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憑神》常常失效。
而且二十萬載前的那隻老蜚蠊,憑不來人,它有些難過。
平時見不得英雄氣短,受不了出師未捷身先死,怨天道刻薄,非要生靈步步煎熬。
憑何一餐未飽便空腹苦等?
憑何一坎難越便殞命,不見明日?
它遂於《血肉巢衣》中,添《預借》一術。 追書神器,.超好用
當下苦,便挪後世百年、千年乃至來世福澤,今日揮霍,老子即刻就要登仙。
這術法講究的就是個寅吃卯糧。
你敢押,便能借。
還得起?
笑話!
我將死,何懼身後洪水滔天?
今朝痛快此刻出氣,明日天塌與我無乾。
此乃窮鬼和賭狗最後的翻身仗。
隻要你肯押上那不知還有沒有的以後。
它便許你此刻,舉世無雙。
開賭吧!
……
九千載壽元。
凡人活七十便是古來稀,九千歲,那是把一百三十個凡人的一生,疊加在一起,哪怕是那最長壽的王八也得熬死好幾窩。
如此龐大的歲月,在這一瞬間被當作薪柴,統統填進預借裡。
風不敢吹,雲不敢動。
陳根生困難說道。
「齊老狗。」
聲音嘶啞。
「我來了……」
齊子木頭皮發麻,將全身靈力瘋狂灌入光陰鑒中,嘶吼道。
「逆流!給我逆流!我要回去原本的北原魔土!」
嗡!
古樸銅鏡爆發出璀璨光芒,七彩流轉,試圖在那奔湧而來的時間長河裡,強行築起一道大壩。
陳根生喉間溢位桀桀怪笑,轉瞬之間,他笑意一斂,隻是用理所當然的語氣說道。
「光陰鑒,是老子陳根生的東西。」
一股道則波動擴散!
誰曾想,這堪比化神境的一擊,竟非殺伐之術,而是一道霸道無匹的謊言道則!
砰!
光陰鑒剎那飛入到了陳根生的掌心,此刻他肉身遭預借反噬幾乎焚燒殆盡,隻剩皮包骨頭,卻是枯指摩挲銅鏡,眸中喜意難掩。
齊子木失本命法寶,仍厲聲罵道。
「那又如何!你化神之力已失,形若枯骨,且接老夫一招……」
一招未出!
時間靜止!
陳根生拿著光陰鑒,暴喝一聲。
「且回預借之始!老子再借幾遭!」
誰言光陰不可賒,剔骨焚髓當酒車。
賭盡千秋壽元火,敢賒來世換此刻!
嘩嘩嘩!
光陰鑒急轉,流光翻湧,陳根生一語成讖!
時間再次回到了陳根生和齊子木對峙之時,此時的陳根生再次預借!
「我陳根生,以餘下九千載壽元為押!」
「再借化神一擊!!」
天地間響起了一聲悶雷。
那虛空中的規則大概也是懵了。
明明上一息這潑皮才剛剛把命抵押了,怎麼眨眼間,那命又回到了他身上?
熟悉的契約感再次降臨。
借!
隻要敢押,我就敢借!
反正這九千年是實打實的,至於是不是剛才那九千年,你在乎?
陳根生那剛剛恢復紅潤的身軀,在剎那間再次乾癟下去。
隻是化神威壓如神祇降臨。
齊子木目睹此景,整個人落於地上,動一隻手都已是困難。
「陳根生……你……你會遭報應的……這世間因果,終有定數,你這般戲弄光陰必將被光陰所棄!」
此番陳根生未動道則,唯垂左手,踉蹌跛行,一步步走向齊子木。
其行狀宛若蠕蠕而動,遲緩凝滯,又似失了神智的木偶,慢悠悠、慢吞吞,慢慢逼近。
齊子木見狀,心神俱裂,魂飛魄散。
「跑?」
陳根生又往前挪了一步。
他嘴角居然還擠出一個笑來。
齊子木渾身都在哆嗦。
「有話好說……這鏡子老夫給你……給你便是……」
「光陰鑒早已是我的東西。」
借來的第二次化神一擊,懸而不發。
齊子木嘶吼出那句或許能換得一線生機的。
「你若此刻殺我,元嬰榜背後那滔天禍事,你此生便永無窺見之日!更有上界不傳秘辛,你難道不想知曉,我與李蟬當年曾暗中圖謀何等大事?」
陳根生身形一頓,隻是沙啞說道。
「我最噁心的就是上界仙人,他們高高在上俯瞰眾生,雲梧人皆如犬彘般苟延殘喘。」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向天際,那隻曾無數次飲過血淚的手,此刻卻似要穿透雲層。
「終有一日,我陳根生必誅盡諸天仙!我要天下修士皆能順遂求生,要雲梧三十六道則灰飛煙滅,不要再有人向仙門卑躬屈膝!」
這是發自肺腑的。
「我要撕爛那所謂的仙凡界限,砸碎那高高在上的天規枷鎖!讓上界的光輝不再是施捨,讓眾生命運不再是螻蟻!我要讓山川為證,江河為憑,從此仙不壓凡,凡可弒仙!讓這天地間,人人皆可昂首挺胸,像個能主宰自己命運、能護得親友周全、能堂堂正正站在陽光下笑的人!」
這是謊話。
話音落下時,他跛著的腿猛地站直了些許,又開始走。
待走到了齊子木麵前,陳根生艱難笑道。
「至於李蟬,待我參透光陰鑒之秘,便親自去取他狗命。」
「陳……陳道友……」
齊子木喉嚨乾澀得厲害。
「光陰鑒乃天地自然孕育而生,內藏乾坤萬千,玄妙無窮!若無老夫指引,你終究難窺全貌,更遑論知曉那些深埋的秘密!」
「隻要道友肯放老夫一條生路,老夫願將一個關乎此寶的驚天大秘,傾囊相告!」
陳根生嗬嗬一笑。
齊子木還在那兒喋喋不休。
唾沫橫飛,聲淚俱下。
可陳根生聽見了嗎?
他若是聽見了,這會兒該挑挑眉毛,或者譏諷。
但他沒有。
要做個平靜的人,需經萬般世事。
耳邊的風聲也好,齊子木的嘶吼也罷。
他這會兒腦子裡想的,大概既不是殺人,也不是救世。
許是在想,當年越西鎮,若那日未遇匪徒,若帶思敏歸家再快些,又會如何?
陰火蝶,還能趕得上嗎?
真正的平靜,那是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了一千遍,被命運的大腳丫子踩在臉上碾了一萬回,最後你甚至懶得喊疼,懶得掙紮,隻是木然地拍拍身上的土,說一句。
「就這?」
齊子木已死。
陳根生自忖,竟不知是何時取了他性命。
時光流轉,陳根生再度逆轉光陰,
須臾便回至萬聖宗門前。
一柄生念劍,早已架在他脖頸之上。
疲憊的陳根生麵無表情,隻微微抬手撥開劍身,陸昭昭也未曾揮劍刺來。
她隻說道。
「莫要再用光陰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