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是真落下去了。
僅剩的那一抹子餘暉,貼著永安城的青磚牆根溫存。
陳根生後頭跟著個紅衣裳的小丫頭。
兩條小腿倒騰得也飛快,嘴巴自打出了鏢局的大門,就沒合上過。
老馬家的羊肉湯,去晚了就隻剩下涮鍋水。
此刻,老馬已在門前宰割羊肉,陳根生趕緊往裡頭一瞧,店內已是座無虛席,賓客盈門。
他回首望向陳沐,眼中已有些怒意,然念其是小女孩,終是不忍發作。 ,.超讚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這羊肉湯鋪子,在這永安城根兒底下,那是頭一號的煙火地界。
熱氣騰騰的白湯在鍋裡滾著,大蓬的蔥花往下一撒,那股子膻香裡帶著辛辣的味兒,能順著鼻直接紮進胃裡。
陳根生讓老馬在外麵支了個桌子。
兩人中間,隔著一隻木籤筒。
「你有完沒完?」
陳沐斜著眼瞧陳根生。
「若是怕了,早些回鄉下種地去,也省得在這城裡招搖撞騙。」
陳根生從簽筒裡拽出一雙長短不一的竹筷,搖頭嘆氣。
「我這營生,賣的是力氣,混的是臉麵。你家那書呆子弟弟來我這兒討白食,我不打不罵攆出去,已是良善。你這當姐姐的還不領情。」
老馬這時候拎著個大銅壺過來,趕緊先往陳根生碗裡續了一勺白湯,順手把一盤羊雜擱在陳根生手邊。
「陳爺,今天多送您份羊腰。」
老馬又瞧了瞧對麵的陳沐,樂了。
「喲,這是哪家跑出來的紅辣椒?模樣生得俊,火氣也挺大。小姑娘,要不要來一碗暖暖胃?」
陳沐小手一揮。
「去死。」
老馬哈哈大笑,提著壺轉身走了。
陳根生則是埋頭在那碗裡翻找好肉。
他此刻確已饞涎欲滴。
半響,啖得幾塊羊肉,他忽覺興致盎然,額間神霄紫雷瞳倏然開合,瞥了陳沐一眼,旋即復又閉合。
這一瞥,竟令他持穩筷子的手,也微微顫抖。
陳根生慌忙抬眼望向天際,目光似在虛空遊移,不知所向。
見到天上沒有烏雲,這才長長一嘆,眼中意味不明。
這丫頭片子,還在罵。
陳根生十分認真的看著陳沐。
「你哪來的血靈根?」
陳沐翻了個白眼。
「管你屁事啊你這人。」
陳根生愣了一下,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好。」
他伸出一根手指頭,在桌麵上敲了敲。
「你若是現在張口,喊我一聲爹,鏢局裡那兩條狗,我就送你了。」
這話一出,四周那些個蹲在路邊喝湯的食客,一個個都瞪大了眼珠子,連吸溜湯的聲音都停了。
陳鏢頭瘋了。
那是連綠林好漢見了都要繞道走的凶物,說是價值連城都不為過。
如今就為了聽個小丫頭喊聲爹?
陳沐也愣住了。
「我是來罵你的,不是來認祖宗的。你想當爹想瘋了?滿大街都是沒爹的野孩子,你隨便抓兩個回去供著沒人攔你。」
陳根生點點頭,隻是循循善誘地說。
「丫頭,那兩條畜生不是凡俗的看家狗,考慮考慮怎麼樣?」
陳沐厭惡無比,隻是懶得再罵,扭頭就走。
陳根生竟未向老馬付帳,便急忙緊隨其後。
夕陽收攏最後幾縷殘光。
這次換陳沐在前頭走。
陳根生在後頭追,拎著杆沒熄火的菸袋鍋子。
「丫頭,你再掂量掂量啊?」
他緊跑幾步,湊到陳沐跟前。
「那兩條黑紅畜生,若是請回去得多合適啊。」
「你隻管張個嘴,喊聲爹又不費你幾兩唾沫。」
陳沐猛地駐足,回頭便是一通罵。
「恬不知恥,這大街上求子求孫的人多了去了,你隨便去那城隍廟的送子觀音前頭磕兩個頭,指不定明兒個就有個活蹦亂跳的兒子從土裡鑽出來。」
陳根生訕訕笑道。
「有道理,有道理的。」
他話頭一改,又想問你母親叫什麼?
