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蟬瞥了眼像殺胚一樣的周下隼,終是走了。
父親拋棄兒子,能如此乾脆決絕? 【記住本站域名 解無聊,.超靠譜 】
自然可以。
嗤笑間,他遁光驟盛,化作一道長虹。
腦海中,翻湧起回憶。
昔年赤生魔納陳大口入麾下,那廝也曾這般強橫桀驁、目空一切。
然其空有一身蠻力,腹中卻無半點丘壑,終日唯母命是從。
每天除了我老母說就是老母道。
周下隼倒像是有腦子的陳大口,而其體道法則,隻怕比當時陳大口還要勝出一籌。
一個時辰後,李蟬輕嘆一聲,不知李穩如何了。
他徹底遁出天柱山,尋得一片密林,再次催動父子蠱,將李穩強行攝了回來。
此時的李穩渾身浴血,左臂斷去,一落地見身處林間,他不發一語。
剎那間,周遭樹木生機斷絕,漫天綠芒湧入其斷肢處。
不過轉瞬,一條新臂已復原,光澤與舊肢無異。
他這才攏袖看著李蟬。
而李蟬則是攏袖,看著被吸乾生機的森林。
尚且蓊鬱的草木,此刻盡皆枯敗。
綠意褪去,化作一片死灰。
「怎麼斷了臂膀了?周下隼那麼強?」
他問得輕描淡寫。
李穩搖了搖頭,沒有怨懟,唯有平靜。
「一般。」
李蟬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你既說他實力一般,又怎會讓他斷了你一臂?」
李穩沉默了片刻,說道。
「柱子裡鑽出了個多寶,我斷難同時匹敵兩人。」
李蟬嘴角微抽,深深吸氣,復又緩緩吐出。
「多寶不是鍊氣修士嗎,你怎會不敵,他拿屎砸你了?」
李穩搖頭。
「多寶從柱子裡爬出來,失足墜地負了重傷,說是腳斷了。」
「周下隼見其受傷,竟當場折了我一臂,言稱先斃我性命,再尋你清算。」
「……」
李蟬皺眉。
「此事不合情理。若根生真是那收徒道則,多寶此刻,早該和周下隼一樣晉入金丹之境了。」
李穩聽罷,張口噴出十餘隻雷蚤。
待雷蚤四下探查,確認周下隼未曾追來,方纔眯起雙眼,定定看向身前的父親,淡淡發問道。
「你與他反目了?」
李蟬終究隻是搖了搖頭。
「不好說,若真與我反目,我如今怕是已在輪迴第八世的路上,瞧不見你了。」
「前幾世,若非有他相助,我早已身死道消,哪能走到今日這步。」
「他一直在幫我。」
話音落定,林間便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半晌,李蟬目光落在李穩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如今可至金丹中期了?」
李穩也搖了搖頭,和父親如出一轍的動作。
「未曾,仍是前期。」
李穩,乙木靈根,萬古未有之天驕。
按理說,他結丹之後,修為進境當是一日千裡,遠非尋常修士可比。
可如今周下隼都已展露凶威,李穩卻依舊停留在金丹前期。
「為何?」
李蟬問得直接。
李穩看著自己的父親說道。
「赤生魔收我為徒那會,我腦海中常自湧現各式功法神通,更時有醍醐灌頂般的頓悟之感。」
李蟬呆愣了好一會兒,重重嘆了口氣。
「昔年我於金丹道中仙遊之時,亦是這般境遇。如此說來,那收徒道則,當真被根生取走了。」
「你會怪我把赤生魔封進蠱中?」
李穩嗬嗬一笑。
「我隻怪你沒有復活我娘。」
李蟬將袖擺攏得更緊,聞言非但未有半分赧然,反而抬眸看向兒子。
「你且回去吧,回紅楓穀去。那裡有大修,是萬全之地。」
「我尚有要事未了,待我結嬰之後自會尋你。」
林間的光影在李穩臉上交錯,忽明忽暗。
「結嬰你有幾分把握?」
李蟬苦笑了一聲。
「如若沒有變數,當是九成九。」
李穩眼簾微垂,隻是慢慢點頭。
「變數,是陳根生吧。」
李蟬沒有否認,望向遠方被枯枝分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喃喃自語。
「是啊……」
「最大的變數,就是他了。」
林間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死寂的枝幹在微風中搖曳,像是垂死之人的嗚咽。
李穩忽然朝前走了兩步,站到了李蟬的麵前。
「我留在天柱山幫你?」
李蟬愣住了。
「我此番行事,已佈下萬全之策,並非是去送死。你留下隻會打亂我的謀劃,讓我分心。」
李穩依舊搖頭。
李蟬趕忙催著他走,臉色嚴肅。
「此番變局,恐致中州傾覆,你務必速速離去。」
李穩不再攏袖,抬手揉了揉眼,先自嘲般牽了牽嘴角,復又抿唇沉吟,似有難言之隱。
「爹,我也夢到了。」
話音落地,李蟬語塞,胸中情緒難辨,揚手便要扇向李穩。
李穩反手格開,又道。
「我比你早夢到的,所以靈瀾官道上,我才執意要多人進去他的秘境一探。」
「至於那日你所見我與墨景生對峙,不過是故作姿態,我怕他在暗中窺伺我。」
李蟬又是一怔,又是疑問道。
「你修他《血肉巢衣》神通,驅他靈蟲雷蚤,更學他為人行事,如今反倒要反戈相向,對付於他?」
李穩抬眼,看向父親那張寫滿錯愕的臉。
「說到底,我不願意見到整個中州都爬滿蟲子。」
李蟬靠在一棵早已枯死的樹幹上,閉目沉思。
他這才確認了,那遮天蔽日的蟲潮,非是自己臆想出的心魔,而是真實存在的預兆。
父子二人,在這片林地中,達成了一種共識。
隻是他們未曾留意。
不遠處,一條小溪旁,正飛著一隻快死掉的食血蚊。
它將口器埋入清冽的溪水裡,咕嘟咕嘟地喝著。
恰在此時,李蟬神識自高天之上一掃而過,掠過林地,掠過溪流,探查著每一寸土地。
那神識在食血蚊的位置停頓了一瞬,好似察覺到了什麼,可細細探去,卻又空無一物。
溪水潺潺,頑石靜默。
食血蚊喝飽了水,抬起枯槁頭顱。
它側過頭,隔著枯敗的枝幹,遙遙望著林中那兩道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