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是呼嘯的風。
讓人覺得耳膜鼓譟,神魂都要被扯出。
陳根生突然開口問道。 藏書全,.隨時讀
「你說這斷靈線要是沒了,內海會變成什麼樣?這飄在天上的神仙宮……又會咋樣?」
玄寂聽了這話,眉頭皺起。
「怎會沒了?」
「這斷靈線乃是天地造化,是內海靈脈與外海凡塵對沖形成的罡風帶,除非天地崩塌,否則這風它怎麼可能停?」
「但是如果……」
玄寂乾咳了兩聲,笑聲在空蕩蕩的風眼裡迴蕩。
「第一,風若停,靈氣倒灌。內海這被圈養起來的洞天福地,頃刻間便會被外海那貧瘠的天地稀釋個乾乾淨淨。」
「到時候,神仙宮那流淌著靈液的天河會幹涸,那種植著千年靈藥的藥田會枯萎。那些個高高在上的元嬰老祖,吸慣了瓊漿玉液,猛地讓他們去喝那摻了沙子的泔水,你猜他們會不會瘋?」
「第二,便是這靈石。」
「一旦斷靈線沒了,兩邊的路通了。外海那些攢了幾輩子家底的土財主,還有那些亡命徒,會帶著大把的低階靈材湧進來。」
「到時候,這神仙宮引以為傲的靈石體係,就像是被大水衝垮的堤壩。」
「這一塊中品靈石,今日能買一柄法器,明日怕是連個饅頭都換不來。」
「那些個世家大族存在庫房裡的萬貫家財,一夜之間,便成了墊桌腳都嫌硌硬的廢石頭。」
說到這,玄寂臉上竟露出幾分幸災樂禍的快意。
「這內海的繁華,全是建立在壟斷二字之上。斷靈線一斷,壟斷便成了笑話。」
玄寂沉默了半晌。
「然我細思下來,也無甚妨,因那氣運之女逆天之姿,今無斷靈線,他朝亦必生其他天塹阻之。」
氣運者,經霜雪而色不易,歷萬劫而骨彌堅。
陳根生盤膝未動,眉峰緊蹙。
「這娘們憑什麼?難道她是天道養在外頭的私生女不成?」
玄寂蜷於陰影裡,乾笑了數聲,儘是勘破世情的譏誚。
「若僅是私生女,也不過得些偏寵罷了,然她乃是蒼天捧於掌心的親宗祖。道友可知,她何以單名一個稚字?所謂稚,即赤子也。赤子無垢,天地親眷之。敢觸其逆鱗者,甚者會遭天雷擊頂。」
話音未落,宮外天雷滾滾,一道微弱的紫電穿空劈入斷靈線。
陳根生沉聲道。
「斷無此理,我方纔得罪他至今仍是安然無恙。況且修士本就逆天而行,我身更纏道則反噬的黑氣,又何懼區區雷劫?」
斷靈線中雷霆漸盛,轟鳴不絕。
陡然一道驚雷猛劈而下。
二人驚出冷汗,雖不知外頭變故,那炸響的雷聲卻聽得真切。
陳根生扯出一笑,訕笑道。
「不過巧合罷了。」
玄寂聲音抖得厲害.
「巧合什麼?尋常雷霆是陰陽氣相激,聲響雖大卻散逸,勢頭雖猛卻無根基。可這雷……這是劫雷啊!」
陳根生大喝道。
「你竟欺我!我身經百劫,何懼風雷?便是青州天崩地陷,我亦目不瞬睫,此不過凡雷罷了!」
「何況我身處斷靈線核心,更有何懼?」
話音未落。
轟!
一道紫中透金的雷光,無視了這死牢阻隔,直直砸落,不偏不倚正中陳根生的天靈蓋。
滋啦!
