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楓穀的歲月,於李穩而言,恰似一汪澄澈見底的清潭。
晶瑩透亮,卻也索然無味。
從覆滅大虞回來後,他就把自己關在洞府裡,哪兒都不去。
鬆丹寧長老以為他剛接觸凡間世事,道心受到了些衝擊,需要安靜修養,還特意免了他最近的功課,允許他好好休息。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來,.超方便 】
這幾天,李穩常常盤膝坐在石地上,一坐就是大半天。
他麵前,那一小撮從爺爺那裡得到的天劫雷池蚤,正在不知疲倦地忙碌著。
這些細得像灰塵的小東西,身上裹著劈啪作響的細微電光,在他眼前的空地上快速排列組合,拚湊出一個個歪扭大字。
「多和赤生魔聯絡。」
李穩單手托腮。
雷蚤們一陣騷動,字跡變換。
「看看還有沒有什麼寶物。」
李穩撇了撇嘴。
雷蚤們電光更盛,再次重組。
「多多益善。」
李穩終於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整個人往後一仰,四仰八叉地躺在了地上,望著洞府頂上那些天然形成的石鐘乳,眼神空洞。
「爺啊……」
「你可真是個實在人。」
細小的雷蚤嗡嗡振翅,電光閃爍間,又變幻出幾個新的字。
李穩翻了個白眼,懶得再看。
此時有人叩洞府。
「乙木師弟,是我,蘇筠,山門口有人尋你。」
「說是你的父親。」
「鬆長老已經去看過了,確認了身份,才讓我來喚你。」
山門口那塊刻著紅楓穀的巨大青石,遙遙在望。
石碑旁,立著一道身影。
那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身形挺拔,瞧著不過二十歲出頭的年紀,麵容俊朗,眉眼間與他竟有七八分相似。
李穩沒有覺得奇怪,爺都能變烏鴉,爹變年輕點,又算得了什麼。
此時李蟬探臂攬過兒子,尋了一株老楓樹下說話。
他身為父親,自身行止顛沛,神誌昏沉,能給予兒子的實在寥寥無幾。
雖所予不及師弟豐厚,然為人處世的至理,終究要傾囊傳授。
天下為人父者,未有願其子誤入歧途之人。
「兒啊。」
「我此次來看你,是覺得你很不對勁。」
「你去大虞朝做的那件事,我聽說了。」
「你的做法太過分了些,身上的戾氣也太重了,是陳生教你這麼做的嗎?」
李蟬伸手想摸摸兒子的頭,卻被李穩不著痕跡地偏頭躲開。
秋風吹過,捲起幾片楓葉,在父子二人腳邊打著旋。
李穩嗤笑一聲,雙手攏在袖子裡,老氣橫秋地開了口。
「我當你是我爹,才耐著性子跟你說幾句。」
「你怎地直呼我爺的名諱,他也是你爹啊?」
「……」
李穩見其父緘默不語,語氣中滿是鄙夷,便道。
「爹,此乃大不孝之舉。」
李蟬扶著額頭隻覺得頭暈目眩,他老臉一黑,抬手就往兒子腦袋上敲了一下,怒道。
「那個人一點都信不得,他就是我的師弟。」
「我問你,那日他給了你什麼東西。」
李穩見到事情要敗露,修為也不在隱藏,剎那間,修為顯露而出。
築基前期!
