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蟬臉上讚許。
他攏在袖中的雙手,十指互相交纏,整個人如釋重負。
「為父自然是看著的。」
「你終於曉事,知曉何為大局,何為取捨,我心中甚慰。」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神器,.超好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墨景生見李穩此刻迴心轉意,也沒多想。
唯有陳大口,兩條粗眉擰成了一個疙瘩。
「且慢!」
他橫移一步,竟直接擋在了李穩與棺槨之間。
墨景生皺了皺眉。
陳大口沉聲道。
「大師兄你剛復活,世間諸事或有不知。方纔李穩見了陳生,得了雷蚤。」
「陳根生此人,實難以常理揣度!我這條臂膀,便是拜他化身的火人所賜!」
「這小子,從他那兒回來,態度便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前一刻還哭天搶地要殺爹,後一刻就跪地認錯要救人,你敢信?」
「這裡頭要是沒鬼,我陳大口今天就吃屎!」
「我老母生前常教我,事出反常必有妖!這小子被那陳根生一點撥,絕沒安好心!」
李蟬因這突兀的變故,僵了一瞬,不知想什麼。
奕傀往地上啐了一口。
「二師兄,你說什麼胡話呢?陳師兄必定是好人!」
而李蟬聞言,拂了拂袖,麵色已然沉了下去。
「陳大口,我兒已知悔改,此乃我李家家事,更是關係到五師妹能否還陽的大事,你莫要在此無理取鬧,耽誤了時機。」
「李穩雖追隨陳根生,卻絕非不明事理之人。」
「這世間最瞭解陳根生者,莫過於我,他斷不會混淆大是大非,別忘了,正是他為我重塑身軀。」
墨景生開了口,似乎是想拍板決定。
「這血,便由我來取。」
「如何?」
此言一出,陳大口獨臂一拍大腿。
「大師兄英明!」
李蟬麵色愈沉,難堪盡顯。
墨景生看似持平公允,實則於眾目睽睽之下,折損他的顏麵。
他本是能成大業之人,唯此在親子身上失了體麵,實難容忍。
「大師兄,他既已悔悟,便當親手彌補過失。」
然而,墨景生隻是搖了搖頭,對準李穩笑道。
「孩子,可行?」
此話一出,李穩嘴唇翕動,卻隻是一個字也未曾吐出。
這般模樣落在眾人眼中,意味便全然不同了。
果然,墨景生轉頭看向李蟬。
「六師弟,此事便這麼定了?」
眾人皆將目光投向墨景生,未及他回應,回身之際,卻見李穩抬手攏了攏袖口。
自他袖口之中噴薄而出,是無數斑駁電絲凝結成的巨大雷光!
轟!!!
整座孤峰都在這一刻被耀眼的白光吞噬。
時間好像停滯了一瞬。
奕傀甚至沒來得及發出驚叫,他懷裡的酒葫蘆脫手飛出,被這衝擊波掀飛。
陳大口怒目圓睜,一瞬間脫口而出了一句你老母。
他不敢接,也接不住。
墨景生身形一晃,便出手阻攔。
隻是一瞬的接觸,他的指尖便已化為焦炭。
一切都已無可挽回。
棺槨連一息都未能撐住,便與其中那具尚未完全凝聚的道軀,一同化為了最細微的齏粉,被狂暴的雷光裹挾著,徹底湮滅於虛無。
雷光去勢不竭。
在徹底摧毀了棺槨之後,它化作一道貫穿天地的光柱,直接轟穿了溶洞的穹頂,轟穿了整座孤峰的峰頂!
