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蟬吊兒郎當地靠在潮濕的洞壁上,繼續娓娓道來。
「這玩意兒,它壓根就不是給人吃的。」
「是給屍傀吃的。」
「白京子一個專修採補的邪修,儲物袋裡會放著自己不能用的丹方?更何況他本就是築基。」
「師兄當我三歲孩童?」
「哎喲,你還別不信。」
李蟬一聽這話,從牆上站直了身體,踱著步子走到陳根生麵前。 ->.
「他當然也能用,但不是這麼個用法。他修的那套功法,講究的是抽絲剝繭,取其精華為己用,那是個細緻活兒。可這人丹,是囫圇個兒地往下吞,一口悶,懂這個區別嗎?」
「夫天地人,三才也,人生而有靈,身有三魂,一曰胎光,二曰爽靈,三曰幽精。此三魂,乃人之根本,定人之性命,缺一不可。」
「而這人丹,是怎麼煉的?」
「取五行偽靈根的處子,活生生地扔進丹爐,以修士真火,輔以陰毒藥材,煉足九九八十一天!」
「你想想那個畫麵。那五個人,在丹爐裡被活活煉化,他們臨死前的恐懼,不甘,怨恨,詛咒……最後全凝聚在那一顆丹藥裡。」
「你一個好端端的活人,三魂七魄齊全,把這麼個玩意兒吃下去,是個什麼後果?」
「那等於,你親手請了五個索命的惡鬼,住進了你的身體裡。」
「它們會在你腦子裡唱歌,在你的丹田裡跳舞,把你自己的三魂七魄,活活擠出去!」
「最好的下場,是你神智錯亂,變成一個隻知道流口水的瘋子。」
「最壞的下場,就是魂飛魄散,肉身被那五個怨魂占據,變成一具不人不鬼的軀體。」
一番話說完,李蟬得意地看著陳根生。
陳根生則看向李思敏。
「可你這寶貝疙瘩,她不一樣啊!」
「她是屍傀,沒有靈魂,沒有意識。」
「這顆人丹,對你來說是穿腸毒藥,對她來說,卻是無上補品。」
「你想想,那五道魂魄怨氣,進了她的身體,正好給她當了地基,能強行給她催生出一道偽魂,讓她自己開闢靈智。」
「師弟啊!」
李蟬一巴掌拍在陳根生肩膀上。
「她是築基期的道軀,不是築基期的修為。」
礦洞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陳根生站在原地思考。
許久他才緩緩彎下腰,將地上那三包藥材,一一撿起,小心翼翼地收進了納戒。
他抬起頭,對著李蟬,鄭重地拱了拱手。
臉上有一抹失望,以及一份發自內心的感激。
「多謝師兄指點迷津。」
「罷了,東西送到,我也該走了。」
李蟬聲音沉了沉,手指摩挲著腰間舊玉佩。
「你好生養著你的屍傀,別的都不用想。」
他頓了頓,又繼續說道。
「師傅已經不在了,你得活著。咱們這一脈,不能斷。」
李蟬剛轉過身邁出兩步想走,陳根生便將他叫停。
「師兄。」
「那靈石,還是還給我吧。」
「師弟我手頭實在有點緊。」
李蟬大吃一驚。
「你再說一遍?我剛才耳朵不好,好像沒聽清。」
「師兄你剛也說了,咱們這一脈,就剩咱倆相依為命了。師兄幫襯師弟,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一千塊下品靈石,對師兄你來說,想必隻是九牛一毛。」
「可對師弟我,那就是全部家當,是命根子。」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又煉丹又畫符的,能窮了?休要再扯皮!」
話閉,李蟬搖身一變,化作一隻鳴蟬,就消失不見。
根生見敲不了竹槓,看著思敏開始自言自語。
「思敏啊思敏。」
他的聲音飄飄然,在這空曠的礦洞裡,帶著一絲迴響。
「師兄說,這丹藥不是給人吃的。」
「可我,又何曾當自己是個人?」
「區區五個鍊氣期的怨魂,還能翻了天不成?」
「這丹我要了。」
他看著李思敏那雙空洞的觀虛眼,語氣裡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等我築基,這青州地界,便再無築基能隨意拿捏我們。」
「到那時,你想要什麼,我便給你尋什麼。」
「別說五個人,就是五十個,五百個,我也給你抓來,讓你也嘗嘗,這人丹是什麼滋味。」
說完,他不再停留,李思敏默默地跟在他身後,一人一屍很快便消失在了礦洞的黑暗之中。
……
無盡沼澤孤島。
陳根生再次回到了這個地方。
他將萬蟲鼎安放在島嶼中央,然後從納戒裡,將那五具還帶著餘溫的屍體,一一取出丟進了丹爐之中。
幽骨花,腐屍藤,百鬼菇,噬魂草,血泣柳心。
五種陰毒的主材,被他依次投入爐中。
隨著藥材入爐,那五具屍體彷彿活了過來一般,在爐內劇烈地抽搐起來。
「起!」
他低喝一聲。
一團並非赤紅,也非明黃,而是呈現出一種黑綠色的火焰,從他的掌心升騰而起。
這是他以自身靈力,混合了屍蜂的死氣與毒瘴,催生出的真火。
爐內的溫度,開始急劇升高。
一股混雜著血肉焦糊與藥草腥臭的怪異氣味,從丹爐的縫隙裡飄散出來。
悽厲的慘叫,惡毒的詛咒,絕望的哀嚎……
陳根生充耳不聞,盤膝坐在丹爐前,六隻手牢牢地貼在爐身上,神情專注地,控製著屍火的火候。
九九八十一天,從此開始。
丹爐內的哀嚎,並未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減弱,反而愈發尖銳。
它們不再是單純的慘叫,而是化作了帶著具體內容的惡毒詛咒。
「還我命來……還我命來……」
根生巋然不動。
這等程度的噪音,與他當年在雜役院的下水道裡,聽見的那些老鼠吱哇亂叫,並無本質區別。
吵鬧僅此而已。
可煉到第十天,情況起了變化。
那五個人的聲音,開始交織,開始重疊,不再是單純的咒罵,而是演變成了一場光怪陸離的戲。
他聽見了那個最先被他拖進黑暗的少年,正在用一種近乎癲狂的語氣,炫耀著自己偷來的錢袋。
他聽見了那個被少年盯上的女孩,在低聲啜泣,訴說著自己被同伴背叛的痛苦。
他甚至聽見了那兩個瑟瑟發抖的少年,在互相指責。
這些聲音,化作了畫麵,化作了情緒,強行擠進陳根生的識海。
陳根生依舊不為所動,蟑螂怎麼會有波瀾?
直到第三十六天。
一個截然不同的聲音,壓過了所有嘈雜。
那聲音,清越,又讓人覺得有一絲窮途末路的悲涼。
「十年寒窗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知……」
「嗬……知個屁!」
「聖賢書,讀了滿腹。」
「到頭來,換不來三兩碎銀,填不飽這轆轆飢腸!」
「功名利祿,鏡花水月。仙道縹緲,更是虛妄!」
「我恨!我恨這天道不公!我恨這世道無情!」
那聲音越來越激動,越來越高亢,最後竟是字正腔圓地開始吟誦。
「恨我生無慧根骨,空有文章濟世心。」
「恨我命比紙還薄,仙門隻把俗人親。」
「恨我身陷汙泥久,錯將妖魔作仙神。」
「今朝血肉投鼎鑊,煉作仙丹助爾身。」
「他日君若登天去,莫忘爐中我這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