然此念剛起,天際更暗,忽生烏雲,遮天蔽日。
陳根生心頭一窒,莫名前行數步,再度開口,竟不知如何發問,話語似被阻隔,終是未能出口。
隻是勉強又說。
「你今天必須認我做爹,不然你走不掉了。」
陳沐聽完,眼神古怪,小臉憋起。
「我殺了你。」
陳根生是真不要臉了。
「就喊這一個字,又不掉肉又不折壽。」
他伸手就要去揉那丫頭的腦袋,被陳沐一巴掌把手給開啟。
「你看你這孩子,氣性大傷肝。」
陳根生收回手,自顧自地說道。
「我看你脾氣很差,以後若是找不著婆家,還得賴在手裡。不如認下這現成的爹,他日陳家鏢局,便作你的嫁妝了。」
陳沐啐了一口,身子向後一躍,拉開了三尺距離。
「誰稀罕你那破鏢局?也就那些沒眼力的才當個寶。」
她這會兒是真動了殺心。
這男人,欺負她那傻弟弟也就算了,如今還像塊牛皮糖似的黏上來,滿嘴噴糞。
陳沐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把短刃。
「我要把你那舌頭割下來餵狗。」
陳根生皺著眉頭。
「丫頭,你當我是那地痞?還是那殺人奪寶的?」
「難道不是?」
陳沐冷笑。
陳根生伸出三根手指。
「我陳家鏢局這三年,明麵上轉運銀貨,暗裡實則尋訪生民。」
「第一,靈瀾國遭了災的百姓,多少家破人亡的?我貼著金銀靈石,讓那幫趟子手散訊息,為的就是幫人尋親。這事你去永安城隍廟問問,那功德簿上有沒有我陳某人的名姓?」
「其二,你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奶娃子,我圖你什麼?圖你這一身能當柴燒的排骨?」
「最後,方纔你說我欺負你那書呆子弟弟,實則我教他立身之道。世道艱險,無縛雞之力卻懷婦人之仁,不是自尋死路?」
陳沐一時間沒找著反駁的詞。
他確實沒說假話。
這些年,陳家鏢局在流民中的口碑,有些弔詭。
一邊是殺人不眨眼的悍匪,一邊卻是接濟尋親的義主。
陳沐抿著嘴。
「那你為何非要讓我認你作爹?這世上哪有平白無故給人當祖宗的道理?」
陳根生溫和一笑。
「我覺得你順眼,這理由夠不夠?這世間緣分,本來就是一筆爛帳。」
「你身負血靈根,天忌異稟。若無我護持,怕是修行多災多難。我認你為女兒,有我在永安城,誰敢傷你分毫?」
陳沐警惕地環視四周,生怕這番話被旁人聽了去。
此中原由,她自是不敢吐露紅楓穀半個字。
若是這般魔頭知曉了宗門所在,怕是那幾百個師弟師妹都要跟著遭殃。
陳根生知是說到了痛處,也覺得有些莫名難過。
莫道人心多反覆,原是陰陽老浮屠。
奈何陳沐隻覺諸事皆有不妥。
「做夢去吧。我自有父母,斷不會認賊作父。」
她收了短刃,轉身欲走。
陳根生沒去追,隻是在那背後喊了一嗓子。
「那兩條狗,爹給你留著。哪天你想明白了,來牽狗啊!」
陳沐的身影消失在紅楓林的陰影裡。
陳根生回了老馬羊肉攤子外頭,眼神有些飄。
老馬湊過來,一邊收拾碗筷一邊打趣。
「您這演的是哪出啊?」
「這麼漂亮的閨女,非得逼著人家認親,沒把你那臉給撓了就算人家家教好了。」
陳根生斜睨了老馬一眼。
「我那是惜才,積德。」
他摸出一塊碎銀子,隨手丟過去。
老馬麻利地接了,待陳根生徹底走遠了,整個人宛如變了個人一般。
他俯身,將陳根生用過大碗拾起。
盯著那殘湯瞧了半晌,嘴角那兩根從未引起人疑慮的胡茬,忽然動了幾下。
「瀝盡心血守此凡俗小肆數載,竟遭二犬端了老巢。淵鱗未免沉湎過深,竟連自身這一身膏腴都看顧不周。」
老馬往日那副老實憨態蕩然無存。
他挺得筆直,雙目純金,漠然如水,轉眸望向屋內那口終日沸騰不休的大鼎。
凡俗之羊,焉能熬出這般令人流連的鮮味?
這鍋裡煮的,分明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