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根生唯閉眼喃喃,旋身之間,自身也化為火人屍傀之形。
屍氣森然瀰漫,與地宮陰寒相融。
其容色雖未改,眸中已無半分活人氣韻。
今番晉升元嬰大圓滿,復轉火人形態,莫非自身已然臻至屍君之境?
抑或更勝一籌?
裴梅赤足立於冰棱之上,麵容竟泛起了罕見的困惑。
「閣下這副皮囊……」 【記住本站域名 ->.】
「說是屍傀,卻無死氣暮靄;說是活人,這周身繚繞的旱魃境之火,卻又做不得假。」
陳根生隻淡淡說道。
「交出《屍死經》。我若是不願收斂周身,你這天陰屍宮,還有整個恨默國,都將被蒸發殆盡。」
他周身的烈焰愈發熾熱,屍氣與火浪纏繞交織。
地宮原本的陰寒竟被灼熱逼得不斷消融,倒懸的冰淩斷裂,瞬間消融成水。
裴梅雖不受道則鉗製,但也並非不懂趨利避害。
「拿去。」
一枚灰敗骨簡破開熱浪,直奔陳根生麵門而來。
陳根生收斂了那一身氣焰,拱了拱手。
裴梅眼神比這北原的風雪還要淡漠,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陳根生不以為意,腳下一踏。
「此處無我。」
話音落,人影散。
……
恨默國,城隅,陳哥辦事鋪子。
外頭的風雪依舊在肆虐。
陳根生憑空出現在大椅上,摩挲著手裡的骨簡。
神識探入其中。
《屍死經》。
開篇便是八個大字。
「死既死矣,何必求活?」
陳根生嗤笑一聲。
若是這世上真有那麼多心甘情願去死的,也就不會有屍傀這一道了。
這屍君境,困頓確實還不止一道。
書上寫得明白,屍傀若想由冥魄入屍君,除了絕親還需得闖過三關。
鋪子裡炭火畢剝。
三更之時。
門外風雪忽止,卻非天公作美,而是有客臨門。
「這《屍死經》可還入眼?」
一道身影,如這北原的雪片一般,輕飄飄落進了門檻。
裴梅未著鞋履,赤足踩在粗糙的木地板上,竟發不出半點聲響。
「屍君三關,不知你作何感想?」
陳根生嘆了口氣。
「沒細看,我在想其他法子。」
說到底,其實也沒什麼切實可行的對策。
陳根生這個人,便是想真正死去都做不到,生死道則常伴,早已讓他擁有了不死之軀。
即便沒了這道則的庇護,他自身尚有將近一萬年的壽元。
這般光景,又該如何才能求得一死?
眼下被這裴梅搞的也有點煩。
「深夜造訪,道友應當不是專程來看我的。地下的日子雖然清苦,但也沒閒到這般地步。」
裴梅微微頷首。
「上界欲在這雲梧界內,甄選五位位麵守護者,你可曾聽聞?」
「一旦受封,便有雲梧界的氣運加身,對於常人而言,這是通往化神的捷徑;對於閣下那師妹而言……」
「我雖不想飛升上界,但是我想……」
陳根生沉默了。
鋪內炭火似熄了,驟然一片漆黑。
非是炭火真滅,乃是陳根生黑氣復湧而出,遮蔽了整間鋪子,令人目不能視。
黑暗中,陳根生的聲音顯得格外清晰。
「告訴我這個作甚?」
裴梅感覺莫名驚悚,渾身動彈不得,周遭,陳根生的聲音又徐徐傳來。
「你是上界走狗?」
四野闃寂,唯有陳根生那句上界走狗在狹窄的鬥室間來回衝撞。
「陳道友此言,未免太過輕賤於我。」
「若是做了走狗便能換來安穩,這世間修士,怕是早已磕頭磕得頭破血流了。」
黑氣如活物般,絲絲縷縷,似欲噬人。
陳根生此人,於上天、於天道,早已厭惡至極點。
若得機會,他當真欲將所有與上界神仙相乾之人,盡數斬滅殆盡,雞犬不留。
憑何?
憑何他化凡一世,便要遭此諸般磨難?
往日艱辛,歷歷在目,刻骨銘心。
如今師妹李思敏又身陷困厄,前途未卜。
一腔憤懣,黑氣愈發濃冽。
他忽爾愣神。
自身已是元嬰大圓滿境界,昔日結嬰之際,這黑氣便已煙消雲散,為何此刻竟再度湧現?
莫非隻要心頭厭棄天道,此氣便會應念而生?
好噁心。
一聲長長的吸氣。
那些漫天飛舞的黑氣,竟被陳根生吸進了體內。
鋪子裡的光線重新亮堂起來,炭火劈啪一聲,炸了個火星子。
陳根生眉眼間多了一層散不去的陰霾。
「我這人讀的是聖賢書,行的是君子道。唯獨聽不得上界這兩個字。一聽殺意壓都壓不住。」
「方纔你說,位麵守護者?」
陳根生隨手生出一瓶椰花酒,辛辣入喉,這才把心口那股子噁心勁兒給壓下去。
「隻是……」
陳根生話鋒一轉,那雙眸子陡然變得銳利起來。
「這訊息你是從哪聽來的?」
裴梅神色未變,隻是微微側過頭。
「道友何必刨根問底?訊息真假,你自己心裡有數。這北原魔土雖偏,但也不是與世隔絕。有些風聲,總是會順著那地底下的縫隙鑽進來的。」
「打住。」
陳根生繞過櫃檯,一步步走到裴梅麵前。
兩人的距離不過二尺。
「我講究個出處。」
陳根生臉上掛著笑。
「這等涉及一界氣運的秘辛,絕非市井傳言可比。上界那些仙人,一個個眼高於頂,若是沒有特殊的渠道,這訊息斷然傳不到你這地底深處的枯井裡。」
「告訴我,誰傳的訊息?」
裴梅看著陳根生,良久才搖了搖頭。
「不能說。」
「為何?」
「因為你殺性太重。」
裴梅直言不諱。
「那人若是讓你知曉了名姓,怕是活不過今晚。」
陳根生冷笑連連。
「我這人最是講道理不過!怎會被你說成是濫殺無辜的?」
「陳哥辦事,以德服人。隻要那人不惹我,我又何必去取他項上人頭?」
「你且說來聽聽。若是那人與我有舊,說不定我還得備上一份厚禮,去登門拜訪一番,謝他這傳信之恩。」
裴梅搖頭。
「不能說。」
「那你死。」
陳根生獰笑不止,渾身黑氣再次籠罩全身。
「方纔你遭黑氣動彈不得。上界反噬令人作嘔,你為屍傀也懼此黑氣?」
「我卻無懼!今日便以這上界黑氣,取你性命!」
他探手疾掐,裴梅脖頸已被攥得咯吱作響!
「世間除我無人可稱無敵!你說道則於你無用,然方纔我與你周旋之際,已思得起碼五種種取你性命之法。」
黑氣隨其力道暴漲,死死纏縛裴梅周身,令其連掙紮之力皆無。
裴梅雙目泛白,慌忙探手猛拍陳根生手腕!
陳根生眯眼看著,根本不為所動,五指更力。
「今日,你要麼解我師妹之困,要麼言明訊息之源,二者擇一,否則必死。」
黑氣愈冽,幾乎穿透裴梅的屍軀。
陳根生此人,眼睛裡已經無天道。
更談不上半分敬畏。
掐著裴梅脖頸的手沒有半分鬆動。
天道若擋路,便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