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叫小翠的丫鬟,氣鼓鼓地回了暖香閣。
「晦氣!當真是晦氣!」
小翠一邊拿著帕子扇風,一邊自顧自地罵。
「這年頭的騙子連行頭都懶得換了。前腳還在街角擺攤算命,後腳就敢蒙個破布條,說是神醫聖手。」
閣樓裡頭,光線有些暗。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就上,.超順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一張紫檀木的貴妃榻上,斜倚著個慵懶的人影。
蘇清婉手裡抱著把紅木琵琶,正在校音。
聽見丫鬟這一通抱怨,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
「哪兒來的火氣?不是讓你去買桂花油麼,怎麼像是被人踩了尾巴?」
小翠一聽這話,添油加醋地把方纔巷口的遭遇倒了一遍。
「那雙眼睛雖然蒙著布,可奴婢總覺得,那布條後頭藏著賊光,正盯著人家的身段亂瞟呢!」
「就是個想藉機揩油的登徒子!」
蘇清婉反倒是笑了。
「永安城裡,敢在這春音巷口擺攤子,還能活得好好的,除了那陳家鏢局的大當家,還能有誰?」
「人家那是正經掙錢的人。」
「這世道,有人賣力氣,有人賣皮肉,有人賣嘴皮子。能把這三樣都賣出個價錢,還能讓人乖乖掏銀子的,那是本事。」
「前些年他算卦,那是鐵口直斷,不少達官貴人都得排著隊去送錢。他那鏢局,也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掙的是份賣命錢。」
「如今人家既然敢掛牌子按摩,那手裡頭定然是有真功夫的。」
蘇清婉眼角眉梢儘是風情,把頭上的金步搖給摘了,換了根素淨的木簪子。
「近來這肩膀子酸得厲害,琵琶都要抱不住了。若是真廢了這雙手,咱們主僕倆就得去街上喝西北風。」
春音巷口。
這間陳氏盲按的鋪麵,其實也沒花陳根生半兩銀子。
原先這兒是個賣古畫的齋子。
陳根生前幾日路過,也沒幹別的,就是往門口一站,盯著那掌櫃的印堂看了半盞茶的功夫。
把那掌櫃的看毛了。
隔天陳根生又去,站在櫃檯前頭嘆了口氣。
「可惜了,這地界聚財是聚財,就是有點克妻,要是再住下去,怕是要斷子絕孫。」
當天晚上,那老酸儒捲了鋪蓋卷,連夜就把這鋪子給騰了出來,說是隻要陳爺能鎮得住這煞氣,這鋪子就當是孝敬了。
陳根生笑納了,把裡頭的字畫一扔,掛了塊破布簾子,這生意就算是開了張。
「陳爺,人來了。」
門簾子一挑,一股子幽幽的蘭花香氣撲鼻而入。
蘇清婉換了身青色羅裙,外麵罩著層薄如蟬翼的輕紗,走起路來那是風擺荷葉,一步三搖。
陳根生坐在那張太師椅上,眼睛上蒙著那條黑布。
「貴客是按骨還是按肉?」
蘇清婉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心裡說不出的彆扭。
「陳鏢頭,是我,你是真瞎了嗎?」
陳根生穩穩噹噹地端起早已涼透的茶盞,抿了一口。
「蘇大家哪裡曉得我們這些在刀口上舔血的苦命人。」
「那你……這鋪子……」
「混口飯吃,別廢話了。」
陳根生拍了拍身前的軟榻。
「眼瞎了手還沒廢,蘇大家既然來了,是想治哪兒?」
蘇清婉咬了咬嘴唇,終究還是在那軟榻上坐了下來。
陳根生點了點頭。
「把外頭那層罩紗去了,隔著衣服摸不準骨縫。」
……
完事。
出了春音巷,外頭的風一吹,陳根生好愜意。
背著手跨進了鏢局的朱漆門檻。
院子裡靜悄悄的,連個掃灑的雜役都不見蹤影。
「一群吃裡扒外的畜生。」
陳根生罵了一句,也沒真動氣。
樹蔭濃稠,底下臥著李穩和李蟬二犬。
前些日子這兩畜生不知發了什麼癲,竟日日出去撒歡。
陳根生還道是它們被人剝了皮做成了狗肉火鍋,心裡頭多少還存了那麼一丁點兒惋惜。
畢竟養熟了的狗,咬起人來才順手。
如今看來,不僅沒死,反倒是發了福。
這兩狗身上的肉,長得太滿了。
這哪裡是餓了肚子回來的?
