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預料之中吃人的慘烈景象,未曾降臨。
陳根生吃如風,恰似凡間鐵匠鋪內,初學技藝的學徒執銼刀,細細打磨一塊自九天之外墜落的隕鐵一般。
如風道軀之堅硬,竟與當年紅楓穀所得那顆築基丹別無二致。
任憑他如何施為,終究難以啃下。
如風頷首而笑,身軀開始莫名異變。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書庫多,ᴛᴛᴋs.ᴛᴡ任你選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麵板迅速硬化,失去血色,轉為一種如同岩石般的質地。
終化為一拳之握的築基丹丸,竟倏然化作流光遁走。
陳根生看笑了,輕輕喊了句思敏。
那道流光並未飛遠,一隻手憑空出現,將其捏在了指間。
赤生魔攤開手,那顆築基丹正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散發著溫潤的光澤。
丹身上,似乎還能看到一張驚恐萬狀的人臉,正是如風模樣。
「許久未見了,根生。」
「你可是,想要吞了你的師兄?」
陳根生訕訕地說道。
「弟子不敢。」
赤生魔將如風收了起來,背著手,細細端詳著這個許久未見的徒弟。
「依你的性子,這如風啊,為師想必你是一定要吃的。」
「為師方纔也未曾想過要阻攔你。」
陳根生垂首低伏。
此時的赤生魔,似因江歸仙隕滅之故,竟添幾分老態和維和。
「你要是想吃便吃了。但你顯然是帶著李思敏來,這一點為師就不滿了。」
陳根生聞之,啞然失笑,暗忖此赤生魔老謀深算,心底又生牴觸。
「李思敏乃我至為珍視之人,令其服食又有何妨?昔日李蟬以秘法助她暫晉屍君之境,大概遺下諸多弊端與隱疾。」
赤生魔聽聞此言,竟也未加反駁,他對陳根生的耐心可謂出奇地好。
「你要的太多了,以真身進入已然破壞了規矩。那棠霽樓施展咒殺之術,是在靈瀾之外,並未進入,而那陸昭昭本就是靈瀾中的人,這也不算破壞規矩。」
「為師身為評定魁首之裁決官,自然不能任你這般胡來。」
陳根生聽完這話,隻是伸出了手,赤生魔也看笑了。
「你居然還帶了兩隻煞蛙和一群雷蚤,打算做什麼?是想把這道仙遊裡的金丹都殺光嗎?」
陳根生又招了招手。
「拿來吧師尊。」
「……」
「根生啊。」
赤生魔臉上滿是笑意,心中卻翻湧著不合時宜的傷感,末了又輕輕搖了搖頭。
「我素來最疼惜的,隻有蟬兒與你。蟬兒今已叛離,你卻連聽為師多說兩句廢話的耐心都沒有。」
「你服食便可,若予李思敏食用,為師斷不允許。至於你破壞規矩一事,為師已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這徒弟,真是越瞧越有趣。
換作其他徒弟,再不濟也該有所回應。
可他倒好,如一塊頑石,一頭犟牛,用沉默對抗著一切。
他貪婪、狡詐,且永遠不會臣服。
赤生魔隨手一揮,一張烏木躺椅就出現在窯洞裡。
慢條斯理地躺了下去,側過頭,枕著自己的手臂,發出一聲滿足喟嘆。
「為師當年,也是和你這般無恥的。」
「睡一會睡一會。」
陳根生冷笑一聲,誰耗不起一樣,他也跟著躺倒在地,占滿了窯洞裡剩下的大半空間。
永安鎮,獵戶府邸。
李蟬夾了一筷子油膩的燒雞,慢條斯理地吃著。
「我過會兒又會神誌不清了,你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吧」
說完又給自己斟滿一杯,仰頭飲盡。
劣質的米酒辛辣刺喉,像一團火從喉嚨燒到胃裡。
「哎,別哭了。」
孫糕糕用髒兮兮的袖子胡亂地抹了把臉。
「阿狗。」
「我一個女娃拋頭露麵,能護你一時半會。隻是這永安鎮,多的是豺狼虎豹,隻等著你我落魄,好來分食。」
「你得吃誌。」
李蟬聽完,沒有立刻應答。
將杯中最後一滴殘酒喝乾,又拿起筷子,夾了一口已經冷透的菜,慢慢地咀嚼。
院外,夜風吹過,捲起幾片乾枯的落葉,在青石板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吃完了最後一口菜,緩緩放下了筷子。
然後抬頭,看著孫糕糕。
那雙剛剛還清明無比的眼睛,一點點地渙散開來。
他咧開嘴,對她露出一個傻乎乎的笑。
「呃…呃…」
孫糕糕氣不打一處來,辨不清他是真傻假傻,拽起他便往房裡去。
「還裝?來!」
孫糕糕拽著李蟬,一把將他推入臥房。
房門被她用腳後跟一勾,砰地一聲合上。
屋裡沒點燈,月光從窗紙的破洞裡漏進來,灑下幾片斑駁的亮。
李蟬被推撞在床沿上,順勢坐了下來。
「還裝?」
李蟬嘆了口氣。
「不裝了。」
這三個字一出口,孫糕糕反而愣住了。
屋子裡靜得隻剩下彼此的呼吸聲。
半晌,孫糕糕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乾巴巴地說。
「你不能總這樣呀!」
「我腦子時好時壞,很正常的,早和你說過了。」
孫糕糕走到桌邊,摸索著點亮了那盞用了多年的油燈。
她看著李蟬,李蟬也看著她。
「以後呢?」
孫糕糕又問。
「以後再說。」
李蟬把視線移開,落在那跳躍的燈火上。
孫糕糕走到床邊,脫了鞋,自己先上了床,躺在裡側。
她將被子往自己身上拉了拉,背對著李蟬。
「睡吧。」
李蟬在床沿坐了許久,直到油燈裡的燈油快要燒乾,他才吹滅了燈火。
黑暗重新籠罩了屋子。
他躺在外側,和孫糕糕之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
夜裡,孫糕糕翻了個身,一條腿很不客氣地搭在了李蟬的身上。
一晃,又是一年。
永安鎮還是那個永安鎮,那座獵戶府邸卻變了模樣。
院牆上爬滿了新綠的藤蔓,遮住了原先的斑駁。
庭院裡收拾得乾乾淨淨,劈好的柴火在牆角碼得整整齊齊。
那兩張辦喜事時孤零零的八仙桌,如今被擦得鋥亮,時常能看到上麵擺著一碟炒肉,或是一碗燉魚。
孫糕糕不再是那個麵黃肌瘦的小丫頭。
她身量長開了,雖然依舊清瘦,但眉眼間多了幾分舒展。
身上穿著一件半新的藕色布裙,是去年扯了布自己做的,針腳細密,瞧著很是利落。
這一切的變數,皆源於李蟬。
孩子眼看就要降生,終歸是自己的骨肉,即便將來品性不端,做個衣缽傳人總該夠格。
也算是多年的夙願了結。
求人不如求己,陳根生那人有個屁用。