黑暗中亮起刺目,旋即歸於死寂。
隻剩下一股濃鬱肉香。
玄寂借著那餘光瞥去,隻見方纔還大言不慚自詡百劫不磨的魔頭,此刻已然成了尊黑漆漆的雕塑。
那一身還沒來得及換下的神仙宮儀仗錦衣,也化作了飛灰。
陳根生張了張嘴,身子晃了晃,直挺挺地往後一倒。
竟是不省人事了。
「道友還活著嗎?」
地上的焦炭抽搐了一下,便沒了動靜。
凡雷是濕土生熱,水汽蒸騰,陰陽相薄而生。聲雖大而無威,勢雖猛而無根。
劫雷專為元嬰而備。逆天而行,必遭天妒。元嬰一凝這雷便不請自來。其色或青或白,主要看老天爺心情,和你這輩子到底造了多少孽。
方纔的落雷,卻喚作死滅雷,唯求摧魂絕命。
玄寂嘆了口氣。
本來以為是個能跟赤生魔扳手腕的狠角色,應該是個大能。
這人嘴上功夫利索,身子骨卻脆得薄餅似的。
一陣細微的呻吟。
「啊……」
玄寂心頭驟驚,急目向那焦屍望去。
屍體動了一下,眉心正中光潔的額頭上,崩開一道豎痕,那瞳一直張張合合。
玄寂看得頭皮發麻。
「道友……可是迴光返照?」
陳根生伏地上,喘息如牛,一會便又寂然不動,任憑玄寂喚遍,終無半分回應。
玄寂心裡頭又是慶幸又是悲涼。
牢裡好不容易來了個活人,哪怕是個腦子不太好使的,也能聽個響,如今又剩自己一個老孤鬼,對著這無盡的風聲發呆。
滋啦一聲。
忽然見那焦屍的額間豎瞳,綻出微微的電光,自螢火之微,剎那化一顆晶體!
「田妞!」
陳根生猛地彈坐起來,張口就噴出滾滾黑煙,焦糊氣瀰漫開來。
牢裡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唯有他額間那顆晶體豎瞳格外紮眼。
「這地方我不待了。」
「老子這輩子雖然也沒幹過什麼好事,但也算是有原則。殺人放火那是憑本事吃飯,坑蒙拐騙那是靠腦子過活,怎可能敵過因果?」
他雙眼瞪大,喘息如牛。
離那個叫阿稚的女人越遠越好。
這種掌握著因果律武器的怪物,根本不是靠算計能贏的。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那是蠢物;
見勢不妙,油底抹油,留得那七尺之軀,待到來日方長再去那仇人墳頭喝酒,方為真正的大丈夫、真豪傑。
陳根生抹了一把臉,大喝一聲。
「此地無我!」
道則未曾降臨。
他還在這兒。
「我是石頭!」
毫無反應。
「我是空氣!」
寂靜無聲。
「我是鄭旁親爹!」
陳根生頹然地癱坐在地上。
玄寂聽著那接二連三的胡言亂語,大概也咂摸出味兒來了,在那黑暗裡幽幽地嘆氣。
時窮節乃見,一一垂丹青。
什麼男兒到死心如鐵,看試手,補天裂。
那不過是傻逼們著溫酒摟著粉頭,意淫出來的東西罷了。
這死寂的深淵之上,陡然炸響一道洪鐘大呂之音。
「神仙宮敕令。」
「青州魔頭陳根生,隱匿身份,混跡仙門,心懷叵測,意圖染指氣運。」
「即刻押赴斬仙台,處以極刑!」
聲音滾滾,若驚雷走地。
陳根生眼前一黑,隨即一亮,刺得他下意識眯起眼。
再睜眼時,已非那陰暗潮濕的死牢。
狂風獵獵。
這裡是一處懸空的高台。
四周皆是翻湧的雲海,腳下是暗紅色的不知名岩石。
那是積攢了千萬年,早已滲入石頭紋理中的血液。
更讓他心頭一沉的是,自己竟赤著上身,兩條黝黑鎖鏈,洞穿了雙肩琵琶骨,將他吊在高台中央的一處石柱上。
左邊還有個李蟬。
右邊是玄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