他冷笑一聲大喝道。
「那日,爺贈予我的四字典籍,名為《當個好爹》。」
「你……你再說一遍!你這個逆子!」
「爹,你太弱了!」
李穩站在三丈開外,雙手負於身後,隻聽得他在吟詩。
「我之所以能有今日之成就,全賴我爺教誨有方。」
「凡俗爹爹瘋癲癡,不及我爺一根髭!」
「傳我靈蟲驚天地,十歲築基古來稀!」
「紅楓穀內任我行,長老見我也頭疼!」
「他日我若登仙路,當為爺名鑄金鐘!」
「至於生我之凡父,路邊野草任飄蓬!」
「你我父子一場,緣分已盡了,往後山高路遠,多多保重纔是。」
李蟬一口氣堵在胸口,正要發作,卻見李穩輕輕側過頭,對著不遠處的山門方向,揚聲道。
「來人!」
不過片刻,便有兩名身穿紅楓穀年輕修士,從山道上急匆匆地跑了過來。
兩人瞧著約莫十五六歲,見到李穩,連忙躬身行禮。
「乙木師兄,有何吩咐?」
「師弟們安好。」
李穩微微頷首,算是回應,他伸出手指,指向一旁臉色鐵青的李蟬。
「他許是太思念我,腦子不大清爽,竟跑到我紅楓穀清修之地來胡鬧。」
「我修行到了緊要關頭,實在無暇分心。勞煩二位師弟,將他請下山去吧。」
兩名外門弟子瞬間會意。
「是,師兄!」
兩人應了一聲,便一左一右地朝著李蟬圍了過去,臉上掛著假笑。
「您請回吧。」
「乙木師兄要潛心修行,莫要在此打擾了。」
李蟬簡直要被氣笑了。
「你……」
李穩依舊是那副風輕雲淡的模樣,彷彿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你這般瘋癲無狀,留於山門之內,若不慎衝撞諸位長老,招致殺身之禍,我豈不是背上了不孝之名?」
「且下山去吧,好生安度時日。放心便是,我閒暇之時自會去探望於你。孝道這塊,我是最懂的。」
「逆子!你這個逆子!」
李蟬目眥欲裂,被強行架著,朝著山下拖去。
「你們放開我!我是他老子!你們這群有眼無珠的東西!」
喊聲在山道間迴蕩,引得不少路過的弟子紛紛側目,對著他指指點點。
「快看,那就是乙木師兄的凡人爹?」
「瞧著果然有些瘋癲,難怪乙木師兄不願與他相認。」
「哎,生在凡俗之家,也是乙木師兄的苦楚了。幸得他天資卓絕,早早入了紅楓,不然怕是要被這瘋爹拖累一輩子。」
「小聲些!莫讓乙木師兄聽了心煩。」
山風呼嘯,將李蟬最後那幾句撕心裂肺的咒罵,吹得支離破碎。
李穩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那兩名外門弟子很快就小跑著折返了回來,臉上還帶著幾分心有餘悸的紅潮,瞧見李穩,神情頓時變得恭敬又複雜。
「乙木師兄,人……已經送下山了。」
李穩應了一聲,又說。
「他可有再胡言亂語?」
另一名弟子連忙接話,臉上堆起討好的笑。
「師兄放心,他就是嘴上厲害,一直唸叨著,說師兄您不孝,還說……」
李穩卻渾不在意,反而輕笑一聲。
「讓他罵去。」
「這凡俗之人啊,不明仙途險惡,不懂道心珍貴,困於俗世情緣,言語顛三倒四,也是常事。」
李穩擺了擺手。
「今日之事,勞煩二位師弟。」
「往後若有人問起,便說我父思兒心切,神誌不清,我為免他衝撞仙長,才將他請下山去。」
「師兄高義!」
「我等明白!」
兩名弟子如蒙大赦,連聲應下,對著李穩又是一通吹捧,這才告辭離去。
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李穩臉上的那點淡然笑意,緩緩收斂。
他沒有回自己的洞府,而是轉身朝著丹房的方向走去。
鬆丹寧長老的丹房內,藥香裊裊。
見李穩進來,鬆丹寧放下了手中的玉杵,臉上露出溫和的關切。
「乙木,山門口的事……」
李穩一言不發,走到丹爐前跪了下去。
他額頭抵著冰涼的青石地磚,肩膀微微聳動。
「弟子不孝。」
「弟子自知身負乙木名號,此舉有違人倫,可弟子一想到大道漫漫,仙途無期,便不敢有絲毫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