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跑什麼!」
一聲巨響。
李蟬落在靈瀾邊界上。
強大的慣性,讓李穩從他臂彎下脫出,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才停下,啃了一嘴的泥。
李穩狼狽地爬起身,正欲發作,眼前的景象卻讓他微微一怔。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上,.超讚 】
那頭比山石猙獰,比黑鐵森冷的巨碩蜚蠊,正在迅速消解。
甲殼化作流光,骨翅斂入血肉。
不過彈指一瞬,原地隻剩下一個麵色蒼白的年輕男子。
李蟬身形踉蹌,扶著身旁一棵半枯半榮的界樹,大口喘息著。
他抬起頭,那雙與李穩有七八分相似的眸子,此刻卻滿是後怕。
「你怎麼敢想去尋死?」
「那火人是何等駭人的東西,鬆丹寧怎麼死的,你不知道嗎!」
李穩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臉上沒有半分懼色。
「那火人,是爺。」
李蟬連連搖頭。
李穩嗤笑一聲,雙手攏入袖中。
「我這乙木靈根能窺隱跡,那火人身軀之中,殘存一絲最是熟悉的生機律動。」
「那便是爺。」
李蟬沉默了許久,久到李穩都以為他又要犯那神誌不清的毛病。
「若那真是陳生,那便更不能與之為敵!」
「而且,我信中與你說的清清楚楚,他不是你爺,他是我的師弟。」
李穩聞言,眉頭當即就皺了起來。
「你莫不是又糊塗了?」
「你在大虞京城,就要屠人滿門,行事狠厲,半點不拖泥帶水,我當時見了,雖覺你戾氣太重,可心裡……反倒是鬆了口氣的。」
「隻當你得了陳生真傳,已然曉得人心險惡,懂得如何保全自己,如何不叫人欺負了去。」
「可你此刻何為?為靈瀾凡俗捨生取義?火人引向靈瀾,自有青州他宗煩憂,你一築基小修,湊什麼熱鬧!」
「你意在何為,性子陡變,我實看不懂。」
李蟬說完,張口吐出一隻蠱蟲,直直沒入李穩腦袋,片刻後,他神色大變。
「你想對那火人用《血肉巢衣》?」
李穩站直了身子,緩緩點頭。
「他既已化作此般無智之物,命途終有盡時。與其坐視其為旁人所趁,或自行消散於天地,豈不若由我親手送其一程,承其衣缽,全其遺誌?」
李蟬怔望其子,宛若初識。
「且不說你《血肉巢衣》能否對他奏效,你我相加,又如何敵得過他?」
李穩打斷他,聲帶一絲不耐。
「你信中教誨,我字字句句都記在心裡。人心險惡,仙途叵測,唯有自身強大,方為立身之本。我此舉,正是將此道理學以致用。」
「爺爺若尚有神智,見孫兒有此決斷,想來亦會含笑九泉,贊我一聲孺子可教。」
李蟬遍體生寒,厲聲怒罵。
「我再說一次,一來,那人非你爺爺;二來,你已著了他的道了。」
李蟬悔恨萬分,這一回又被他算計,不知師弟心裡究竟圖謀何事。
父子倆無言。
此時大地震顫,兩頭宛如山崗一樣的煞髓蛙鑽了出來。
通體漆黑如墨,燈籠也似的一對大眼,凶光畢露無遺。
它們的身軀,比李穩的那兩隻,大了何止數十倍,簡直就是兩座移動肉山。
而且公蛙的背上,還站著數百隻的小蛙。
「呱咕!」
「呱呱!」
兩隻巨蛙一前一後,帶著蛙子蛙孫聲聲疊湧,蛙鳴鏜鞳。
李蟬趕緊將李穩牢牢護在身後。
正當父子二人心思各異之際,其中一隻煞髓蛙張開了闊口,從那喉嚨裡,慢悠悠地爬出了一道影子。
是一頭體型巨大的人形蜚蠊。
「你這孝心,未免也太不值錢了些。」
陳根生鑽了出來,森白骨翅抬起,直指指向李穩。
「赤生魔予你的紫寰枝,給我拿來吧。」
李穩聽完,眉頭一蹙,突然退避三丈,手中現竹劍一柄,又喚出了自己的煞蛙前來。
他跨上蛙頭,赤著上身,似要與陳根生拚個死活。
陳根生哂然怪笑起來。
「這是何苦?陳生傳你血肉巢衣,本是你立世根本,並非讓你奪舍於他,你如今和我刀劍相向?你知我是誰吧。」
少年赤著上身,十五歲的身軀在風中顯出幾分單薄,可臉上全無懼意。
他轉頭看向李蟬。
「爹。」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金丹道仙遊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此事了了,你就是魁首。」
「你我父子聯手,未必沒有勝算。」
李蟬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在說什麼胡話??」
李穩臉上露出些許失望的神色。
「今至強之力、立身根本,已在眼前垂手可得,爹,你切勿存婦人之仁。那兩頭巨碩的煞髓蛙,我自有製禦之法,你當專力敵他便了。」
李穩的聲音清冽,與周遭的肅殺格格不入。
「你方纔問我,意在何為,性子為何陡變。今我便與你分說明白。」
「我五歲便知,此方天地,非良善之輩可安居之所。弱肉強食,本是天理,人也好,修士也罷,皆在此列。」
「爹,你隻知我身負乙木靈根,卻不知這乙木為何物。」
他抬起一隻手,掌心向上,一株細小的嫩芽自掌心破肉而出,翠綠欲滴,輕輕搖曳。
「尋常修士,以為木靈根主生,是為療傷續命、催長靈植之用。此乃大謬。」
「而我這乙木,非是創生,實乃篡奪與駕馭。」
「數年以來,大虞公主已為我《血肉巢衣》之試,有數百次。此番我必成之!」
李穩冷笑連連。
「我今日便要首度施展乙木神通,回去火人那再用《血肉巢衣》。」
李蟬癱坐於地,頭搖似撥浪鼓。
陳根生的奇怪道則,金丹修士一瞪便死,築基的李穩何能敵?
即便能敵,又何苦為敵?他和陳根生二人相扶至今,卻不料讓他看了個笑話。
此時。
陳根生緩緩頷首,思索片刻就說道。
「那你可放心出手,縱使你敗北,我也不施殺意。」
「放心,我不用道則之力。」
李穩聞言,忽然將手插在煞髓蛙中,似乎要汲取生機。
卻不料那陳根生突然暴起,一瞬間就朝著李穩打了數百拳。
拳風止歇。
李穩整個人倒飛出去,原本清俊而倨傲的臉,此刻已然麵目全非。
左邊顴骨腫起,像塞了個發麵饅頭。
右眼眶烏黑一片,腫得隻剩下一條縫隙,勉強能透出點驚駭與茫然的光。
嘴角裂開,鮮血混著泥土,糊了一嘴,一顆門牙也不知飛向了何方。
方纔還意氣風發,承其衣缽的少年天驕,此刻癱在地上,渾身骨頭像散了架,不住地抽搐。
他掙紮著爬起來,可稍一動,一口血沫噴出。
老父親李蟬身形一僵,迎著陳根生的目光,頹然地垂下了頭。
「根生……讓你見笑了。」
「還望你,看在往日情分上,莫要與他一般見識。」
陳根生擺擺手。
「什麼胡話,都是一家人,莫要耽誤了我計劃,拿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