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全不知何故跌落此地,擾了閣下清淨,這便告辭。」
他轉身要走。
「走哪去?」
陳文全這雙腳像是被鐵汁澆築在了橋麵上,單純的走不脫。
橋下的水流聲嘩嘩作響。
那蹲在河灘上的漢子,依舊在洗手。
陳文全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驚駭,維持著拱手的姿勢,即便身陷囹圄,禮數也沒亂半分。
「前輩既然留客,晚輩自當恭聽教誨。」
那漢子終於洗完了手,慢悠悠地站起身來。 ->.
這一站起來,陳文全才發覺這人身形雖然佝僂,卻透著一股子沉重感。
顴骨微微突起,眼窩深陷,像是常年在灶台邊被煙火熏燎過。
漢子轉過身,仰著脖子看橋上的陳文全。
「教誨談不上。」
「就是瞧著你這後生麵善,想留下來嘮兩句閒嗑。」
漢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有些發黃的牙齒。
「怎麼,耽誤少掌門去那青鋒山收徒弟了?」
陳文全眉頭一皺。
此行隱秘,除了姐姐陳沐,並無人知曉他是去青鋒山。
陳文全他收了手,溫聲問道。
「前輩既然知曉文全去處,想必對紅楓穀亦有所瞭解。隻是文全眼拙,在腦中搜尋了一圈,確是不曾記得永安城周邊有您這一號高人。」
那漢子聽得連那稀疏的幾根鬍鬚都在顫抖。
「哪門子的高人。」
「我就是個殺羊賣肉的屠戶,在永安城外支了個破攤子,賣點羊雜湯餬口。」
「我叫老馬。」
老馬越看這陳文全,越是奇怪。
那等大魔頭,怎能生出那麼好一個後生。
橋下那水,渾黃得像是熬壞了的陳年老膠,不急不緩地向東淌去。
陳文全感嘆道。
「晚輩眼拙。」
「竟不知永安城那位讓無數饕客趨之若鶩的馬掌櫃,也是位前輩高人。」
他這話說得真心實意。
永安城雖說仙凡混居,可那賣羊肉湯的老馬,在市井坊間也就是個實誠生意人。
誰能想到,那口終日沸騰的大鐵鍋前,站著的竟是這般甚至無法揣度深淺的存在。
老馬慢吞吞地在衣襟上擦了兩把。
「你也去喝過我的湯?」
陳文全微微頷首,禮數周全。
「去過兩回。那湯色白如奶,醇厚鮮香,確實是人間絕味。」
「隻是那時候囊中羞澀,隻敢點一碗清湯,不敢多切肉。」
老馬笑了。
「不吃肉是對的。」
「這地方,你可認得?」
陳文全順著那粗糙的手指望去。
此時殘陽如血,鋪灑在那片廢墟之上。
斷壁殘垣間,荒草長得比人還高,枯死的老槐樹上掛著幾群蜚蠊,正耷拉著腦袋打盹。
一陣陰風吹過,捲起地上的黃土。
陳文全眉頭微蹙,細細打量。
此處地處低窪,四周環山,一條大江從中穿過,將這盆地一分為二。
那江水渾濁,泥沙俱下,透著股子生人勿近的凶煞之氣。
「這江……」
陳文全轉過身,對著老馬再次一揖,神色凝重。
「若晚輩沒看錯,這條渾渾噩噩、不見清流的大江,便是那傳說中藏汙納垢、妖魔橫行的青牛江。」
「而這片廢墟……」
「可是那幾十年前便已絕了人煙的永寧村?」
老馬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記性不錯,眼力也可以。」
「正是永寧。」
「可惜一場大水,什麼都沒了。」
陳文全斟酌著話語,力求不惹惱這位喜怒無定的怪人。
「永安至此,少說也有千裡路程。前輩神通廣大,縮地成寸自是不在話下。」
「隻是晚輩愚鈍,實在不知為何會突然出現在此處?」
若是對方要殺人越貨,大可不必費這般周折。
若是另有所圖,自己一個築基修士,還有什麼值得這位馬掌櫃惦記的?
老馬轉過身,背靠著橋欄。
「你是個講規矩的,逢人便帶三分笑意,禮數周全無缺。」
「我今日特來,欲請你相助一事。」
陳文全周身所承壓力倏然消散,他頷首應諾。
「不知是何要事?」
老馬眯著眼睛,緩緩道來。
「我問你,要是在永安城,紅楓穀管轄的地界裡,出了一個世上最邪的魔頭,你會怎麼做?」
最邪之魔?
陳文全苦笑。
「有嗎,縱使有,我又能如何?」
老馬反問。
「就問你願不願意?」
陳文全站在那搖搖欲墜的石橋上。
風從那永寧村的廢墟裡吹過來,吹得他那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獵獵作響。
他緩緩抬首,麵上漾起一抹溫吞吞的笑意,聲線清朗。
「不願。」
沒有半分慚愧。
老馬聽見這話,眼皮子耷拉下來,暗金瞳孔已經若隱若現。
「為何?」
陳文全神色坦然。
「紅楓穀裡裡外外,多少張嘴等著吃飯,若是我這根頂樑柱折了,那幫孩子明兒個就得去啃樹皮。」
「再者前輩您神通廣大,連您都奈何不得的魔頭,為何讓我一個築基修士去送死。」
老馬嗤笑一聲。
「若是那魔頭不死,這靈瀾國遲早是個死絕的下場。到時候,你那紅楓穀一樣是個死。」
「覆巢之下無完卵,這點道理,你那聖賢書裡沒教過?」
「啊?」
老馬往前走。
那一步之威,竟如山嶽傾頹,挾萬鈞之勢,直壓而來。
空氣震顫。
陳文全周身肌膚迸裂,血沁了出來,雙眼被這磅礴威壓碾作肉泥。
「教過的。」
目盲之後的陳文全,仍是緩緩開口。
「書裡還教過,君子不立危牆之下。」
「前輩口中的魔頭,既然能讓這靈瀾國死絕,那定是通天的人物。」
「什麼是魔?」
「殺人是魔,吃人是魔。可若是有人打著除魔的旗號,行強人所難的事兒,算不算魔?」
老馬嘆了一聲,卻也不忍殺他。
陳文全伸手在儲物袋摸索了一陣,掏出一塊帕子按在眼眶上。
就像是剛洗了把臉,正在擦水珠子。
「晚輩這雙眼睛,就算是給前輩賠個不是,剛才沒認出真佛,還說了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話。」
「你就不恨?」
老馬問。
陳文全擦乾淨了臉上的血,雖然眼前是漆黑一片。
「恨乃無能者之怒。」
「晚輩技不如人,在前輩眼裡是螻蟻。螻蟻被踩了一腳,去恨那靴子底太硬,那是笑話。」
「隻能怪自己殼不夠硬,跑得不夠快。」
老馬聽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