
神仙宮名存實亡。
陳根生將那張紙湊到眼前。
端詳。
沉默。
突然。
「?」
一聲極輕冷笑,自陳根生喉間發出。
周遭的溫度,驟然降至冰點。
「本座平生,最厭白紙!」
他狂笑聲震徹天地,探手一把擒住鄭知,未及眾人反應,已將其囫圇吞入腹中!
周遭修士呆若木雞,有人顫指陳根生,聲音嘶吼。
「邪魔!是邪魔啊……我神仙宮……徹底亡了!!」
鄭旁見到兒子死了,更是目眥欲裂喝道。
「你這孽障!不怕遭上界仙人窺探,將你挫骨揚灰,永世不得超生嗎!」
阿稚隻在一旁看著,心裡覺得好笑。
都到這般境地,還執念於仙人的威懾?
何謂魔?何謂仙?
凶狂如赤生魔,也不過是行那師徒吞噬攫取之事,究其根底也隻能說是一般的魔頭。
這陳根生殺人盈野,善變如雲,算是邪魔。
那什麼是仙呢。
陳根生有些罕見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