分明是在外頭吃了那一等一的大補之物。
陳根生蹲下身子,伸出手在那黑犬的腦門上拍了一巴掌,然後坐在虎皮大椅上,正準備看《百善業》。
黑犬擠出一聲愜意的呼嚕,尾巴尖輕輕掃了掃地上的塵土。
那紅犬見狀,四仰八叉地躺著,露著個白花肚皮。
日頭還沒完全落下去,陳家鏢局的朱漆大門還有些發燙。
「有人在嗎?」
「晚輩陳文全,特來拜會陳總鏢頭。隻求能見上一麵,說上兩句話便走。」
陳根生皺了皺眉。
「進來吧,門沒栓。」
陳文全推門跨過檻,對著院子裡的陳根生行了個大禮。
「晚輩陳文全……」
他抬起頭,話頭卡住。
這一瞧,心頭便是突突直跳。
那人沒個坐相,半個身子陷在那斑斕猛虎的皮毛裡,一隻腳踩著椅沿,就那麼看著他。
更邪門的是,這人的薄唇和鼻樑,若是把那股子邪氣去了,把那歲月刻出來的痕跡抹平了……
竟跟自己有七八分相似。
陳文全恍惚間,覺得像是瞧見了個走了歪路的自己。
回過神,趕忙低下頭。
「晚輩失禮,今日來拜見陳鏢頭。」
陳文全沒敢再看椅子上那個人。
方纔那一眼,瞧得他心神劇震。
「找我作甚?」
陳文全再次躬身。
「晚輩不求命,也不託鏢。隻是瞧見城外流民漸多,晚輩所在的宗門裡,還有幾百個沒著落的孩童,個個餓得皮包骨頭。若是哪天妖魔進了山,這幫孩子……」
陳根生嗤笑一聲。
「年紀不大,心腸倒是夠肥。想當那救苦救難的菩薩,去城隍廟裡跪著,來我這兒費什麼唾沫?」
陳文全語氣更軟了幾分。
「菩薩難做,晚輩隻想護住那幾百張吃飯的小嘴。聽聞鏢頭座下有兩尊神犬,銅頭鐵骨,威壓蓋世。若是能請得回山鎮守,便是那宵小之輩,也斷不敢輕易冒犯。」
他說得懇切,隻字未提紅楓穀的名號。
陳根生眯著眼,盯著陳文全慢慢說道。
「什麼時候鍊氣修士也敢登堂向我發高論了?」
陳文全臉色白了白。
「文全唐突……隻是那幫孩子確實可憐,若是鏢頭肯割愛,文全願傾盡所能!」
眼前此人殺氣凜冽,陳文全斷無半分疑問,自身若即刻身首異處,也屬尋常。
隻是萬萬不能苦了穀內的孩子,隻得硬著頭皮上。
「想要狗行啊。」
陳文全大喜,腰身躬得更低,雙手抱拳。
「多謝陳鏢頭成全!文全宗門上下定當銘記……」
陳根生笑得燦爛,藏不住的惡意和癲狂。
「若你此刻跪下,叩首三響,喚我一聲爹。」
「再自剜此雙明眸,斷此雙臂,我便認你作兒子。」
「待那時豈止兩犬,縱是此陳家鏢局,日後也盡歸你手。」
「你,意下如何?」
陳文全身子晃了晃,耳朵裡嗡嗡作響。
這鏢頭要把他的尊嚴人格碾碎,再啐上一口濃痰!
眼前男人生得俊朗,可藏著的卻是一顆爛透了的黑心。
他才十歲。
雖然早熟,雖然當了那勞什子的掌門,可骨子裡還是個孩子。
誰不怕疼?
誰不怕殘?
陳文全深吸了一口氣,原本顫抖的雙手,死死地攥成了拳頭。
「陳鏢頭。」
「晚生雖年少,修為微薄,然亦曾飽讀聖賢之書,深諳禮義廉恥之道。」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此乃孝道之始也。」
「家父雖蹤跡難尋,然背祖認人作父,是大逆……」
少年的陳文全,也算言辭利落,心懷仁德。
然眼前這惡人,豈有耐心聽他完言?
陳根生隻說一字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