待到光芒散盡,溶洞之內,已是一片狼藉。
原先停放棺槨的地方,隻剩下一個大坑,坑邊兀自閃爍著細碎的電弧。
而溶洞的頂上,出現了一個巨大而平滑的圓形孔洞,直徑足有數百丈。
透過那孔洞,甚至能清晰地瞧見外頭蔚藍的天空與流動的雲。
整座山,竟被硬生生打穿了。
至於李穩,又已不見了蹤影。
「我……我老母……」
陳大口那甕聲甕氣的話語,打破了死寂。
他獨臂抬起,指著那口本該停放暖玉棺槨,如今卻隻剩下焦黑深坑的地方。
「我老母生前常教我,事出反常必有妖!我方纔說什麼來著?我說這裡頭要是沒鬼,我陳大口今天就吃屎!」
「說話啊六師弟!」
陳大口魁梧的身軀投下的陰影,將李蟬完全籠罩。
「你兒子得了陳根生的好處,反手就給了你一記耳光!如今五師妹屍骨無存,你待如何?」
「我這條胳膊,也是拜那陳根生所賜!你我如今,算是同病相憐!」
他言語間雖是斥責,卻也帶著幾分同仇敵愾。
「六師弟,大師兄在此,你我三人聯手,先去尋那陳根生,再尋你那不孝子,將他們剝皮抽筋,方能解我心頭之恨!」
「我老母說了,有仇不報非君子!」
奕傀張張嘴,想為陳根生辯解幾句,可一想到方纔那毀天滅地的雷光,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而唯一的知情者墨景生,卻是緘口不言。
他踱至那深坑邊緣。
雷蚤太暴裂,連帶著那具耗費了李蟬無數心血的還身甲,都一併化作了虛無。
「人死不能復生。」
他轉過身,看向麵色鐵青的李蟬,語氣平淡。
「節哀吧六師弟。」
陳大口難以置信。
「為何是他節哀?」
墨景生搖了搖頭。
恰在此時,隻見李蟬失魂落魄,踉蹌著行至那深坑之側。
他俯身探手,然指尖距地一寸之際,便止不住地輕顫。
剛復得的假嬰修為,此刻非但未能襯出半分仙風道骨,反倒將他的脊樑壓得彎了下去,麵容上,兩道霜白長眉,竟透著幾分狼狽。
墨景生眼簾微垂,思緒卻飄回了許多年前。
世人皆言孟纏娟乃赤生魔座下修持情道的五弟子,卻不知在久遠之前,李蟬與孟纏娟原是兩隻苟延殘喘的害蟲。
是赤生魔親手引孟纏娟踏入情道,偏又令李蟬成了那最關鍵的藥引,教她為情所困、為情所傷,終至鬱鬱而終。
這樁樁件件,皆是孽緣,也是李蟬心頭永難清償的宿債。
他這般折辱親子,逼其下跪,所求的不過是贖罪罷了。
墨景生長嘆一聲。
……
靈瀾境內。
永安鎮,獵戶府邸。
午後的日光依舊懶散。
陳生獨自坐在粗陋的木桌旁,悠然地煮著一壺茶。
桌子另一頭,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滿頭赤發,麵容已然蒼老枯槁,瞧著竟如鄰家尋常老叟一般。
陳生為自己斟了一杯茶,緩緩開口。
「茶未及火候,未免心急了。」
赤發老頭吹了吹杯口氤氳的熱氣,淺呷一口,而後咂了咂嘴。
「火候確是稍欠了,然聊勝於無嘛。」
他忽得苦笑。
「陳根生,你纔是真正的修士。」
「天道有常,道則也有窮盡之時。縱是再玄妙的道則,亦有其邊界所及。」
「以我之見,你的心智遠勝江歸仙。」
老頭探手入懷摸索片刻,取出了一樣物事輕放桌上。
是一本瞧著平平無奇的古籍,上書《恩師錄》。
「照顧好你江師的女兒,這通天靈寶就贈與你。」
院裡,一壺茶,兩個人。
陳生端起茶杯,卻不飲。
「我不好讀書。」
他將茶杯放回桌上,發出輕微一聲響。
「尤其不喜書名與內裡,名不副實。」
他伸出手,捏起了那本《恩師錄》,古籍入手,非紙非木,倒有些像是某種生靈的皮蛻。
陳生翻開了第一頁。
無字。
他又翻開第二頁。
依舊無字。
整本書,從頭至尾,竟是一片空白。
「一本無字之書,便想換我一個人情?」
赤發老頭臉上擠出褶皺。
「通天靈寶自有其靈。非其主,不可閱。」
陳生笑了。
「我不好讀書,卻喜鑽研些旁門左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